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湖上,霧氣氤氳,如同籠罩在史萊克學院核心的一片輕紗。
穆霆快步走在湖畔小徑上,步履匆匆,徑直走向那株巍峨聳立、散發著淡淡金光的黃金樹。
他剛從外院學習回來,便聽說了大師姐張樂萱跟隨玄老從星斗大森林成功獵取第八魂環歸來的消息。
但不知道為何,心中既是為她高興,又有些隱隱不安。
穆霆在他們出發前,還特意提醒過玄子和張樂萱,要小心可能出現的十萬年魂獸的事情。
也特意叮囑了玄子不要貪吃貪喝,誤了事情。
只希望他的話,在玄子心里有些分量,不要出什么事情吧。
這次他急忙趕來海神閣,便是想來確認一下張樂萱的安危。
踏入海神閣,只見穆老依舊躺在他那張搖椅上,面容慈祥,只是眼神深處似乎比平日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玄祖。”穆霆停下腳步,恭敬行禮,隨即迫不及待地問道,“聽說樂萱姐回來了?她還好嗎?成功獲取第八魂環了吧?”
老人緩緩睜開微閉的雙眼,看著眼前這位自己寄予厚望的年輕后輩,臉上露出一絲寬慰卻又復雜的笑容。
穆恩的目光微微閃躲,沉吟片刻才開口:
“是穆霆啊,樂萱她……確實回來了。”
“這次遭遇頗為兇險,她與一頭十萬年魂獸大戰,最終僥幸獲勝,獲得了第八魂環。
只是,她也因此身受重傷,如今正在靜養,需要些時日才能恢復。”
聽到“十萬年魂獸”和“身受重傷”這幾個字,穆霆的心猛地一緊,眉頭蹙起:
“重傷?嚴不嚴重?她現在在哪里,我能去看看她嗎?”
他的擔憂之情溢于言表。
其實他是怎么也想不到,在他已經提醒了的情況下,還能遇到危險,讓張樂萱受到傷害。
穆老輕輕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放心吧,那丫頭福大命大,既已回來,學院自然會傾盡全力助她恢復。
眼下她需要絕對安靜,你還是莫要去打擾了,待她傷勢穩定些再說……”
然而,穆老的話音還未落,海神閣外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一個踉蹌卻又倔強挺立的身影,突兀地出現在了門口,逆著光,投射下一道長長的、帶著決絕意味的影子。
閣內兩人皆是一怔,目光齊齊望去。
只見那女子被月華籠罩,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里面寫滿了疲憊、哀傷,還有一種不容動搖的堅持。
正是張樂萱!
她甚至沒有注意到閣內的穆霆,她的目光直直地望向穆老,或者說,是望向了穆老身后,那象征著海神閣最高決策層的方向。
下一刻,在穆霆和穆恩驚愕的目光中,她“噗通”一聲,雙膝重重地跪在了海神閣門外的冰冷地面上。
“弟子張樂萱,懇請玄老收回成命!此次星斗大森林之失,非玄老之過,乃是弟子們學藝不精,實力不濟所致!
只求玄老不要辭職,繼續留在史萊克,留在海神閣!
史萊克不能沒有玄老,海神閣更需要您的坐鎮!”
她的聲音因為傷勢和激動而帶著顫抖,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海神閣,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穆霆徹底愣住了,他看看跪在地上、身影單薄得仿佛隨時會倒下的張樂萱。
又看看搖椅上臉色瞬間變得復雜無比的穆老,一股強烈的不安和憤怒涌上心頭。
他猛地轉向穆恩,聲音因為壓抑著情緒而有些沙啞:
“玄祖!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原著中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自己的擔憂還是變成了現實!
穆恩看著跪在外面的張樂萱,又看了看眼前目光灼灼、非要一個真相的穆霆。
他臉上那慣常的溫和終于維持不住,化為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羞愧與疲憊的嘆息。
他知道,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瞞不住了。
“唉……罷了,罷了。”
穆老的聲音仿佛一瞬間蒼老了許多:“霆兒,既然你看到了,老夫也不再相瞞。只是……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殘酷。”
他目光悠遠,仿佛越過了海神閣,回到了數日之前那片危機四伏的大森林。
“樂萱八十級,由玄子帶隊,另率十一名內院弟子,前往星斗大森林獵殺合適魂獸。
途中……途中玄子舊習難改,因貪戀口腹之欲,多飲了幾杯,醉意上頭,一時疏忽,與隊伍走散。”
穆霆心中的怒火讓他的拳頭無聲地握緊。
穆老繼續道:“就在玄子離開后不久,樂萱他們……遭遇了一頭極其強大的十萬年魂獸。
十二名內院弟子……皆是學院精銳,未來的棟梁啊!”
老人的聲音哽咽了一下。
“苦戰之下,最終、最終戰死八人!僅有四人僥幸生還,樂萱便是其中之一。
她……她憑借堅韌的意志和過人的天賦,竟在絕境中擊殺了那頭魂獸,成功獲得了第八魂環和一塊珍貴的魂骨,但自身也受了極重的創傷。”
“玄子酒醒后察覺不對,趕回現場,但為時已晚……
他目睹慘狀,悔恨交加,痛不欲生。
返回學院后,他自覺罪孽深重,便向老夫提出,要引咎辭職,離開海神閣,離開史萊克,以此謝罪。”
“而樂萱這孩子……”穆老看著門外那道跪得筆直、卻搖搖欲墜的身影,眼中滿是心疼。
“她醒來后得知玄老要辭職,不顧自身重傷未愈,便掙扎著趕來。
她心地太過善良,將同窗罹難的部分責任也歸咎于自己,更不愿因為此事讓學院失去玄子這位頂尖戰力,讓海神閣受損。
她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祈求玄老留下,也是在替……替那些死去的孩子們,原諒玄子啊。”
八名內院弟子!
那是八條鮮活的生命,是八位朝夕相處的同窗!
而這一切的起因,竟是帶隊者的酗酒失職!
倘若是旁人看來,這絕是不可能被原諒的大錯,但是在史萊克,卻可以被離奇的原諒。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騰”地一下從心底直沖頭頂,燒得穆霆雙眼都有些發紅。
是對玄老失職的憤怒,是對罹難同窗的痛惜,但更多的,是對跪在門外那個傻女人的心疼和滔天怒火!
他看著跪在遠處的張樂萱,那個總是溫柔待他的師姐,此刻卻為了他人的過錯而屈膝。
她憑什么要跪?
她才是歷經生死、重傷未愈的受害者!
她憑什么要替那個失職的人承擔這份心理重壓,還要拖著這樣的身子來下跪求情?
穆霆胸口劇烈起伏,他再也忍不住,大步流星地沖出了海神閣。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最終與張樂萱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他走到張樂萱身后,沒有立刻去扶她,而是先緩緩地、極其輕柔地,從背后環住了她冰冷而顫抖的身體。
他能感受到她瞬間的僵硬。
穆霆俯下身,溫熱的呼吸拂過她冰冷的耳廓,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樂萱姐,聽著,你不必為誰而下跪。”
張樂萱猛地一顫,似乎才察覺到他的存在,想要掙扎,卻被穆霆更緊地、卻依舊小心避開了她傷處的環住。
穆霆的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
“你不必為誰而下跪,地下長眠的自會感到欣慰,但他們的犧牲,絕不是為了讓你用這種方式來祈求誰的留下。”
“該承擔責任的,不是你。”
話音落下,在張樂萱驚愕地轉過頭,帶著淚痕和蒼白的臉頰映入穆霆眼簾的瞬間。
穆霆不再猶豫。
他彎下腰,一手穿過她的腿彎,一手攬住她的背脊,用一個極其標準且溫柔的公主抱,輕而易舉地將她輕飄飄的身體橫抱了起來。
“小霆!你……放我下來!”
張樂萱輕呼一聲,她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
“放開我,小霆,我還有事要辦...”她虛弱地抗議。
穆霆低頭凝視著她蒼白的臉,眼中滿是心疼和堅定。
眼中的怒火已經被一種深沉的、如同海神湖般幽靜的柔情所取代。
他抱著她,轉身,不再看海神閣內,而是面向那波光粼粼的湖面,聲音朗朗,如同立誓:
“從今往后,你的傷痛,我來撫平!你的重擔,我來分擔!你的仇怨,我來討還!
無論未來是風雨還是坦途,我穆霆,絕不會再讓你獨自一人承受。
史萊克的榮耀,同窗的血債,還有你的未來,我們一起面對。”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在海神湖微風的吹拂下,清晰地傳入了張樂萱的耳中,也傳入了身后海神閣內穆老的耳中。
張樂萱怔怔地看著穆霆年輕卻寫滿了堅毅的側臉,看著他下頜緊繃的線條,感受著他懷抱傳來的、驅散寒意的溫暖和令人安心的力量。
這個從小跟在她身后的少年,不知何時已經長成了可以為她遮風擋雨的男人。
一路上強撐的堅強、失去同窗的悲痛、對未來的迷茫,在這一瞬間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終究是沒能再說什么,眼眶一熱,長長的睫毛顫抖著,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滴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滑落,但她緊繃的身體,卻在這一刻,終于徹底放松了下來,輕輕地靠在了穆霆的胸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