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熱沒有驚動旁人，悄無聲息的消失在了小巷深處。
這是他長達一個世紀的追獵中距離目標最近的一次。
近到他已經能聞到對方身上那龍血的腥臭味。
但要說失望也不見得有多少。
畢竟現在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日光漸漸消沉，整個世界仿佛被一層灰暗的紗幕所籠罩。
陰森的廢棄地下鐵站臺上方還在滴著水，那水滴落下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中顯得格外清晰，時間在這里似乎停止了流逝。
缺乏流動的空氣里彌漫著腐朽與荒蕪的氣息。那味道如同陳舊的記憶，讓人感到壓抑和沉悶。
精致的手工皮鞋蕩開了積水，發(fā)出輕微的“嘩嘩”聲，快步前進著。
皮鞋的主人身姿挺拔，跟在皮鞋主人后面的是一雙小心翼翼避開積水的——老北京布鞋。
鞋子的主人顯然很是愛惜這雙布鞋，或者說布鞋的構造就注定了它很怕雨水。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生怕沾上一點水漬。
沿著站臺行走，巨大的，很有老式蘇聯(lián)風格的立柱挺立著，如同沉默的巨人，撐起了這片寂寥的空間。
立柱上布滿了斑駁的痕跡，站臺的墻壁上也有著歲月留下的印記，一排一排的老式海報林立。
裂縫中長出了一些不知名的野草，被水打濕的墻壁上成片成片的霉斑。
地面上的水泥早已斑駁不堪，裂縫如同歲月刻下的皺紋，肆意蔓延。角落里堆積著被時光遺忘的雜物，蒙上了厚厚的灰塵。
微弱的光線從遙遠的通道盡頭掙扎著透進來，卻只能勉強照亮一小片區(qū)域，使得整個月臺更顯陰森。
空氣中仿佛懸浮著無數看不見的塵埃顆粒，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股陳舊的味道。
“弗里德里希?馮?隆先生。”皮鞋的主人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站在站臺邊緣回過頭，對著身后開口。
年輕的加圖索家代理家主高級秘書——帕西加圖索平靜的語調中帶著一絲欽佩，“沒想到你居然能找到這個地方。”
“弗羅斯特太多話了，他不該跟你說起我的名字。我希望知道我名字的人到你為止，帕西先生。”
這個操著一口京片子的老頭兒居然是個地地道道的歐洲人，灰白的頭發(fā)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鐵灰色的眼睛中透露出深邃的光芒，消瘦的面頰上仍能看出年輕時的英俊。
他的身上散發(fā)著一種古老的氣息，仿佛是從過去的歲月中走來的人。
穿著一身青灰色褂子的老人輕聲開口，“另外，我更喜歡我的中文名字——林鳳隆。”聲音中帶著一種淡淡的自豪，仿佛這個名字承載著他的一段特殊的記憶。
“好吧，林先生。我想這沒有瞞著我的必要，畢竟——我并不是接受弗羅斯特大人的命令而來。”帕西微低著頭，輕聲開口。
林鳳隆微微一愣，心思電轉之間思考了很多。“不是弗羅斯特讓你來提醒我昂熱可能來了？”他詫異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疑惑和不安。
帕西微微點頭，俯身撿起地上的報紙，背對著林鳳隆。“是的。弗羅斯特大人的權限還沒有到可以了解這些事的程度。”
林鳳隆覺得心有不安，這事情里透著詭異。
昂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這件事固然可怕，可也沒有到連弗羅斯特都不配知道的程度。
而且這位自稱弗羅斯特秘書的男人，居然可以掌握連弗羅斯特都不知道的情報？
那就只能是那位了...
他知道加圖索家背后，到底藏著什么樣的怪物。
林鳳隆不動聲色的開口道：“那么，你就是那幫老家伙派來的了？”
帕西扔下手中的報紙，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饒有興致的開口。
“請介紹一下吧，林先生。我沒有想到，您居然會為自己尋找到這么一處...”帕西斟酌了一下用詞，補充道：“這么一處安全港。”
林鳳隆微微笑了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么？”
他張開雙手，向著帕西介紹道：“世界上還有什么地方，比一座真正的龍巢，真正的尼伯龍根更加危險，更加安全呢？”
突然，一陣低沉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宛若凝固一般的寂靜。
古舊的地鐵宛如從沉睡中蘇醒的巨獸，飛速刺破黑暗，向兩人駛來。
車身的油漆早已剝落，露出斑駁的金屬底色。
頭頂的老式吊燈忽明忽暗，風吹起了地上泛黃的舊報紙。
帕西一愣，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
這是一處仍舊在運轉的尼伯龍根，龍巢的主人還活著！
也許就躲藏在陰影深處，隨時準備將兩人啃食殆盡。
“哈哈哈。”林鳳隆爽朗的笑了一聲，“小子，你還得再練練啊！”
“別緊張，我敢來自然是已經確認過主人家不在家。畢竟，我們現在是強行登門的不速之客啊！”
伴隨著剎車與軌道摩擦發(fā)出的刺耳金屬尖嘯聲，列車猛然剎停在兩人面前。
緊接著，伴著嘎吱作響的軸承轉動聲，地鐵門緩緩洞開，仿佛在向兩人無聲地發(fā)出邀請。
“你可知道這座地下宮殿的主人是誰？”林鳳隆開口詢問道。
帕西搖了搖頭，他實在想不出誰會在自己家里安裝一條地鐵線路。
這究竟是審美的不同尋常，還是主人家的愛好就是如此特別呢？
“有些事情看來并沒有給你解釋得很清楚啊。”
林鳳隆輕嘆一口氣，伸出一只手，做出邀請的姿勢，語調抑揚頓挫：“請吧，咱們也來一次尋寶之旅。路過寶地，豈能空手而歸呢？”
帕西極為謹慎，與洞開的金屬門保持著一定距離，“你不是說主人家已經不在了么？”
“尼伯龍根，那是死人之國。即使主人不在，里面也必定有著尋常人這輩子都難以企及的財富與力量。”
林鳳隆搖了搖頭，率先邁步進入了地鐵。
他回過頭，再次發(fā)出邀請：“不來嗎？不想知道這塵封的秘密嗎？”
帕西略作思索，便跟著林鳳隆踏上了地鐵。
廢棄的地鐵在兩人剛剛站穩(wěn)后，金屬門倏地一下閉合，隨即駛向黑暗的深處。
林鳳隆沒有吊帕西的胃口，上車后便開始解釋起來。
“你知道王恭廠大爆炸嗎？”
“王恭廠大爆炸，發(fā)生在公元1626年5月30日上午九時，覆蓋面積超過二平方公里，死了兩萬人。逼得皇帝朱由校不得不下了一份《罪己詔》，認為自己的行為觸怒了上天。那是無法用正常邏輯解釋的災難，歷史上最神秘的三次爆炸之一，和它并列的是印度的莫恒卓·達羅死丘事件還有俄羅斯通古斯大爆炸。”
帕西極為流暢地背誦著。
作為加圖索家雙生子中代表黑暗的那一面，在基礎教育方面，他所接受的培養(yǎng)幾乎與凱撒一模一樣。
這類知識對他而言，就如同烙印在內心深處一般，隨口便能道出。
林鳳隆點頭，“公元1908年，通古斯的原始森林里發(fā)生了劇烈的爆炸，好像太陽提前升起，森林成片倒下，巨大的蘑菇云升起，萊茵河邊都能觀察到那次爆炸的火光。至今人類能夠達到那種效果的武器也只有核武器。但是1908年‘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才四歲，還是個小屁孩兒，還有三十七年那幫美國人才能造出原子彈。可核爆，卻提前發(fā)生了。”
“通古斯大爆炸是言靈‘萊茵’導致的，序列號113的高危言靈。當言靈發(fā)動時，巨大的沖擊波甚至能把一只重五千斤的石獅投擲一公里到宣武門外，很多人的衣服碎裂，赤身裸體，黑云中有米粒大小的鐵渣降落，就像是下了一場鐵雨，大樹被颶風扔到了遙遠的密云境內。”
“這種滅世級別的言靈，只有極少數龍類可以做到，譬如說……龍王。”林鳳隆笑了一下，語氣莫名，“我隱居在首都多年，一方面是我確實喜歡這里，但更重要的是我一直在尋找著這位龍王。”
“這就是中國人說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么？”帕西冷冷問道。
“不能這么說。”林鳳隆看著窗外的黑暗，笑著開口，“畢竟那次言靈使用之后，即使是龍王，也會陷入長久的沉睡，而那個時候——”
帕西接話道，“你便可以取而代之。”
“沒錯！”林鳳隆很坦誠的承認了自己的野心，“可惜，我找了很多年，才隱約查詢到了一絲蹤跡。即使是暴躁的龍王，對于自己的藏身之地也一定謹慎到了極點。并且，希望找到這座龍巢的人，也并只我一個。”
帕西暗自點頭，這么說，家族也參與到了這項事物中來，這就是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么？
“能施展滅世言靈，又將自己的宮殿安置于地底深處，你猜猜，這位是誰呢？”
林鳳隆就像一位循循善誘的老師，引導著帕西的思路。
“大地與山之王...”
“沒錯！與常人對于龍類的粗淺理解不同，咱們這位山王真的算很懂人性了。從元大都起，歷經八百年的漫長歲月，這里一直作為著中國人類社會最宏偉、人最多的城市。而將自己的巢穴隱藏于首都之下，這是多么了不起的思路啊！”
林鳳隆的話語中滿是贊嘆，仿佛在欣賞一件偉大的藝術品。
他的眼神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仿佛在為這位山王的智慧所折服。
列車開始減速了，車輪與軌道之間的摩擦聲逐漸增大，發(fā)出一陣尖銳而刺耳的聲響。
車廂微微晃動著，疲憊的旅人在緩緩停下腳步。
隨著速度的逐漸降低，窗外的黑暗似乎也變得更加濃稠，仿佛要將整個列車吞噬。
林鳳隆仍在喋喋不休。“隱藏在世界各地，深山老林、水底、火山深處，甚至海底的龍巢都被數之不盡的貪婪者、野心家挖了個透。任誰都不會想到，在這座中國人口最多的城市內，居然隱藏著一座王的宮殿！”
帕西微低著頭，垂落的金色劉海掩藏了他的眼神，讓人無法窺探他的內心想法。“你的情報網……很厲害。”
“只是想要好好活著而已，了解多一些總是沒錯的。”林鳳隆笑著答道。
“繼續(xù)咱們的話題，大地與山之王隱藏在這里休養(yǎng)生息，但偉大生物行走坐臥皆與凡人不同。不凡之子，必異其生。龍王——即使是沉睡著的龍王，每一次呼吸也會伴隨著元氣吞吐，天地異變。”
帕西覺得對方真的是一位非常厲害的人物。隱藏在中國這么久，他似乎真的將自己當做了中國人，不經意間說出的話語中都拽著古文。
“而山王的出行，必定伴隨著地動山搖。所以我用此為判斷依據，監(jiān)控了所有微弱地震的報告，確認了王就沉睡在這里。”
帕西簡直想要鼓掌了，沒人會想到用這種方式來監(jiān)控一位龍類。
人是不會用這種思路來揣摩龍的行為的。
帕西暗暗做著準備，他一直站得筆直，那是因為一把獵刀一直緊緊貼著他的脊柱，逼迫他只能用這種姿勢行動。
林鳳隆似乎毫無所覺，并不知道帕西的真正任務，仍在講述著他追蹤山王的故事。
“多年的尋找之后，我找到了一些蹤跡。山王隱藏的很好，他以人類社會的規(guī)則投影在這座尼伯龍根里。但這么多年，總會有一兩個倒霉蛋，或者說幸運兒闖入了這里。”
“不是說死人之國里不會真正死去么？”
“但我想，王應該也不會拒絕送到嘴邊的小零嘴吧？”林鳳隆笑道。
他接著用一種帶有一絲遺憾的語氣嘆道：“可去年起，發(fā)生在淺層的微型地震便消失了，我再三確認后發(fā)現，很不幸，王已經離開了他的宮殿，我來遲了。”
列車終于到站了，車廂內的燈光在晃動中忽明忽暗，投射出一道道搖曳的光影。
“請吧，來自于加圖索家的這位對秘密感到好奇的年輕先生，讓我們一起去瞻仰一下大地與山之王的偉大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