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之上,千仞雪與復生歸來的父親相對而立。
“小雪。”千尋疾聲音干澀,“是我。”
千仞雪下意識后退,六翼在身后猛地張開,圣光流轉。
她眼中盡是驚疑和戒備、“你怎么會……你不是已經……”
“是海神大人。”千尋疾坦然道:“他給了我一次贖罪的機會,一次……重新做父親的機會。”
他向前飄近了些,卻又停下,不敢靠得太近:“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求你原諒。”
“我犯下的罪孽,對你們母女造成的傷害,萬死難贖。”
他低下頭,雙手緊緊握拳,指節發白:“那些年,我被欲望蒙蔽了雙眼,做出了畜生不如的事情……”
“我甚至不敢承認,自己是你的父親。”
千仞雪死死咬著下唇,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了,痛得她無法呼吸。
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記憶,伴隨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再次翻涌上來。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她冷聲道。
“有意義。”千尋疾抬起頭,目光懇切,“至少,讓我有機會告訴你……對不起。”
“還有……我其實,一直為你驕傲,小雪。”
“驕傲?”千仞雪神情凄苦:“驕傲我成了你野心的工具?驕傲我最終手刃了母親?”
“不!”千尋疾急聲道:“是驕傲你的堅強,你的優秀,你即使在最黑暗的環境里,也從未放棄過心中的光。”
“驕傲你最終,選擇了那條最艱難、卻也最正確的路。”
他聲音低了下去:“海神大人讓我看到了很多……看到了你這些年的掙扎,看到了比比東的瘋狂,也看到了……我當年的愚蠢和罪惡。”
“他給了我這些記憶,讓我重新‘活’過來,不是為了折磨我,而是為了……讓我看清,讓我懺悔。”
千仞雪怔怔地看著他。
眼前的父親,和她記憶里的父親截然不同。
他的懺悔聽起來如此真切,他的痛苦如此清晰。
是風逍。
又是他。
他復活了父親,塑造了這樣一個“懺悔的慈父”,送到她面前。
他想做什么?
用親情軟化她?用愧疚束縛她?還是……這又是另一場針對她心防的算計?
“他讓你來,到底想做什么?”千仞雪平靜道。
千尋疾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海神大人說,他不需要我做什么。”
“他只是覺得……你應該有權利,聽到一句來自父親的道歉。也應該有權利,決定是否原諒。”
“至于之后,”他苦澀地笑了笑,“我本打算默默贖罪,不再打擾你。”
“但……我覺得,有些事,你應該親眼看看。”
他轉身向云下飛去,方向是天斗帝國境內一個偏僻的小鎮。
“跟我來。”
千仞雪望著父親的背影,心中掙扎。
理智告訴她這很可能又是陷阱,但那份對“家人”的渴望,最終壓過了疑慮。
她振翅,化作一道金光跟了上去。
他們降落在小鎮一個寧靜的街角,陽光正好。
對面是一所干凈明亮的幼童學堂。
透過窗戶,千仞雪看到了讓她靈魂震顫的一幕——
穿著素雅長裙、氣質溫婉的比比東,正坐在一群孩童中間,膝上攤著一本圖畫書,柔聲講述著故事。
孩子們圍繞著她,眼神清澈,充滿信賴。
而她臉上帶著千仞雪從未見過的、寧靜而滿足的笑容。
“她……”千仞雪捂住嘴,幾乎站立不穩。
“她也在贖罪。”千尋疾輕聲道,“用她自己的方式。”
“她說,她犯下的罪孽,傾盡余生也難償還萬一。”
“但她想試試,從教導這些孩子向善開始,從給予他們她從未給過你的……溫暖開始。”
“這是她的選擇,”他補充道:“也是海神大人給她的……另一條路。”
“一條不需要仇恨和力量,只需要付出與陪伴的路。”
千仞雪轉頭,死死盯著千尋疾:“那爺爺呢?風逍連他也沒放過嗎?”
千尋疾神色復雜:“海神大人……他遠比我們想象的更深謀遠慮。”
“他事先便拜托了修羅神王,保住了父親的神魂,并已著手安排復活事宜,只是需要一些時間。”
他看著女兒瞬間蒼白的臉,沉聲道:“他說,千家欠下的債,不該由你爺爺用魂飛魄散來償還。”
“錯誤已經太多,能挽回一點,是一點。”
一家團聚?在仇敵的施舍下?
千仞雪感到一陣眩暈。
她渴望家人的溫暖,渴望彌補過去的遺憾,可當這一切以這種方式呈現時,她卻感到無比的荒謬與刺痛。
“為什么……”她聲音干澀,“他為什么要這么做?展示他的仁慈?還是為了……更好地控制我?”
“我不知道,小雪。”千尋疾坦然道:“但我能感覺到,他對我、對你母親、甚至對你爺爺,并沒有玩弄的惡意。”
“或許在他看來,這只是一場交易,或是他龐大棋局中,順帶的……一點善意。”
“他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給了我贖罪和陪伴你的機會。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他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了女兒顫抖的手。
“至于你,我的孩子。”
千尋疾深深望進千仞雪迷茫的眼眸,“你長大了,成為了神,有了擎天撼地的力量,更有了自己的判斷與道路。”
“你不再是需要父親庇護的小女孩,你已經是能照亮人間的太陽。”
“如果你無法接受,如果你心中有疑惑,如果你想要一個真正的了斷……”
千尋疾松開手,指向西南方天際,那里是寶劍城的方向。
“去那里等他吧。鬼頭村,那里是他的根,是他一切的起點。”
“無論他計劃什么,最終,他一定會回到那里。”
“去問他,看清他,然后……做出你的選擇。”
“遵循你內心真正的光,無論那選擇會將你引向何方。”
他再次伸出手,輕輕撫上了女兒的臉頰,動作生疏卻溫柔。
“記住,無論你最終變成什么樣子,無論你選擇哪條路,爸爸都深愛著你。”
“這份愛,遲到了太久,也摻雜了太多錯誤,但它是真的。無關對錯,只因你是我的女兒。”
千仞雪怔怔地站在原地。
父親手掌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他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愛”,不似偽裝。
她沉默良久,心中的堅冰出現裂痕,卻又被更深的迷茫覆蓋。
千仞雪輕輕偏頭,避開了父親的手,但那動作并不決絕。
“……您呢?”她問,“之后,您打算怎么辦?”
“我?”千尋疾收回手,釋然一笑,“我和你母親一樣,需要贖罪。”
“為了我過去的野心,為了我對天使信仰的背叛,為了……對你和你母親造成的傷害。”
他望向小鎮盡頭,那里隱約可見一座樣式簡樸的小教堂尖頂。
“鎮上新建了一座小教堂,缺一位駐堂神父。”
“我向海神大人請求,也獲得了當地信徒的同意。”
“我想留在那里,以一名普通神父的身份。”
“去聆聽孩子們的煩惱,去引導那些可能誤入歧途的孩子們……用這重獲的生命,做點有意義的事。”
他轉頭看向女兒,眼中閃著寧靜的光:“說來你可能不信,這個念頭,是我‘醒來’后,心中自然浮現的渴望。”
“或許,這就是神啟,是我為自己選擇的……新生之路。”
千仞雪沉默片刻。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內溫馨的畫面,看了一眼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父親,點了點頭。
她沒有擁抱,沒有哭泣,只是轉身,展開六翼,化作一道金光,朝著鬼頭村的方向飛去。
風在耳邊呼嘯,心中的波瀾卻比這高空的氣流更加洶涌。
家人在“仇敵”的施舍下“復活”,理想世界在冷酷的計算中建成,而她,這個新生的太陽,該何去何從?
鬼頭村。
一切的起點,或許,也是她尋找答案的終點。
她要去見風逍。
去問個明白,也去……做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