灑滿陽光的大廳里,雕滿史詩故事的石柱撐起穹頂。
十二位身穿白色長袍、修士般的老人靜靜地坐在十二把椅子上。
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照出他們的影子,他們仿佛古代的賢者,坐在寂靜的水面上。
秘書與司機,當然不被允許進入宏大恢弘的英靈殿。
弗羅斯特獨自走上前,完成了自己的覲見。
彎腰,行禮。
賢者們并無過多的反應。
沉默之后弗羅斯特低笑一聲,直起了腰。
大廳里除了這十二把椅子,并沒有其他的座位,弗羅斯特只能保持著一種讓他不那么愉快的姿勢。
腰背挺立的同時頭顱還要垂下,因為如果昂首挺胸的話也許會讓先祖們覺得他有所不恭。
普通人類如何能俯視長生不死的神圣呢?
弗羅斯特代理家主已經很多年了,早就從原先對于未知的敬畏,崇敬,變為如今的厭惡與惱怒。
沒有人會喜歡自己頭上永遠有著一堆不老不死的怪物。
而自己還要拼了命的去努力,去燃燒自己,好博得變為怪物中的一員的身份,這可真是個笑話。
十二位僵尸一樣的賢者彼此對視一眼。
無需過多的交流,他們的思維早已融為一體。
像是某種未知的生物,又像是神經鏈接的計算機。
他們一樣的枯槁,一樣的智慧,一樣的...惡心。
十二位被歲月刷洗到禿嚕皮的老人圍成一圈,緊緊盯著他們挑選出的代理家主,弗羅斯特。
當中為首的老者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墳墓中挖出的腐朽尸體一般,帶著濃郁的死氣“那么——弗羅斯特,你說有重要事項要向家族元老會匯報,并執意要求所有賢者同時在場。”
“出于對于代理家主的尊重,我們滿足了你的請求。”
“據我們了解,近期家族內并沒有事關生死存亡,家族存續的大事。現在,說出你想要向元老會報告的事情,你需要向元老會解釋清楚,為何執意要喚醒我們。”
很平淡冷漠的話語,但弗羅斯特能聽出其中的高高在上與不屑。
長老們平時都躺在裝滿冷凍液體的休眠倉內,只保留了最基礎的生命系統循環,用以維持他們近乎永恒的生命。
十二人內通常只會留一到兩人維持清醒狀態,用他們的“智慧”對加圖索家的前進方向作出應有的調整。
所有的元老同時清醒,這一般都是發生在遇到家主并不能處理的事情時,元老們才會起身集體決策,這在這一任真正家主——龐貝加圖索執政時期發生的尤為頻繁。
自打龐貝自我放逐后,元老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集體清醒。
這說明弗羅斯特這位代理家主干的不錯,這也是元老們愿意為這個沒有真正“天賦”,只有一些處理俗物才能的代理家主破例的原因。
弗羅斯特低著頭,盯著腳下光滑可鑒的大理石地面。
反光中映照出的是自己滿是褶皺的蒼老面孔。
明明是兄弟中年齡較小的那一個,可與那永遠風騷,永遠帥氣的哥哥相比,自己仿佛憑空長了他一輩。
家族的重擔讓他疲憊不堪,但也樂此不疲。
“我需要各位祖先給我一個解釋。”弗羅斯特平靜開口。
一直保持著神秘偉岸形象的老人們難得的失了態。
他們彼此對視,眼神交流。
一直像是一個人般的老人們終于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驚訝,憤怒,鄙視,不一而足。
“僭越!”
“狂妄!”
高高在上的祖先并不容許后代偶爾露出的崢嶸。
畢竟他叫弗羅斯特,不是龐貝。
為首的老人艱難的轉動頭部,枯槁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場間安靜了下來,他們似乎無聲無息間完成了一場交流。
老人依舊平靜,緩緩開口:“說出你的問題吧。”
弗羅斯特抬起了頭,直視著中間的老人,從身份上來說,這位還是他的直系祖先。
“我希望知道,帕西加圖索去了哪里,執行了什么樣的任務。”
老人們的臉上閃過復雜的情緒。
很難形容那是憤怒,驕傲,還是難堪。
“這不是你的權限內該了解的事物。”
“我當然清楚,但我還是希望祖先們能給我一個理由,我需要知道他去了哪里,執行了什么樣的任務。”
弗羅斯特面無表情的重復了自己的話。
同樣的人在不同的場合下永遠有著不同的面目。
在秘黨眾人眼中,他是驕傲的,狂躁的鷹派,強硬的屠龍者。
在凱撒眼中,他是古板頑固,不識變通,但是愛他的叔叔。
在家族元老們的眼中,他是“勤勉而沒有才能”的代理家主。
在信奉天主教的加圖索家里,即使是狂放不羈的龐貝與凱撒,圣經基本也能倒背如流。
弗羅斯特自然也不例外。
他最喜歡的一句話是【驕傲在敗壞以先,狂心在跌倒之前】。
厭惡弗羅斯特的人總喜歡稱呼他為“加圖索家的商人”。
貴族是不會喜歡別人將他當做“商人”的。
但是弗羅斯特并不討厭這個稱呼。
商人就是要斤斤計較,錙銖必究。
商人懂得審時度勢,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該卑微,什么時候該強勢。
商人知道自己的價值,并小心翼翼的不斷加碼,讓自己在這場博弈中取得足夠重的份量,重到足夠影響那脆弱的平衡。
比起哥哥“龐貝”的張揚,弗羅斯特的強硬外表更是一種偽裝,他喜歡將自己隱藏起來,以此在適當的時間發出最為致命的一擊。
“我需要了解家族的策略,就像...你們需要我一樣。”
令人窒息的沉默。
弗羅斯特說的沒錯。
現階段,沒有人可以取代他的地位。
老人們雖然將最高的權力牢牢抓在手心,但他們勉強茍延殘喘的身體并不能讓他們出去處理一切的雜物。
元老們彼此對視,無聲交流。
最終,元老們做出了妥協。
他們在龐貝身上妥協過無數次,并不介意在龐貝這沒有才能的弟弟身上多那么一次。
“你想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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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圖索家的孩子們從出生起就被教育,牢記家族的使命,牢記家族的榮光。”
“我們為家族而生,也為家族而死。”
“我們是火焰的傳承者,我們是世界的繼承者!加圖索家偉大的靈魂,注定不朽不滅!”
“可是——加圖索家的榮光,那注定不死不滅的火焰究竟是什么呢?家族里的牧師說不清,長輩們說不清,甚至連我這個代理家主也說不清。”
弗羅斯特聲調冷硬,一字一句的講著自己的想法。
老人們沉默無語,直至中間的老者開口,他沒有自己的名字,但有著自己的代號——阿爾法。
羅馬數字中的α,代表著一,是起始,也是終點。
這些老人們的名字都只是簡單的羅馬字母:a,阿爾法;β,貝塔;γ,伽瑪;δ,德爾塔;ε,伊普西龍。
這些與其是名字不如是代號或者序列號,這些老人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感。
老家伙們舍棄了一切,名字,身份,欲望。
所有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都被他們丟在腦后,但就像即將溺死的人那樣,他們只要死死抓住手邊的權力就夠了。
α緩緩開口:“直接說出你的訴求,弗羅斯特。”
“很簡單,”弗羅斯特微笑,“帕西加圖索無關緊要,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東西”我也清楚一些,家族的使命與傳承我這種殘次品自然不配知曉,也不想知曉。但我需要知道的是——”
弗羅斯特緊緊盯著阿爾法渾濁的雙眼,一字一句開口:“上帝之杖計劃。”
震耳欲聾!
弗羅斯特暴躁的揮手,打斷了張口想要說話的阿爾法,“家族與俄羅斯航天研究院開戰的戰爭武器計劃一直在研究中,我自然知曉。”
“我想要知道的是,那枚代表著上帝怒火,加圖索家憤怒的權杖,為什么會被丟在日本。”
“你們可以不關心外界的一切風云,安心躲在這個堪比地堡一般的修道院中維持著無盡的生命,但我不行。”
“我是秘黨的一份子,我是卡塞爾的校董之一,你們作出的孽,所有的后果都要由我來承擔。”
“當然,這也并不是不可以。”弗羅斯特說到這里,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侄子凱撒平日里的語氣,不由微笑刻薄道:“我是替各位先祖擦屁股的紙,現在——紙需要知道各位屁股的想法,這樣它才可以安心的繼續為各位服務。”
老人們沉默不語,弗羅斯特并不在意,他有太多的話想要說,并且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擊殺白王的必要性我比各位都要了解,我也比諸位先祖都要清楚知道昂熱有多么的討厭,我也不喜歡路明非,但上帝之杖為什么會在那個時間點被投下,想要將白王與我們秘黨的領袖和目前所謂的最強戰力一起殺死。”
他討厭昂熱,甚至可以說到厭惡的程度。
弗羅斯特不止一次的想要在校董會中發起對昂熱的彈劾議案,他想要將昂熱趕下校長寶座,但從未想過要殺死他。
原因無他,秘黨不能沒有昂熱,弗羅斯特也有著自己的榮耀。
他是加圖索家的忠犬,但更是一名屠龍者。
甚至后者在他心中的份量也許還更加重要。
弗羅斯特沒有提到奧丁。
他知道,一旦提到那一位,自己與這些腐朽僵尸們將再也沒有緩和余地。
弗羅斯特有著自己的信息渠道,學生中,執行部中,甚至卡塞爾的教師團隊中投向加圖索家的人大有人在。
他了解了許多自己完全不知道的細節。
奧丁...
傳說中的神出現在那里的目的很簡單,神居然會以自己圣潔的身軀想要拖著昂熱路明非與白王一起死?
再加上加圖索家的武器,背后的勾連是連他都不敢觸碰的黑暗深淵。
長久的沉默后,阿爾法緩緩開口。
“你很出色,弗羅斯特。”
弗羅斯特有些意外,不可一世,眼高于頂的祖先們居然會對他做出承認?
“看來我們將家族交付于你的這些年,你也培養了許多自己的心腹。”
弗羅斯特并不否認。
“有許多事,原本該等你坐在我身邊的位置時才被允許知曉,不要這樣看我,大家——”他左右看看,眼神交流。
老人們齊齊點頭。
“大家都是這么過來的。”
阿爾法語氣柔和:“終有一天,在你完成為家族應盡的義務之后,你也會坐在我們的身邊,你的左邊將是龐貝,而右邊則會是凱撒。”
“你會成為我們的一員,繼續用智慧為加圖索家服務。”
弗羅斯特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笑容了。
老家伙們,還真是...幼稚的可笑啊!
是在冷凍倉內沉眠了太久,除了那榮耀與傳承,就什么都記不住了么?
居然開始對他許下空頭支票了。
作為一位商人,論空口許諾,弗羅斯特才是這些人的祖宗。
“但是先祖,家族現在面臨危險,我想昂熱不會調查不到那枚武器與家族間的聯系,我們也許即將面臨昂熱的報復,諸位先祖雖然久居在這里,但對于昂熱的了解并不會比我少。我想即使是先祖們,也并不想承受那個男人的怒火吧。”
“所以我需要知道事情的真相,這樣才好度過這次的危機。”
老人們想起了那位瘋狂的屠龍者。
阿爾法開口:“你可以暫時居住在這里,這里很安————”
老人突然開始瘋狂的咳嗽,干枯的肺葉似乎都要被扯碎。
精神鏈接似乎也被這咳嗽被迫中斷,老人們表情各異,終于鮮活了起來。
阿爾法靠在椅背上,輕輕拍了拍手。
一名帶著腐朽氣息,讓見多識廣的弗羅斯特都感覺到渾身激起雞皮疙瘩,纏滿繃帶的怪人從陽光照耀不到的陰影中現身。
弗羅斯特甚至都沒注意到他的存在。
怪人走到阿爾法的背后,按了個機關。
高背椅下的滑軌顯現。
他推起阿爾法向著陰影深處走。
阿爾法一邊咳嗽一邊對弗羅斯特道:“看來我的身體并不能支撐起這場對話,下面由貝塔為你解答,他會告知你想知道的一切。”
在陽光照耀不到的角落里,大理石磚墻后藏著一部電梯。
阿爾法被推進電梯的瞬間睜開渾濁的雙目,對著身后的怪人輕聲開口:“可以準備換一位家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