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爾康假死之時，皇帝親自下達(dá)了訃告，并操辦他的葬禮。
蕭無忌能下達(dá)這樣的死訊，說明他當(dāng)時是確認(rèn)蕭爾康已經(jīng)死亡的。
但后來，蕭爾康又活生生地出現(xiàn)在徐安面前，且親口承認(rèn)了自己的身份。
知子莫若父！
想要騙過皇帝假死，這并非容易之事。
蕭爾康做到了，那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
其中隱晦說復(fù)雜也復(fù)雜，說簡單也很簡單，不外乎是服用了某種神秘的“毒藥”，造成無限接近假死的狀態(tài)，以至于連蕭無忌這個親生父親都給騙過。
只是，這樣神奇的假死藥從何而來？
蕭爾康背后有什么樣的高人相助？
這是徐安一直以來都想不通的問題。
沒想到此番大燕一行，蕭無忌授意制造出來的這場“真假案”，倒是讓他斷定了假死藥的來源。
何為“真假案”？
真殺人，假鐵案，目的只為尋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對大奉出兵！
用數(shù)十個忠心的朝臣性命，換取奪取大奉國社稷的契機。
這在尋常人看來或許會顯得有些冷血無情，但站在帝王的角度，卻是不值一提。
毫無疑問，如果這次徐安找不回來，或者不能給出一份完美的結(jié)案文書，蕭無忌仍會伺機再制造機會。
區(qū)區(qū)數(shù)十人性命不算什么，這便是君主心中的大局取舍。
幸存的十八位朝臣藏于棺材之中假死，瞞過了大燕人的眼線，除了他們自知輕重，潛心隱忍之外，不外乎還有駱姿的假死藥相助。
否則，藏于棺中數(shù)日，對于那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朝廷大員來說，根本就受不了！
而駱姿竟有如此本事，那有沒有一種可能性...當(dāng)初蕭爾康假死之時，也是她提供的假死藥？
答案，不言而喻！
至少在徐安自己個人的猜測中，加上方才駱姿聽到假死藥后的表現(xiàn)，這事幾乎可以坐實！
駱姿向蕭爾康提供了假死藥，令他瞞過皇帝假死，幫助他有序推進著他所謂的“顛覆計劃”，以假死換取蕭爾沁的身份，重掌權(quán)位！
若此事屬實，駱家，包括長公主蕭霞、駱天傲與駱英在內(nèi)，就都有可能是蕭爾康的同伙！
徐安沒有想到的是，在這場為“竊國”而布下的使團殺人案中，竟無意中讓他得到了查清御史案幕后實質(zhì)動機的重要線索。
蕭爾康自稱是因為在御書房看到了某種秘密，繼而才想到假死脫身，用“太子換貍貓”的方式重掌權(quán)位，并屠滅臺府！
只是，并未明說那是怎樣一種秘密！
但在他最初的計劃中，若沒有駱姿假死藥的幫助，是不可能成功的。
那么，蕭爾康能說動駱姿出手相助，或許就已經(jīng)將背后的隱秘告知了她。
換言之，駱姿知道蕭爾康作案的實質(zhì)動機！
蕭爾康隱匿后再沒出現(xiàn)，無法將其抓住，逼問出動機。
從這位駱郡主口中知道，倒也一樣。
最關(guān)鍵的一點是，蕭爾康親口承認(rèn)他的這個動機...與當(dāng)年敬遠(yuǎn)案的真相有關(guān)，包括徐氏的沒落。
因此，徐安這才會舍棄更加有用的楊宣，改成將駱姿留在大燕。
從根本上來說，從蕭爾康承認(rèn)自己是屠殺臺府的兇手那一刻開始，御史案就可以告結(jié)。
即便沒有實質(zhì)動機，該案也已經(jīng)落幕。
但對于徐安個人來講，卻遠(yuǎn)沒有結(jié)束，除非他得知徐氏沒落的真相！
而這個真相，絕非如龐奇在船上所說的那樣，乃由朝廷百官聯(lián)合排擠那么簡單！
龐奇聽了這話，驚道：“大人，你可知這個猜測若屬實，幕后預(yù)示著什么？”
徐安笑道：“你說。”
“據(jù)大人所說，當(dāng)時你在城外梅莊與太子見面之時，他曾親口說過，他屠殺臺府的動機先是為了保住蕭無晟，而后才是因為那個秘密，對嗎？”
“是。”
城外梅莊之時，龐奇與楊宣都沒有在場。不過，后來徐安私下和他說明了一切。
龐奇得到肯定的答復(fù)后，凝重道：“那下官知道太子在明知蕭無晟涉嫌通敵走私之后，仍執(zhí)意保他的理由了。”
聽此，徐安倒是頗感意外，道：“他有什么理由？”
“蕭無晟鼎盛時，被封鎮(zhèn)西王，乃永和帝第十子，這些事情大人都已知曉。但你是否又知道...他曾被過繼？”
“過繼？”
徐安聽了，目光一亮，似乎瞬間來了精神，接道：“蕭無晟曾被過繼給誰？”
龐奇道：“永和帝在位時的懷王，蕭亭躍。”
“永和年的懷王？等等，你說的是曾經(jīng)，也就是說后來蕭無晟被送了回來。可是既然已經(jīng)過繼，又為什么要送回來？”
“因為當(dāng)時的懷王蕭亭躍四十無子，恐將無后，永和帝念及兄弟之情，不忍他的香火斷了，就把蕭無晟這個小庶子過繼給了懷王。神奇的是...蕭無晟被送入懷王府五年后，懷王在一次酒醉后寵幸了身邊的侍女，竟意外有了后。雖然那侍女貧賤，但總歸懷的是王爺?shù)姆N兒，地位也就得到了認(rèn)可。而既然懷王有了親骨肉，蕭無晟也就不一定必須待在王府了。十三歲那年，他被送回了宮中。”
“然后呢？”
“蕭無晟襁褓之時被送入懷王府，五年后懷王有子，他十三歲被送出。也就是說，他中間與懷王世子相處了八年，感情深厚！但大人可知，當(dāng)年懷王的那個兒子，如今身在何處，官居何職？”
“懷王是永和帝的兄弟，自然就是親王級人物。而親王之位，素來世襲，如今懷王的兒子還在世的話，應(yīng)該也是懷王吧？”
“對！但他現(xiàn)在除了有“懷王”之名外，還有另一個身份，那便是宗人府大宗正！”
“什么？”
一聽此言，徐安莫名驚訝起來。
蕭無晟與蕭無忌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兩者年紀(jì)相差不大。
蕭無忌六旬有余，蕭無晟較小，但也差不多。
當(dāng)年的懷王蕭亭躍的那個兒子，比蕭無晟小五歲，如今也已有五十多。
五十多歲的大宗正，倒也正常。
但這并非重點，重點是...宗人府掌握著一支可凌駕于皇權(quán)之上的勢力，守龍軍！
龐奇一聽徐安此時略感震驚的話語聲，忽而笑道：“大人如此反應(yīng)，怕是已經(jīng)猜到了其中意味。”
徐安沉聲道：“你在暗指蕭爾康不惜屠殺臺府，保住蕭無晟，并非念及叔侄之情，而是被迫？包括陛下重新啟用蕭無晟，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只因...蕭無晟曾入懷王府，有一個王爺?shù)艿堋Ｇ『媚莻€王爺?shù)艿埽€是個大宗正，掌握著守龍軍一半的兵權(quán)？”
龐奇并未否認(rèn)，直言道：“大人覺得沒有可能嗎？太子素來剛正，禮重孝義，為何會為了一介罪臣而殺師？若非他口中的那個秘密與守龍軍有關(guān)，而恰好蕭無晟又與當(dāng)年的懷王之子，如今的大宗正手足情深...因而受到某種威脅，是不會輕易如此的。”
徐安沉默，自知龐奇此時所說不無道理，確有這樣的可能性。
蕭爾康殺師，屠滅了整個臺府，其動機隱晦，雖他沒有明言，但斷然不能排除被威脅的可能。
而如果駱家也參與了其中，說明他們也是知情的，那么此事的背后或許就沒那么簡單！
這個神秘殺人動機的涉及面，或許染指更廣，乃至于牽涉了整個皇室，錯綜復(fù)雜。
沉默了半晌后。
徐安這才輕嘆道：“若事實真是如此的話，那我似乎已經(jīng)可以猜到...陛下為何會急于對大燕和大奉兩國動手，又為何臨時授意制造這起使團命案了。”
龐奇駕著馬車，扭頭道：“為何？這與守龍軍也有關(guān)聯(lián)？”
“當(dāng)然有！守龍軍的威懾力，來自潛伏于各大軍團中的中堅將領(lǐng)。但那些將領(lǐng)的底氣，來自底層的軍士。而若底層沒有了軍士，那些守龍軍將領(lǐng)如同沒牙的老虎，再難威脅到皇權(quán)！”
“這...”
龐奇只是略微思索，就儼然洞悉了徐安此話的意思，接道：“大人的意思是...陛下此前答應(yīng)大燕少帝的求援請求，除了是要伺機拿好處，并一雪當(dāng)年被割讓領(lǐng)土的恥辱之外，另有消耗守龍軍實力的想法？守龍軍，聽起來像個獨立的軍團，但其實他的兵員也是來自朝廷各地的守軍。”
“若陛下發(fā)動戰(zhàn)爭，致使大量的士兵于前線陣亡，其實也是在變相削弱守龍軍的實力。而戰(zhàn)時被征召入伍的新兵，守龍軍將領(lǐng)還未及收服，他們只會聽陛下一人的指令。陛下這是以戰(zhàn)損己，傷己傷人。他在設(shè)法除掉守龍軍...”
徐安并沒有反對這樣的說法，嚴(yán)肅道：“沒錯！守龍軍已經(jīng)秘密組建，說明宗人府與朝廷過半的官員已暗中對陛下不滿，意圖舉事。而陛下得知后，為了緩解燃眉之急，試圖挑起征戰(zhàn)，轉(zhuǎn)移朝中的注意力。”
“但除了這個目的之外，也有讓折損守龍軍兵員的想法！試想一下，若朝廷發(fā)動對大奉的戰(zhàn)爭，打個兩三年，把先有的兵員都打掉大半，那回過頭來...守龍軍還那什么限制皇權(quán)？后備兵員新入伍，理論上他們只聽陛下這個三軍統(tǒng)帥一人的指令，而不是像那些被守龍軍將領(lǐng)洗腦已久的老軍士，明白嗎？”
龐奇點了點頭，卻道：“可下官有一事不明，這個問題此前也問過，不知大人可有答案？守龍軍存在只為限制皇權(quán)，要動手也只會對陛下一人動手，為何當(dāng)時在銅牛縣，他們會襲擊二殿下呢？”
徐安道：“有兩個潛在的原因！第一，守龍軍已經(jīng)被某人策反，他們不再忠于朝廷，已成反賊！此番秘密組建，是為謀逆。畢竟，陛下在位三十余年間，雖小有暴戾，但功績卓著，乃為明君。守龍軍不該組建才對，事出反常，就必是有人在籌謀篡位！”
“另一個呢？”
“第二個，其實很明顯，但似乎又不怎么現(xiàn)實。假設(shè)守龍軍還是忠于社稷的，那么他們就不是因為陛下無德昏庸才組建。那么，除了這個之外，還有什么原因能讓守龍軍意圖對一代明君下手？唯有一個，那就是...后宮出了問題，延伸到陛下的身世出現(xiàn)了某種偏差！若按正統(tǒng)，陛下不該立為君王！因此，守龍軍才會組建！”
龐奇聽了，臉色霎時間變白，震驚之色。
徐安所說，牽涉面極大，竟在直指皇帝的背景身世出現(xiàn)了問題。
這是什么意思？
蕭無忌并非永和帝親子？
還是說...當(dāng)年蕭無忌動用了某種隱晦的手段奪取了皇位，如今被守龍軍知曉了，因而秘密組建？
或許就只有徐安口中這兩個潛在原因，才可致使守龍軍組建。
要不然正常情況下，不是謀逆，也不是皇帝正統(tǒng)的位置出現(xiàn)問題，這支守龍大軍又怎會意圖對一個明君下手？
“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講啊...”
龐奇愕然道。
徐安卻淺笑，自顧道：“在這兩個潛在的原因當(dāng)中，涉及謀逆的可能性相對不大。因為若是有人企圖謀反，陛下早就做出了雷霆反應(yīng)，誅滅亂黨！但現(xiàn)在...他卻在微妙的轉(zhuǎn)移朝中的注意力，這就說明他的皇位或者身世出現(xiàn)問題的可能性更大！”
“而且，不單是陛下個人問題而已，似乎還牽涉到了長公主蕭霞，乃至于...太后崔氏！陛下與長公主是親姐弟，陛下若有問題，必會牽連到駱家滿門。因此，駱郡主才會暗中幫助太子蕭爾康假死，但這事陛下或許事先并不知情！”
龐奇聽得有些后背發(fā)涼，若徐安口中的猜測是事實，那便是皇室絕密。
此番要是傳到皇帝耳中，他二人怕是得死無葬身之地。
令龐寺丞冷汗不已，吞吐接道：“大人...這只是猜測，對吧...還沒有事實依據(jù)，咱還是莫要細(xì)說，否則被陛下得知，咱倆可就...”
徐安心中冷笑，暗道：當(dāng)真沒有任何事實依據(jù)？若非蕭無忌的身世出了問題，守龍軍又怎會先對他最優(yōu)秀的兒子動手？蕭爾沁掌握著大乾最強的一支軍團，若他死了，相當(dāng)于斷去蕭無忌一條胳膊，守龍軍控制起局面來，就更加順利。
畢竟若蕭無忌在京都被守龍軍圍困的話，身為兒子的蕭爾沁必會舉兵前來勤皇。屆時，后果將難以估量。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殺了蕭爾沁這個掌握漠北軍大權(quán)的刺頭！這才是守龍軍不動皇帝，先動皇子的真正主因！
至于蕭爾康...很顯然，他在梅莊之時說的并非全部是真話！
他的假死，或許并非單純地想換個身份奪權(quán)，而更像是被迫殺人！
假死，既是一條脫身之計，也是一條反擊之計！
再者，崔太后身中鳳涎香之毒時，口中所說的那個“郎君”是誰？
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問題是出在崔太后身上？
不得而知！
心中想著，徐安并沒有對龐奇明說，轉(zhuǎn)而道：“好。那便不說這個了，要說也等回朝再說。我總有種預(yù)感，皇權(quán)即將動蕩，而我們似乎難以逃離這個漩渦...”
這話還沒說完，馬車驀然劇烈顛簸了一下，生生打斷了徐安。
龐奇猛地一收馬韁，長長喊了一聲“育”...
待馬車急停之后，前方街道上已出現(xiàn)了一伙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