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午夜,候車大廳的燈光漸次熄滅。
肯德基準備打烊。
服務員走過來委婉提醒林眠,“這位女士,請問您還有別的需要嗎?”
看到腳旁的行李箱,服務員輕輕皺了皺眉頭。
她見得多了。
網上流行的一句話“青春沒有售價,一張硬座到拉薩”,不知蠱惑了不少年輕人頭腦發熱,說走就走。
眼前這位,估計也是沒做功課的主兒,不知道拉薩火車站晚上不營業。
林眠回過神來,說了句不好意思,拉著行李箱往出走。
千算萬算,沒料到火車站不能過夜。
本來還打算在大廳找個充電寶,這下倒好,連門都要關了。
出站口,零零散散圍著好幾撮人。
不遠處的廣場上,停著兩三輛拼座拉客的私家車,司機操著不標準的普通話招攬生意。
關于要不要找個酒店湊合一晚,她有些猶豫。
從拉薩到鳳城的火車,明天早上10點發車,單純為睡幾個小時開個房間,似乎有點奢侈。
她有心理潔癖,所以民宿和火車站附近的小旅館,并不在考慮之內。
正想著,旁邊的正打電話的年輕人,不小心撞上她的行李箱,那人脫口而出:“對不起。”
林眠偷瞄一眼,聽那女生的口音,倒很像鳳城人,“沒關系。”
廣場上人漸稀少,只剩火車站的紅色燈牌亮著。
林眠坐在行李箱上,手搭著拉桿,下巴枕著手背,反復地深呼吸,她還在糾結。
有人拍了拍她肩膀,“小姐姐,你是不是鳳城人?”
林眠回頭,她認出這是剛打電話的女生,微笑點了點頭。
“可真巧,難得遇見鄉黨,你是回還是剛來,我們要走,都是那個瓜皮非說火車站能過夜……”女生無縫切換成鳳城本地話。
“我也沒想到。”林眠雖然不社恐,但話并不多。
太殷勤的搭腔必定有問題,外出她還是挺謹慎的。
順著那女生手指的方向,一個寸頭男生正尷尬地撓頭,同樣用本地話回應:
“你再說啥也沒用,咱權當體驗一把窮游,打打牌再熬一會天就亮了,沒必要住旅館浪費錢,劃不來么!”
林眠笑笑,沒有搭話,她下意識按動手機,全然忘記已經關機了。
“我有充電寶!”女生觀察細致,立馬招呼她男朋友,拔下充電線,十分仗義地塞在林眠手里。
林眠含蓄拒絕,“有電,就是不想接電話。”她又把充電寶遞還過去。
“來來來,咱幾個打會兒紅四吧。”周圍幾個人聚過來,借著昏黃的路燈,掏出撲克牌就要開戰,顯然把林眠也當成了他們中的一員。
“你們打,我不會。”林眠腳下滑動行李箱,讓出身前空位。
她贊同熬一會天就亮了這個說法,但不喜歡湊熱鬧,尤其是和不熟的人。
“你不是吧!這么大的人不會打紅四!”
林眠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那幫人終于不再管她。
夜深人靜。
不能刷手機,無聊得她很快就眼皮打架。
沒想到還能露宿街頭。
-
景區大門口,濃重雨霧中,剎車聲刺耳。
酒店距雅魯藏布大峽谷,單趟一個半小時車程。
謝逍一腳剎停,此時,居然也只用了不到兩個小時。
謝逍握著方向盤的雙手,骨節泛白,仿佛形成了肌肉記憶,他緩了足有一分鐘才勉強松開。
18個未接電話。
開始,金海心還在唱“雨再大也不過打濕頭發”,后來,突然變成了“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聽到突兀的電子音時,謝逍正在過一個彎道。
方向盤猛朝懷中一掏,車子側滑。
ABS瞬間啟動,發出咔嗒咔嗒的防抱死制動聲,他緊忙用力把住方向盤,車子幾乎是擦著高速護欄駛過。
謝逍掛上P擋,先給裴遙回了個消息:【安全。】
剛上高速,裴遙的來電短暫響鈴幾秒,他心領神會。
大哥是怕他開車分心,順帶提醒他到了報個平安。
暴雨依舊。
遠光燈照射下,清晰可見雨勢,之前是瓢潑,現在算是盆澆。
謝逍緩緩吐出一口氣,關掉內循環。
想到林眠,明明才一天沒見,卻如時隔萬年。
知道米林暴雨,他心亂如麻。
氣她不聽醫囑強行出院,氣她不給自己發個消息。
氣著氣著,謝逍肩膀一松,嘆了口氣。
講真的,來都來了,想玩就敞開了玩,沒必要瞞著他,自己又不可能再把她抓回醫院。
謝逍揉了揉后頸,忽然有些后悔,當初不該拒絕她。
不然像她這樣,既沒玩盡興,又得瞻前顧后。
一頓腦補后,謝逍深刻檢討了自己。
他疏于體察她內心的需求,尤其是在醫院,她是他老婆,并不是他的病人。
像林眠這樣敏感又好強的人,從不開口求人,她既然想去,陪她去,讓她開心一回有什么大不了。
那晚的確是他疏忽。
她的確克他,一點辦法沒有。
復盤完畢,謝逍想見林眠的心達到峰值。
近鄉情更怯,他翻下遮陽板,對著鏡子簡單理了理發型。
一天沒睡,應該看不太出來吧。
-
謝逍翻看聊天的頭像列表,得找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不然,他乍然出現,難保趣可那幫人精不多想,他可不想讓林眠變成談資。
就是你了!
謝逍選中頭像,直接一個語音撥過去。
數段響鈴。
“哥啊,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張若愚甕聲甕氣,拖著長長的尾音表達不滿。
謝逍:“出來一趟,我在景區門口。”他以為張若愚跟著林眠在雅魯藏布大峽谷。
張若愚一臉懵逼,“哥,我在酒店啊。”
“廢話!趕緊出來。”
“不是!我在機場的酒店啊!”
“?”
“我爸住院了,我媽派我連夜回去,米林暴雨,我飛機延誤了。”
“繼續睡吧。”謝逍果斷掛掉電話。
既然不在,就沒必要跟他廢話。
張若愚睡眼惺忪,盯著手機一頭霧水。
這大半夜的,他在景區門口鬧哪樣。
-
午夜。
酒店大堂燈火通明。
靠近外側的沙發區內,一撥游客家屬,或坐或站,各個表情嚴峻,眉宇間的怒氣一觸即發。
“從傍晚到現在,五六個小時過去了,救援遲遲不來,你們這是草菅人命!!”
“這么大個酒店,預警機制是擺設嘛!明知道有暴雨,還放任游客去湖心島,你們負責人呢!我要投訴!我要索賠!”
部分家屬情緒激動,伴隨窗外的暴雨,打在玻璃窗上劈啪作響。
謝逍目不斜視,一邊穿救援專用的雨具,一邊聽經理匯報湖心島的被困情況。
不得不說,他執行力一流。
不到十五分鐘,酒店迅速協調出了一批快艇,預備冒雨前往湖心島接人。
經理畢恭畢敬:“5米9的七人快艇湊了十條,再沒多得了,煩請您多擔待。”
其中一個家屬聽出端倪,瞬間炸了鍋,大聲嚷嚷起來。
“你們憑什么區別對待!我們熬一宿了,他一來就要下艇救援,他誰呀!憑什么呀!”
其余家屬見狀,紛紛圍成人墻,將經理圈在里頭,討要說法。
經理食指與拇指一搓,微微一笑,“錢的力量。”
家屬嗤笑,“早說你要錢呀!開個價吧!我們給得起!”
經理伸出手掌,正反面比了比。
“要五千你早說呀!瞎耽誤功夫!我們能來旅游就不差錢!怎么付款!”
叫嚷最兇的家屬一擲千金,“我再多出五千!你先派人把我們家救出來!”
經理皮笑肉不笑,“您可能有點誤會,不是五千。”
一眾家屬神情驟然嚴肅。
“想趁火打劫啊!還想要五萬?該說不說后半夜要是不下雨了,你連這一萬都賺不著!”
經理笑瞇瞇搖了搖頭。
家屬陰陽,“難不成這一趟還得50萬?你那快艇黃金做的啊!”
經理點頭。
好家伙!讓我看看是哪個大冤種!
要多出五千的家屬五官扭曲,回頭怒視身側。
目光交接,謝逍眼神冷峻,渾身透出一種上位者不可侵犯的氣場。
他身形挺拔,哪怕穿著全套雨具,看不清臉,也沒有開口,可在場的人分明感受到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那家屬撥開經理湊過來,訕訕一笑,“兄弟,跟你商量件事唄。”
謝逍眉頭挑起,居高臨下地看過去,冷淡道:“不行。”
別說區區五十萬,只要林眠毫發無傷,多少錢他都無所謂。
但有一點,他是有錢,不是大冤種。
“順手幫忙的事兒,你何必搞得大家不痛快!”家屬瞬間變臉。
謝逍面無表情,繼續調試頭燈。
眾家屬憤慨,吐沫星子迸出,說話間就要圍攻謝逍。
千鈞一發之際,司機兼保鏢小高匆忙趕到。
他跳下車,飛奔進大廳,離得老遠時已經展開手臂,一個滑鏟將那群氣憤的家屬攔在身后。
小高喘著粗氣:“逍哥!逍哥!我去,我替您去,您歇著就行!”
真沒見過誰家總裁深夜搞救援的。
見保鏢來了,謝逍眼睛一亮:“對,還有你。”來都來了,正發愁救援人不夠多,這下齊活了。
小高抹一把發稍滴落的雨水,尾音帶顫,“哥!算我求您,咱別冒險成不成,您什么檔次,他們什么檔次,咱犯不著啊。”
真要命!裴家公子都有怪癖。
一個愛看宮斗劇,另一個熱衷自我挑戰。
謝逍不置可否,指揮經理發給小高一套雨具。
見攔不住,小高猶如身在新兵連,十五秒穿好裝備。
行吧,愛誰誰。
那幫人救誰他管不著,自己只負責老板的安全。
所有人目瞪口呆。
窗外,暴雨如注。
謝逍瞟一眼,朝正跳腳的家屬抬頜示意,輕描淡寫地問:
“要么出力,要么出錢,你選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