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長安縣的寧靜被馬蹄聲徹底踏碎。
一隊身著玄色勁裝的騎士,護衛(wèi)著一架并不奢華但氣勢森然的馬車,長驅直入。
他們無視了縣衙門口試圖攔路的衙役,仿佛碾過一只螞蟻。
為首一人,自馬車中走出。
他身著一身繡著星辰云紋的藍色官袍,面容冷峭,下巴微微揚起,帶著一種生于京城、俯瞰地方的天然倨傲。
此人正是欽天監(jiān)“觀星使”,徐京。
張居正快步迎上,拱手行禮。“下官長安縣令張居正,恭迎觀星使大人。”
徐京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他臉上停留超過一瞬,徑直越過他,掃視著整個縣衙,鼻腔里發(fā)出一聲輕哼。
“張縣令,本官奉皇命而來,徹查妖雷一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冰冷。
“閑雜人等,退下。”
“帶我去看事發(fā)地點。然后,把此地所有與‘氣運’相關之人,全部列出來。”
張居正心頭一沉。
這觀星使,比他想象中還要霸道,還要不近人情。
……
那條被雷劈出巨坑的小巷,依舊被封鎖著。
徐京站在坑邊,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他的存在而凝固。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古樸羅盤,羅盤非金非木,通體暗沉,指針卻是一根剔透的白玉。
此乃欽天監(jiān)秘寶——【尋氣盤】。
當他將羅盤對準深坑時,那根白玉指針像是瘋了一樣,開始劇烈地轉動,發(fā)出“嗡嗡”的蜂鳴。
徐京的臉色,終于有了第一絲變化。
他緊緊盯著羅盤,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好強的天威殘韻……”
他喃喃自語,眉頭緊鎖。
“不對,其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怨氣……”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還有……轉嫁的痕跡!”
此事,果然不簡單!
這不是單純的天罰,而是有人,借天威行兇,并且將某種惡果,強行轉移到了死者身上!
何等手段!何等膽魄!
張居正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只覺得這位觀星使身上散發(fā)出的寒意,比這深坑還要冰冷。
徐京收起【尋氣盤】,轉頭看向張居正,目光銳利如刀。
“這長安縣,最近可有來了什么奇人異士?”
張居正心中咯噔一下,腦海里立刻浮現(xiàn)出田野那張懶洋洋的臉。他猶豫片刻,只能硬著頭皮回答。
“確有一位田先生,暫居下官府中……只是他性情……有些……與眾不同。”
“帶我去見他。”徐京的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
……
田府后院,一片靜謐。
徐京與張居正一前一后踏入庭院,看到的卻是一副讓他們同時愣住的景象。
田野正蹲在院子角落的石板地上,手里捏著一根細細的樹枝,正聚精會神地戳著一隊正在搬家的螞蟻。
他的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進行某種神圣的儀式。
“小的們,排好隊,排好隊啊。”
“走在最前面的,對,就是你,今天我封你做‘開路大將軍’!”
“后面的,都是先鋒營!沖啊!”
他嘴里念念有詞,神情專注而狂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對走進來的兩人視若無睹。
張居正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先生這是……又發(fā)作了?
徐京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見過各種各樣的人,狂徒、瘋子、偽裝者,但眼前這一幕,還是超出了他的認知范疇。
他上前一步,屬于欽天監(jiān)觀星使的威壓,如同實質般散開。
“你,就是田野?”
田野像是被驚擾了美夢,緩緩抬起頭,眼神茫然地看著徐京。
就在這一刻,徐京不動聲色地將袖中的【尋氣盤】對準了他。
奇異的一幕發(fā)生了。
那剛剛還只是嗡嗡作響的【尋氣盤】,在對準田野的瞬間,指針如同觸電般劇烈搖晃,盤面發(fā)出“咯咯”的怪響,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緊接著,指針像是喝醉了酒的醉漢,毫無規(guī)律地瘋狂亂轉,時而指向天,時而指向地。
最后,在徐京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伴隨著“咔”的一聲脆響,白玉指針……竟然靜止不動了。
徹底不動了。
仿佛所有的靈性,在這一刻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徹底抹除。
這種情況,徐京從未見過!【尋氣盤】探查龍脈,感知天機,從未失手!
田野癡癡地看著他,忽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傻乎乎的笑容。
“你是……天上派來的?”
他的目光在徐京那身藍色的星辰官袍上掃過,然后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認得你,你身上的味道,和那天晚上的雷電好像。”
“你是雷公的弟弟?還是電母的表哥?”
這番瘋言瘋語,讓徐京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瘋子?
不,這世上沒有這么巧的瘋子。
此人身上,必有屏蔽天機的至寶,或者,他本身就是一個偽裝手段高明到極致的……怪物!
他的專業(yè)探查手段,在這個看似瘋癲的年輕人面前,第一次,徹底失效了。
這讓徐京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以及……被戲耍的憤怒。
他壓下心中的煩躁,聲音冷厲。
“昨日天雷,你可知情?”
田野歪著頭,仿佛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然后他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情夸張。
“知道啊,好大的雷,嗡——!吵得我螞蟻大軍都嚇跑了!”
說完,他又低下頭,滿臉痛惜地去尋找他那些四散奔逃的“將士”。
徐京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
他斷定,此人有問題,有大問題!
……
就在徐京被田野的瘋話和【尋氣盤】的異常搞得心煩意亂,準備動用欽天監(jiān)特權,強行將人拿下審問之際。
一名隨從悄無聲息地靠近,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大人,盧家的人在外求見,說有萬分緊急之事,關乎長安縣百萬生民的性命,必須立刻向您稟報。”
徐京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盧家?他來之前看過卷宗,知道這是長安縣的地頭蛇。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還在地上玩螞蟻的田野,轉身對張居正留下一句。
“看好他。”
說完,便帶著人拂袖而去。
半個時辰后,在縣衙的一間偏廳內。
盧家的管家將一封信,恭恭敬敬地呈到了徐京面前。
徐京展開信件,瞳孔驟然一縮。
那竟是一份血淋淋的“萬民血書”,上面密密麻麻按滿了鮮紅的手印,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
信中用最悲切的言辭,控訴田野乃是外來妖人,用邪術蠱惑了縣令張居正,在長安縣作威作福,魚肉鄉(xiāng)里。
此次天雷,更是他施展妖法,濫殺無辜所致,罪證確鑿。
信的末尾,懇請“上使大人”明察秋毫,斬妖除魔,為長安縣百萬生民除去此獠!
徐京捏著這份“血書”,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有了這份“證據(jù)”,他心中那桿本就傾斜的天平,徹底倒向了一邊。
他無法理解的現(xiàn)象,他無法探查的真相,在“妖人作祟”這個解釋下,變得無比合理。
他再次看向田野府邸的方向,眼神已經(jīng)徹底變了。
不再是探究,而是冰冷的審視,以及毫不掩飾的殺機。
他決定了。
他要撇開那個看起來已經(jīng)被妖人蠱惑的縣令張居正,動用欽天監(jiān)的特權,暗中徹查此人。
他一定要揭開這個“瘋子”的真面目,將他和他身上的秘密,一同挖出來!
這個瘋癲的家伙,是對他這位欽天監(jiān)命官最公然的挑釁,他必須親手將其碾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