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牌!你拿的什么東西?”
軋鋼廠北門,張三冒著小雪提著一個包裹跟一個籃子正準備進廠便被保衛員給攔住了,“一些冬衣,還有一點口糧跟吃的!”
“你看起來面生,應該不是我們廠的職工吧?”
保衛員沒理會張三示意自己檢查一下他的東西,“上班時間,職工家屬不能進廠!”
“是!”
張三有些無奈地說道,“你幫我拿一下,手僵了!我是工會的員工,后勤保障部的......”
“嗯?”
保衛員見張三雙手確實沒有戴上手套,手看起來確實有些凍到了,便伸手將他遞來的籃子接了過來,“你是工會的?工會應該走前面的東門,你怎么上我們這邊來?”
“我們有個同事也是昨天剛入職的,住這邊宿舍區......”張三從衣兜里面摸出工卡遞了過來,隨后把那大包裹放到了保衛室門口的階梯上搓了搓手,“這些東西帶給她的......”
“幾號樓幾室的?”
“六號樓,二零一......”
保衛員拿著張三的工牌對照了一下他的臉后便將工牌遞了回去,“干部樓?”
“是么?我也是新入職的!她那宿舍是昨天后勤部給安排,單人宿舍......”緊了緊圍巾,結果工牌塞到口袋里面便索性雙手揣進兜里,“同志,你檢查一下!”
“嗯,你稍等一下......”
保衛員點了點頭,看到張三帽子跟肩膀上的雪花便努了努嘴,“上邊站著吧!”
“誒!”見保衛員示意自己站到保衛室門口的雨棚下避雪便站了上去,“同志,不是上班時間么......這會估計都快七點半了吧,咋沒看到什么人過來上班?”
“三班倒,還沒到時間呢......”保衛員掀開籃子看到里頭放著幾個面袋子便一一打開看了一下,“吃食?這是什么呀......”
“那個是一些干貨,干魷魚跟干蝦、紫菜!”張三伸手摸出春城朝著他遞了一根過去,“一個袋子里面是大米,還有一個是臘肉!”
“嗯?”
保衛員把煙給推了,隨后皺著眉頭從袋子里頭拿出兩粒干參道,“這是什么?”
“海參呀!”
張三有些愕然地說道干海參呀!”
保衛員有些狐疑地看著張三,隨后朝著保衛室的門拍了拍,“隊長,麻煩你看一下!”
“呃......”
張三有些納悶了起來,“這玩意不能帶進廠么?”
“你等會......”
張三無奈地搖了搖頭把煙塞到了嘴里,隨后劃了根火柴將煙點了起來,就幾個干海參而已,廠里還不能帶不成?
“怎么了?”
“咦......”
看著保衛室出來的人臉上那雜亂的絡腮胡,張三驚訝道“雷隊長,你......你怎么在這兒?”
“張三!”
雷乍看到張三也有些驚訝,“你......你來軋鋼廠做什么?”
“我昨天剛上咱們軋鋼廠報道呢,現在我可是咱們軋鋼廠的員工......”張三從口袋里頭將工牌拿了出來,笑道“你不是在東郊那邊的派出所么,怎么到軋鋼廠來了?”
“我初四被調過來了......”雷乍看到張三那工牌上的照片跟鋼印便笑了起來,“想不到呀,咱們竟然在這兒碰上了!”
“來......”
“隊長,這......”
雷乍接過張三遞來的春城,看到手下手里不知道拿著什么朝著自己一副為難的樣子便道,“怎么?公事公辦,我跟他不算熟......”
“對!”
張三對雷乍這話一點都不意外,反而笑著說“年底我還被雷隊長帶人監視過呢,有啥不符合規定的咱們按規章制度來!”
“這個......”
雷乍見保衛員遞過來的海參便拿在手里看了看,聞了聞便看著張三皺眉問道“這是什么?”
“啥玩意......”
張三差點跳了起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雷乍,“這個?不是,海參呀......海參你們沒見過么?”
“吃的呀,海產品的一種......這是干海參,干的!泡發以后可以吃的......”
“噢,原來這樣呀......海參,我還以為是什么東西呢!難怪有點腥味......”雷乍又看了看手里這兩個指長的干參,聞了聞便遞給了張三,“沒事兒!”
“噢噢,吃的呀!我以為是什么東西呢......”
“鄉下人少見識,別大驚小怪的!”雷乍拍了拍手便笑道,“這玩意聽過,但是沒看過......倒是第一回看到!”
這話若是放到幾十年后的話,誰都不相信一個副科級的公安竟然沒見過海參。但是現在是六十年代,一個那啥跟那啥兩方勢均力敵的年代......
“我看你工牌上寫著的是工會辦事員,你小子可以呀......”
張三搖了搖頭將那兩個干參遞給了那個保衛員,笑道“運氣好,也有人幫著說了幾句話!”
“那你咋上后門來了?”雷乍看著保衛員又檢查起了那個包裹,“住這兒......咋是女孩子的衣服呀?”
等到張三解釋了一番以后,雷乍打了個哈欠搖了搖頭,“哈,行了......進去吧!快上班了,等哪天沒事再聊......”
“成,反正大家以后在一個廠子干活!有的是時間......”張三接過保衛員遞來的東西打了個招呼便進了廠里,實在想不到雷乍竟然會調到了這邊保衛科過來!
難怪年底去的那趟沒看到他人,后面也沒聽黃小亞說起過呢。雖然大家之前沒多少交集,但跟一個保衛科隊長認識,或多或少也算是一個好事兒......
大清早的雖然下著小雪但是北門這邊確實靜悄悄的!萬把人的大廠,剛剛在門口那邊耽誤了那么久也沒看到有什么人進出。
不過左拐走沒一會兒便到了宿舍區,雖然沒看到多少人在室外但也明顯喧囂多了......
“趙科長!趙科長......”
“誒,在!”
這邊幾棟宿舍樓都是日式風格的老式建筑,僅有三層高而已。張三來到了二樓的最東側敲了敲門,聽到里頭傳來了趙文君的聲音便將手里的籃子放到了地上!
封閉的走廊僅有北邊一排十間宿舍,也不知道因為這邊安排給干部住的還是住在這邊沒多少人。整一條走廊只有西側那邊一戶門口擺放著煤球堆跟爐子,其他宿舍門口要么干干凈凈的要么也就放著一些雜物......
“張同志!”
“趙科長......”張三看著還是昨天那副打扮的趙文君,臉色好像比昨天還蒼白了一些便問道“身子還沒好利索?呃,利索就是還沒好的意思......”
趙文君搖了搖頭,“顢......”
聽到趙文君用著客家話跟自己說著,張三也沒糾正她昨天說要讓自己教她說普通話的,“早上吃早飯了沒有?”
“吃了點面糊!”
張三將地上的東西提了起來,“我給你帶了點大米跟衣服過來,你這棉襖看起來不是很合身!這是我媳婦之前穿的,你比她高一點看看能不能穿......”
“不行不行,怎么可以!”
“我媳婦現在大著肚子呢,穿不下!”張三笑道,“等生產完了都是夏天了,壓根也穿不上!”
“不用......”
“拿著拿著,南方的天氣只是冷的難受!但是這北方可是會凍死人的.....”張三將包裹塞了過去,“就一套棉襖跟一件毛衣,都是舊的!你看看能不能穿,不能穿的話改一改......”
“按好意思......”
“做邁唔好......”
“那等天氣熱了點了,我再洗干凈還給你!太感謝你了......張同志!”
張三提著籃子進了屋,擺了擺手笑道“咱們身為同志,互相幫助是應該的......你只身一人北上,出門在外也不容易!我先過去上班了,你看看衣服能不能穿上......”
“今天外面比昨天還冷上不少......”
告別了趙文君,張三便雙手揣進兜里聽著機器轟隆隆、工人大聲喝的聲音沿著宿舍區的通道朝著南邊走去。這北邊是各個生產車間,主要生產各種鋼筋、鋼材!
每個車間占地面積都不小,但是這一排排一列列的車間要容納七八千人,規模得多龐大呀!單單從宿舍區走回到了廠子東南角落的行政樓便用了將近二十分鐘......
“孫姐早!王姐早......”張三來到了工會所在的行政樓樓下便碰到了同一個科室的同志!
“昨天新來的小張呀......”王霞看著從東邊走來的張三便停下了腳步,“張同志,昨天你說你叫啥名來著?”
“張三!”
邊上的孫國珍倒是沒有停下腳步反而朝著行政樓走著,扭頭便笑道“噗嗤......你咋起一個這么奇怪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呀!”
“喲,張三李四......哈哈哈!”王霞突然樂了起來“珍呀,這張三不是跟咱們李思湊成一對了么......張三李四、張三李思!”
“咦,難怪了......”孫國珍邁上了臺階在行政樓下停了下來,“我咋還納悶昨天張三上李思她們辦公室,我看著她對張三的樣子有些愛答不理的樣子......”
當著自己的面說著別人對自己愛答不理,這話合適么?張三無奈地搖了搖頭跟著二人身后慢慢地走進了行政樓......
“同志......張同志!”
張三上了二樓正準備朝著資料室走去,第一間辦公室里頭出來一個年紀跟自己相仿的男人,“胡同志,我叫張三!”
“對對對,昨天忘記了......”
胡益武拿著文件朝著張三走了過來,壓著聲音問道“聽說咱們這新來的科長安排你到資料室當資料員?”
“沒有......這不是沒地方去了嘛!”張三無奈地說道,“你們辦公室三人已經滿了,中間孫姐她們那辦公室也三個人了!會議室邊上那一間......”
“嗐,沒地方去!趙科長讓我先在資料室里面待著......”
胡益武點了點頭,“我還以為你把這資料員的位置給占了呢!”
“我這工作現在也還沒正式安排呢,不過也說不準......咱們還差了一個資料員,其他干事......”
胡益武還沒等張三說完便撇了撇嘴,“你想的美!”
“也是!”
整個科算上自己也就蝦兵蟹將十個人,算上趙文君這一把手也就十一個人。只是由于趙文君的到來,明顯分成了三派!
昨天自己幫趙文君問詢一些資料的時候便能看出這些人對趙文君這個新來的科長的態度,有的不咸不淡可有可無、有的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趙文君這病耽誤了工作......
“不過,你倒是挺有眼力見的......第一天上班就抱緊了科長的大腿!”
“領導吩咐的嘛!”張三笑了笑,沒有搭理這胡益武有些嘲諷的意思便邁出了腳步朝著資料室走去......
“小張......新來的小張!”
張三剛邁過挨著會議室邊上的辦公室就聽到了里頭好像喊著自己,停下了腳步往后退了幾步朝著里頭看了過去,還沒等自己出聲便看到里頭的同事鄭秀秀一臉不滿地看著自己,“鄭同志,有事?”
“喊你你沒聽見啊?”
張三有些郁悶道,“不知道呀,我還以為你比我小呢,沒想到比我老......”
“誰老了,誰老了......”
鄭秀秀聽到張三這話有點急了,張三沒搭理靠著后墻辦公桌的周全健皺了起來的眉頭便說道,“不是么?我看你喊我小張還以為你比我老......”
“你......咱們科室就你姓張,不喊你喊誰呀!”
“這樣呀!”
張三笑了笑,“噢,我這第一天上班不知道這規矩!”
坐在后面的周全健站了起來,朝著張三問道“昨天軋鋼部后勤那邊關于整改宿舍三號樓二樓走廊的報告批復好了沒有......”
“不知道呀,小......還是喊周同志吧!”張三有些納悶地說道,“周同志年紀比我大,我感覺喊小周不太合適......還是喊周同志吧!見諒,見諒......”
“你......”
鄭秀秀原本一副不滿地樣子,聽到這話有些愕然地回頭朝著周全健看了過去,見他的臉陰沉了下來便轉頭看著張三怒聲道“沒大沒小,周科長行政級別可是正科級!”
“是么......”張三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看著周全健那張黑臉有些無辜地說道,“不是說咱們科室的科長是趙科長么?昨天隔壁孫姐......小孫,說周同志......周科長是干事呀,怎么又成了科長了?”
“我......”
鄭秀秀憤然站了起來,可是卻見張三轉身朝著右手邊走去,“小孫,小孫......隔壁周干事到底是科長還是咱們趙科長是科長呀!”
“呃......”
鄭秀秀那臉上的憤怒之色因為張三這話頓時煙消云散,回頭有些迷茫地看著周全健那愈加陰沉下去的臉......
“你喊我啥?”
隔壁的孫國珍正準備拿起暖水瓶倒水,聽到張三喊自己小孫完全忘記了他后面說的話,指著自己的胸口道,“你喊我......小孫?”
“隔壁小鄭讓我喊的呀,就隔壁鄭什么來著......反正隔壁就一男一女兩個人一個辦公室,就那個年輕好看的女同志!她說咱們這邊是這個規矩呀......”
張三指著隔壁辦公室說完便有些無辜地繼續道,“我以為得喊你孫姐的,再不濟也得喊孫同志!”
“孫姐,沒有......”
鄭秀秀出現在了辦公室門口,“沒有的事,我說的不是這個......這人腦子好像有點拎不清!”
“哪拎不清了......我說我年紀應該比你大,你還喊我小張!那這年紀比自己大的人也不用喊同志,不用喊哥、喊姐......那不然她咋喊我小張呢,難不成真的比我老?”
鄭秀秀看著張三氣憤道,“年輕人就得帶個小......”
“那孫姐年紀也不算大吧,看起來才三十多而已!”張三把帽子摘了下來,有些苦澀地撓了撓頭,“不是!這個等下你們再教我喊人......”
“咱們隔壁那男的,就是跟她一男一女待在一個辦公室那男的,是咱們科長還是趙科長才是我們科長呀?我咋被整的有些迷糊了......”
若是剛剛張三那些顯得白癡的話,大家這嘴怎么張都無所謂,要罵要笑還是要譏諷都可以隨意出聲。但是這個話可就不好接了,不僅孫國珍這邊辦公室的人,就是這一臉氣憤的鄭秀秀也不敢隨意出聲......
“周科長雖然不是咱們科的科長,但是周科長的行政級別是正科級!他是正科級的干部,十六級國家干部待遇......”孫國珍見張三看著自己便面無表情地出聲道,“所以周科長也是科長!還有......”
“因為周科長的行政級別是科級干部,咱們科辦公室就這幾間所以才安排小鄭跟周科長一個辦公室!”
“噢,就是說他是科長!咱們不是咱們科的科長......是吧?”
張三問完見孫國珍眼皮抽了抽便挪開視線朝著這辦公室其他二女一男三個同事看了過去,但是不僅是剛剛在樓下自己喊著王姐的王霞還是昨天明顯對自己有敵意的李思,還有那個帶著眼鏡的斯文年輕人......
全部都不敢對上自己的視線!
“噢,那就是周科長不是科長咯!”張三見孫國珍點了點頭,便抓了抓自己的后腦勺,“那他問我軋鋼部那邊的三號宿舍樓的二樓走廊整改情況干嘛?”
“這任務是趙科長安排的,任務不是讓小......哎喲我去,雖然你就比我大幾歲而已,但我實在喊不出來,還是喊孫姐實在!昨天不是趙科長讓我把這個任務安排給你了么,孫姐......”
孫國珍不禁咽了咽口水,原先還感覺這張三有些憨呢,原來這是在整活兒呀!
“哈哈哈......”
聽到身后對面后勤部的工作人員聽到自己的話笑起來,張三有些不好意思道“第一天上班,不懂事......對不住了!”
“所以,孫姐......”
張三回過頭來看著孫國珍有些為難道,“那以后我聽趙科長的還是聽周科長的呀,咱們科室有什么任務既然是趙科長安排的!可周科長問我干啥,趙科長不是來上班了么?這任務昨天也是趙科長安排的......”
孫國珍見張三回頭去跟對面后勤部的人說話,微微松了口氣,可見張三又轉而針對自己,心理不禁有點慌了......
“我也不知道周科長想干啥,我也不知道這工作到底是誰管的......”張三無奈地嘆了口氣,“趙科長也沒安排我干這活兒......”
“你自己跟周科長說吧......”還是不能逼得太急,擺爛也不是這么個擺法,“我這才第二天上班呢,趙科長昨天帶病過來上班的,忙了一整天也沒人有人搭把手!”
“我這別說工作上的事情沒人跟我說這工作如何做,連申請個喝水的杯子,這都還沒人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