清晨八點的陽光剛漫過醫院頂層的玻璃窗,高建宏站在走廊盡頭,指尖夾著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得他猛地回神。
他掐滅煙蒂,看向緊閉的檢查室大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已經是高泰明做完最后一項檢查的第三十分鐘了,每一秒都像在他緊繃的神經上緩慢爬行。
雖然魔法師大人已經承諾會治好自己的兒子,且自己的兒子高泰明也的確如同普通人一樣能夠高速奔跑,能夠劇烈運動。
但這些也只是讓他的心安心了九成,而不是全部。
畢竟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有點財富傍身的普通富豪而已。
對于魔法這類超凡脫俗的力量,他也就只是在傳說故事以及幻想小說中見到過。
他不清楚這樣的治愈是否是治愈先天性心臟病的根本病因,亦或者只是表面上完好,又或者是以未來的生命力為代價換取現在的痊愈。
神秘代表著未知,而未知本應付出相應的代價。然后,此次的治療他和他的好友并沒有付出任何的代價。
如果說那位魔法師大人治療的好友徐進財是為了財富以及一個合法的身份,那么原本按照好友理解,本應毫不猶豫拒絕的對方。
為什么又會在拒絕的前夕——詢問他的兒子叫什么?有什么樣的性格與喜好?
這樣的種種似乎是對方為了確認自己兒子是不是他要尋找的那個人。
但高泰明也說了他只是正常的睡了一覺,然后身上的病就似乎是好了。根本沒有與那位神秘的魔法師大人碰過面。
這點很異常,不是嗎?
除非自己的兒子認識對方,亦或者有所交情,但這有可能嗎?
作為一個被拯救的父親,他本不應該這樣惡意的揣摩對方。
但是人向來是貪婪的,人向來都是不滿足的。
在高泰明能夠如同普通人一樣活著的時候,他就更加期望對方也能夠如同普通人一樣活得久。
而不是如同絢麗的煙花一樣,停留不久便已隕落。
這是人類的劣根性,也是他為數不多的父愛。
“建宏,別著急!如今泰活蹦亂跳的表現不是被我們放在眼中嗎?”
旁邊的徐進財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位常年笑瞇瞇的月明集團董事長,此刻也收斂了一些笑意:
“而且張醫生可是咱們市心臟科的權威醫生,當年多少疑難雜癥都被他拿下了。”
“雖然泰明的先天性心臟病對方當年也沒有好辦法,但是檢查泰明身體內心臟是否還有著隱患,這點兒小事顯然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高建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干澀的微笑道:
“唉!雖然泰明如今能夠如同正常人一樣生活就已經很好了,但作為父親——貪婪的希望對方能夠再活著長久一些。”
他比誰都清楚兒子的心臟有多‘脆弱’,宛如布滿裂痕的瓷娃娃一般。
從泰明出生起,那張寫著‘先天性心臟病’的診斷書就像一把懸頂的劍。
這些年他帶著兒子跑遍了國內外的醫院,手術做了三次,各種昂貴的心臟病藥從來都沒有缺少過。
縱使他和他前妻離異了,但是高泰明的醫療費他從來沒有少給過。
可泰明始終是那副干什么事都提不起干勁的虛弱樣子,蒼白的臉色和偶爾蹙起的眉頭,總能輕易揪緊他的心。
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他不得不因為家族的延續,而選擇放棄對方和他的母親。
這樣的選擇,哪怕是到現在他也不曾后悔,但是他心中始終對兒子存在一絲虧欠。
而也是因為這絲虧欠,他察覺好友的絕癥似乎好了之時,他才會毫不猶豫的請求對方為自己的兒子尋找一線生機。
“徐兄,你也是人父,想必也能夠理解我的這種心情吧?”
“唉,高兄雖然我能夠理解這種感受,但是我家的情況可比你家更加復雜呀!”
徐進財想起自己重病時自己子女的表現,不由苦笑的搖了搖頭嘆息道。
“高先生,徐先生!”
這時,檢查室的門開了,張醫生摘下眼鏡,臉上帶著難掩的驚訝,“檢查報告出來了,各項指標……都非常正常。”
“一些原本的并發癥隱患竟然也神奇的通通消失不見了。高泰明如今的身體情況竟然比正常人還健康許多倍。”
高建宏不由猛地攥住徐進財的手臂,聲音發顫:“您說什么?正常?”
“是的,”張醫生遞過報告,指著上面的曲線圖:
“心肌功能穩定,瓣膜閉合良好,甚至比同齡健康孩子的指標還要優秀。”
“說實話,這種情況我從業三十年都沒見過,就像……像是病灶被徹底清除了一樣。”
高建宏接過報告,指尖劃過那些曾經讓他心驚肉跳的術語,此刻卻只覺得眼眶發熱。
他反復確認了好幾遍,直到張醫生又說了句:
“孩子現在很健康,完全可以像正常孩子一樣生活。如果一生不遇見突發意外的話,他或許能比我國平均壽命活的更久。”
對壽命這種玄而又玄的東西,就算是張醫生這種權威,也不敢妄下定論。
他懸了十幾年的心才終于徹底落回原處,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徐進財扶了他一把,低聲道:“高兄,現在你應該高興才對!這副樣子如果被孩子發現……”
“是是是,我該高興才對!”
高建宏在隨口應了一聲,就哈哈的大笑起來。
醫生在對方大笑結束后,想要詢問對方究竟是找了什么樣的神醫,竟然能夠將高泰明孩子的先天性心臟病給治好?
高泰明這孩子小時候,他可是在自己老師身邊見過的病例單。那時老師自己都束手無措,是提建議說:或許可以前往國外治療。
但是他被徐進財給攔下了,見他微不可見的搖頭皺眉,張醫生才察覺到自己冒昧了。
況且就算他問明白了又能如何?自己就算知道了對方的名字,自己又能見得了對方嗎?
畢竟擁有這樣神奇醫術的神醫,絕對是各大國家權貴的座上賓。
張醫生默默在心里嘆了口氣后,告別徐董事長回到了自己的診室當中。
走出醫院時,陽光正好,微風吹拂過身體的感覺令人格外的清爽。
高建宏深吸了一口外邊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先是和你的好友告別,然后招呼著被像檢查真的有些疲憊的兒子先進車。
高泰明雖然不知道自己父親還要做些什么,但是他笑著點了點頭,直奔路邊已經停下來的豪車。
自從自己的心臟病好了之后,他感覺今天的自己沒有了以往的煩惱,能夠快快樂樂的渡過今天一整天。
他相信:除非遇到那種特別糟糕的事情,他接下來的幾天心情都會非常的愉快。
看見高泰明坐上車后,高建宏來到了一棵樹下,心情復雜的拿出了手機,拿出撥通了一個許久未曾聯系過的電話號碼。
這是他前妻的號碼,除了因為高泰明回國這件事,他接通過一次電話外,他在這最近的兩三年中,根本就沒有主動打過電話。
所以,現在的他心情格外的復雜。
電話接通后,他的心情已經恢復了正常,語氣無比平淡的說道:
“醫院的檢查結果已經出來了,泰明他現在的狀況比普通人還要健康水多倍。”
“如果不出現意外和事故的話,他或許能活的比我還要久。”
“這份檢查報告之后,我會給你發過去一份電子版的。”
“另外,國際航班我已經預定好了,信息也同樣會在事后發給你。”
電話那頭先是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聲音雖然充滿了雍容,但是極其冷淡的說:
“我知道了。既然小明不能繼續待在你那里,那么我會按照原本的計劃,繼續讓他在國外上學成長。”
“嗯,就這樣吧!如果以后有機會,我會去國外看他的。”
高建宏平淡的說了一句就將電話掛斷了。
雖然他不后悔自己的選擇,但他的前妻顯然不愿意看見如今的自己,甚至不想和自己多說一句話。
不過他心中始終有一個疑惑:
那位大人明明救了泰明,卻不愿再見到他,甚至連提都不愿提起——但他不敢多問,更不敢拜托好友去提。
對方的力量不是他能揣測的,能讓泰明健康地活著,已經是最大的恩賜。
如果自己兒子真的曾經見過那位大人、且有所交情的話,或許讓他一直留在國外,才是最好的選項。
那樣說不定自己家族還有可能……
他轉身看向坐在車里的高泰明,少年正戴著耳機聽歌,手指在膝蓋上打著節拍,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棱角分明。
聽到動靜,高泰明摘下耳機,挑眉看他:“事情說完了?可以走了吧?我約了人,下午還有事呢?”
“泰明!”
高建宏拉開車門坐下,斟酌著開口:
“爸給你辦了轉學手續和離國手續,準備讓你去你媽那邊繼續上小學。”
高泰明愣住了,隨即皺起眉:“去國外繼續上學?為什么?我不是剛回國不久嗎?而且原本的學籍不是才剛辦理好嗎?”
“那邊的藝術院校資源更好!”
高建宏避開他的目光,“況且你不是一直想組搖滾樂隊嗎?去那邊……更自由。”
高泰明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嗤笑一聲:“自由?你什么時候關心過我的自由了?”
話雖如此,他眼底卻沒有太多抗拒。比起這個總是忙于工作、兩人相對無言、甚至動不動就爭吵的家,母親所在的城市確實更讓他覺得自在。
“你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她會去那邊的機場接你。”
高建宏拿出一張早已訂好的跨國機票遞給他:“今天晚上七點二十分的航班。”
“這么急?”
高泰明接過機票,指尖摩挲著上面的日期,沉默了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沒有想象中的爭吵,甚至沒有太多情緒,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安排。
高建宏看著兒子這副樣子,心里有些澀然,卻也松了口氣。
在回家的途中,高泰明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對著自己的父親突然問道:
“離開這座城市永不回來,就是我的先天心臟病能治愈的代價嗎”
“我不知道,可能是這樣吧!但是你的確不能再回到這座城市了!”
高建宏先是沉默了許久,隨即才用一種無比復雜的語氣說道。
“我想我明白了,如果有空,爸你記得去國外見見我。”
這句話說完之后,車內的氣氛又重新陷入了沉默中。
高泰明一邊聽著耳機里面播放的搖滾音樂,一邊透過車窗看著流逝而過的城市景色。
他默默無言,只是看著、認真的看著,似乎要將這座城市的景色銘刻入自己的心中一般。
他在這個城市中攜帶者先天性心臟病出生,又在這個城市中解決了先天性的心臟病而離開。
就算他在這座城市中并沒有待太久的時光,但他想來——他絕對不會忘記這座令他印象深刻的城市。
所以,他打算將原本有人的邀請取消,然后在剩余的幾個小時中好好逛一逛——這座令他難忘的城市。
……
星期一下午六點半,精靈市國際機場。
高泰明背著吉他包,手里拖著一個簡單的行李箱,腳步略顯憂郁。
這座城市終究算是他的故鄉,原離故鄉對于任何一個人來說,都不會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高建宏跟在他身后,想叮囑些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畢竟兩人之間的父子關系雖然好了許多,但也只是不會動不動的吵架的程度罷了。
要徹底彌補父子感情之間的裂隙,沒有足夠的相處時間是不可能辦到的。
但是,他們恰恰缺少這足夠的相處時間!
“行了,到這就差不多了。”
高泰明停下腳步,轉身看他,“爸,你回去吧!我媽會在那邊接我。”
“在那邊照顧好自己,有事可以給我打電話。”,高建宏的聲音有些沙啞。
高泰明扯了扯嘴角,終究是沒說話,安靜轉身走向安檢口。
他沒有回頭,背影灑脫,像是掙脫了束縛的鳥,迫不及待地要飛向熟悉的自由天空。
高建宏站在原地,看著兒子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直到廣播里響起航班起飛的通知,他才緩緩轉身。
大廳里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步履匆匆,只有他站在原地,望著巨大的落地窗外面。
那架承載著他兒子的飛機正緩緩滑向跑道,然后加速,沖破云層,最終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蔚藍的天際。
或許從今天起,他和自己的兒子見面的機會會很少很少。
但是相比于違反所帶來的后果,這樣的情況已經很好很好了!
雖然高泰明不能再繼續回到自己出生的那座城市,但是那位大人也沒說對方不能回國呀!
最多只是不能在自己的故鄉中相見而已!
況且如同自己兒子所說的那樣,自己也可以坐飛機前往國外去見他!只要找好契機不會遇見前妻就行。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機響起,是公司的電話,提醒他還有一個重要的會議。
高建宏揉了揉眉心,壓下心頭復雜的情緒,快步走向出口。
他的背影雖然有些蕭瑟,但更多的卻是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