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校長你居然會認識他。”路明非的眼神中充滿了疑惑。
昂熱的目光深邃而悠遠,仿佛在回憶著漫長的歲月,良久之后,他才點頭,“認識很久,久到在你出生前。”
“所以,校長。”路明非抬起頭,認真的盯著昂熱,“您能跟我說說……我到底是個什么東西么?”
昂熱輕笑,“你是我的學生,是夏彌的男朋友,也是秘黨的屠龍者。但這都只是外在的表象,社會的身份,你就是你啊,明非。”
路明非搖頭苦笑,帶著一絲調侃,“校長您就別跟我謎語人了,都這個時候了,不怕我出工不出力么?”
“明非,不論是為了夏彌,還是你自己,我相信你不會的。”
路明非不說話,眺望滿城風雨,昂熱基本等于明牌了。
按照他與小彌的分析,昂熱早就知道了夏彌是某位龍王,而他自己,體內也藏著夏彌的某位兄弟。
“校長,你不想屠龍了么?”路明非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有些低沉。
昂熱與他并肩而立,清涼的雨絲打在身上還帶有一絲涼意。
“屠龍的意義是什么?”昂熱反問,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種沉思。
路明非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惑,“校長你不是想要復仇的么?”
誰都聽說過秘黨領袖,昂熱的復仇故事,這不是什么大秘密。
“是啊,我想將每一頭龍王送入墳墓的理由其實很簡單,甚至簡單到可笑。這么多年過去了,我無數次問過自己內心,到底是為了人類的生死存亡,還是為了自己死去的朋友而屠龍。”
昂熱忽然轉過頭,緊緊盯著路明非的眸子,那眼神中仿佛有一團火焰在燃燒。“我為了屠龍,犧牲了幾乎一切,我熱愛學生們,但送他們上戰場時也毫不猶豫。我利用秘黨的一切,為了達成自己的目標,但直到最近,我才與自己達成了和解。”
“和解?”路明非微微皺起眉頭,疑惑地看著昂熱。
“是啊,和解。我終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昂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在蒙蒙細雨中回蕩。“我根本不在乎人類的生死存亡,那句話明非你應該聽說過吧?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聽上去很無恥,但我就是這么想的。”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種決絕與坦然。
“我不在乎統治人類的到底是人是龍,不在乎世界變成什么模樣,我在乎的僅僅是復仇。因為我的朋友們要屠龍,所以我也參與。”昂熱微微抬起頭,望著被雨霧籠罩的城市。
“因為我的朋友們被龍殺死,所以我用盡畢生力量也發誓要殺光每一只見到的龍,我就是這么自私的人啊,明非。”
“是不是有些失望,沒想到你的校長居然會是這么自私的人?”昂熱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自嘲的笑容。
路明非搖頭,“完全沒有,您別不相信,我真的是這么想的。”
他伸出手,試圖接住從天穹滴落地面的雨絲。那雨絲如牛毛般細密,輕輕地落在他的手掌上,帶來一絲涼意。
“我以前很迷茫,也會有些青春期小男生的奇怪念頭,覺得自己會是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啊,后來發現自己其實是一個沒有父母疼愛的孤兒。”路明非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他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有些低沉。
昂熱剛想說什么,但被路明非揮手打斷。
“校長您聽我說就好,我不相信我有什么父母,或者說我的父母是人類,我想——我這種怪物,人應該是生不出來的吧。”
路明非笑了一聲,接著開口:“后來經過了一些……變故,我覺醒了。不是說實力,而是心態發生了變化。”
昂熱點頭,“你的覺醒確實在我的意料之外,這與我和那位的約定完全不同。”
路明非暗自點頭,校長果然是與路鳴澤有勾連的。
“那校長你知道他是什么東西么?”路明非好奇開口。
昂熱搖頭。
他沒有騙路明非,路鳴澤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他確實不清楚。
所以他自己其實也一直是在鋼絲上進行著一場注定沒有未來的舞蹈。
某個炎熱夏季的傍晚,當那位偉大存在悄無聲息出現在他的辦公桌前時,命運的齒輪就已開始轉動,并再也停不下來了。
昂熱選擇與魔鬼做交易。
因為那個時候,他就已經不在乎所謂人類的未來了,他只想要屠龍,這已經變成了他的執念。
魔鬼的目標也是屠龍,所以他欣然接受。
魔鬼給予他終極的屠龍武器,他也笑納。
他根本不在意,魔鬼,或者說屠龍的武器將所有龍王擊殺后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樣。
“那咱們繼續說,”見昂熱不知道路鳴澤的身份,路明非繼續開口,“我說我沒有看不起你,沒有對你失望,那都是真心話,我很能理解你。”
路明非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種真誠。“因為……我也是這樣的人啊。”
“既然沒有父母,那我在乎的人或事物就不多。真的,我的愿望很小,我只希望牢牢抓住眼前擁有的,并不奢侈的希望更多。”路明非再次伸出手,試圖接住從天穹滴落地面的雨絲。
可人的手怎能握住流水呢?
雨滴從指縫間悄然滑落,如同那些無法抓住的時光。
“其實我也有過猜測啦,路鳴澤,哦,就是與你交易的那位。他一直試圖引導我殺光所有的龍類,我能感覺到他與龍之間刻骨的仇恨,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就是我。”
“為什么會這么猜想?”昂熱好奇地問道。
“其實很簡單不是么?很多蛛絲馬跡都能看出來,比如零對我的態度,算了扯遠了扯遠了。”路明非繞開了這一話題,低下頭,輕聲道:“但我不接受。”
路明非抬起頭,眼神中透露出一種倔強,“從我醒來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發過誓,這輩子不會再受到任何人的操縱,我可以去屠龍,可以去殺人,但那得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其他人的什么野心或是仇恨。”
“可你還是被動卷入了這個漩渦。”昂熱微微嘆了口氣。
“那不一樣,就像楚子航,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會幫他。或者校長你,上次天譴降臨時你擋在我身前,所以這次我會幫你。”
“再比如……夏彌。”路明非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溫柔。
“我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可是那又怎么樣呢?與龍有仇的是校長你啊,我可不記得我這短暫人生里與龍有什么過節,要是有也是我殺了不少。”
路明非忽然變成了一位哲人,說出了這輩子也不會說出的,充滿了所謂哲學思考的話語。
“就像我們也會殺人一樣,難道我殺了一個人,我就注定不能與其他人打交道么?這不合理。”
“我相信夏彌,就像她也相信我一樣。所以——即使是全世界擋在我的面前,我也會狠狠揮刀,將他們全部斬開。”
“即使是我也是么?”昂熱笑著問道。
路明非點頭,“那是自然。”他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猶豫。
“有這個覺悟就很好,明非。”昂熱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兩人站在路肩上,仿佛在等待著命運的抉擇。
“不說我了,”路明非搖搖頭,“說回你吧,校長。那你與自己和解之后,現在是什么打算呢?”
這才是路明非現在唯一的考量,奧丁什么的,那都是未來的事,現在眼前的麻煩才是最需要處理的。
如果有必要的話,他不介意在這里將昂熱擊敗。
昂熱低笑一聲,他回頭望了一眼。
他的學生們,戰爭工具們還站在原地警戒。
“當然還是報仇了。只是我終于發現自己太老了,老得已經不應該再活在這個世界上,老得已經沒法再去思考人類未來的命運了,我現在只想報仇。”
沒等路明非開口,昂熱接著道:“就像我清楚的知道夏彌是龍一樣,我相信你們肯定對我也有所懷疑。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發現報仇比我想象中...容易了許多。”
路明非挑眉,昂熱接著道:“它不需要我殺光天下所有的龍,很顯然我也做不到這點。”
“你們有一句古話說得好,冤有頭,債有主。我想要報仇,但我又沒有確切的目標,所以我才想盡辦法屠戮掉我能找到的每一頭龍,可是如果當你發現,人生已走到末尾時,你知道了真正的敵人是誰,那為什么還要像一個老瘋子般對所有人舉起屠刀呢?我老了,也累了,明非。”
昂熱忽然換了話題,“說起來,明非,我還沒有與你說過我的故事吧,其實我與你的曾曾祖父,是很好的朋友。”
路明非一愣,似乎在考慮曾曾祖父到底是個什么樣的輩分。
昂熱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著開口解釋,“就是你爺爺的爺爺。”
“聽上去像是上個世紀的事。”路明非吐槽道,不過他忽然想起,眼前的老家伙已經活了一百多歲了,認識自己的曾曾祖父,似乎也不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路明非很好奇,“說說看吧,校長。不過,”他用下巴戳了戳0號路高架指示牌的方向,“讓主人等這么久,真的好么?”
昂熱大笑,“我想一點點時間,他應該也等得起。了解歷史,才能了解一切的根源,故事要從100年前的一個雨夜說起了。”
身后楚子航等人仍在各自警戒,不時向二人站立的地方投來好奇的目光,他們也在奇怪,為什么這么重要的時刻,昂熱似乎與路明非談起了心。
良久之后。
“這就結束了?”
“結束了。”校長淡淡道。
“梅涅克的言靈可能是‘萊茵’或者‘燭龍’,極度危險的言靈的某種言靈,釋放的時候,釋放者自己也會被卷入,直到許多年后高爆炸藥發明,我才明白為何現場是那樣的一片焦土,決戰的結果好像一枚高爆炸彈在卡塞爾莊園低空爆炸。”
“我再次醒來后已經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我找到了甘貝特侯爵藏在馬車夾縫里的記錄,知道了我昏迷后所發生的故事,也知曉了弗里德里希·馮·隆的背叛,他是甘貝特侯爵的弟子。經過了一個世紀的追獵,最接近他的一次是上個月在首都,我差點就抓住了他,卻又讓他從指縫間溜走。”
路明非想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開口,按照時間推測,那闖入母龍巢穴陷阱的很有可能就是這位弗里德里希·馮·隆了。
躲了一輩子,最后被一個開放式的陷阱弄死,這可真夠倒霉的了。
路明非偷眼打量昂熱,不過老家伙可能也算因禍得福了。
母龍當初布置陷阱的時候估計內心深處最想弄死的就是昂熱了。
路明非不好意思提這個話,所以只能轉變話題,“按照校長您的推測,攔截你們的龍...那個嵬名什么的,就是海洋與水之王中的一個咯。”
“不是推測,是確定。”昂熱嘆了口氣,“嵬名霧月,或者說李霧月,哥哥是李元昊,李元昊明非你知道吧?”
路明非點點頭,西夏嘛,各路小說中總能提到那么兩嘴。
“我自以為是因為幸運,龍族血統讓我進入了某種‘龜息’狀態,留存了性命,當時我并沒有覺得奇怪,高階龍族甚至可以保持這種狀態長達千年,這也就是我們經常能聽說的,千年古尸栩栩如生。”
“可惜,這注定不是幸運,而是悲劇。”
昂熱看向路明非,問道:“我不敢想象,什么人會瘋狂到將一只在封印狀態下的初代種作為武器送進卡塞爾莊園,而蘇醒過來的龍第一件事會做什么?”
路明非雖然有一只龍當女朋友,可還真不知道龍類在那樣的情況下應該做什么。
“在一個危險,陌生的環境中醒來,龍王的第一想法是下卵,或者說將繭藏起來。”
“而除了那些被殺死的醫生護士之外,我是第一個出現在他面前的混血種。”
昂熱挑起眉,直視漫天雨絲。
“你說你出生時,天上地下都在下雨,看看今天這場雨吧,不知道這是我的幸運,還是你的悲劇呢,李霧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