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彪哥，這是張三跟我的一些舊衣服，拿回家改改給孩子穿！”
楊慧琴給張大彪遞了一個包袱，隨后指著地上的筐子朝著張大春道，“這里頭是幾瓶汽水跟一些水果糖，大春你給帶上！喝完了瓶子可以喝水，也可以拿去供銷社換錢......”
“不成不成！”
張大彪忙擺手道，“這怎么行！”
“嗐，大彪哥就別這樣了成不！”張三擺了擺手，把一個包袱跟一個籃子遞給了張正興，“正興哥，咱們拿著！難得進城一趟......這里頭也是幾瓶汽水跟一些糖果而已！”
張正興擺了擺手，“我家孩子都要結(jié)婚了，還吃什么糖跟汽水！”
“我都喝呢，這玩意又不是只能小孩子吃！拿著拿著.....”張三忙遞了過去，“可別推辭了，這眼看著要下雪了......”
“那成那成！”
張大彪接了過去，看著張三道“那下回等殺豬了，俺再進城把剩下的那些紅磚拉走......”
“啥時候都行！”張三拍了拍張正興的胳膊，“往后有進城就上家里來，現(xiàn)在也都知道在哪兒了！沒事就上家里坐坐......我這早晚都在家里頭，就算不在也離家不遠(yuǎn)！”
“成，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張三跟楊慧琴送幾人到了門口，“也不用那么趕，現(xiàn)在才十二點呢！天黑之前也能回到家......”
“誒，回吧！”張大彪幾人把包袱放到了板車上的紅磚上面，一些放在背簍里頭讓張大春給背著，“俺過幾天就給你找些糯米去，下次你要回村里去再給你拿！”
“成，沒事兒！”
“走了！”
“慢點......”
張大彪肩膀上掛著一根繩子，在前頭拉著車把慢慢走著，張正興在車后伸手搭著車上的地磚上邊推著，而張大春背著背簍開開心心地跟在后面，慢慢地三人就拉著一板車的紅磚拐出了巷子......
“那雞還是他們幫我殺的，這上人家家里做客還得幫忙殺雞，怎么就不給他們一人分一點？”
張三拍了拍楊慧琴的肩膀，“買賣歸買賣，交情歸交情！他們今天還帶了只鴨子過來賣給咱們，回頭你就送一人一點雞肉......這算啥？”
“上次那鴨子還是我去張正興家里買的，讓張大彪女兒幫忙殺了才給他們家留一半！張正興在場我都不敢提這事兒......回去吧！外頭冷......”
楊慧琴想想倒也是這個道理，便點了點頭跟著張三走進了門房，看到地上那木頭樁子便問道“你買這木頭干啥呀？”
“這玩意在村里看到的，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放那兒的，這么大的塊頭當(dāng)柴火都費功夫劈，沒人要......我就給他倆一人兩塊錢讓他們拉過來......”張三看著這兩塊爛木頭就笑了起來，“過些天讓章師傅沒事過來這邊幫忙收拾一下......”
“你猜，我管許大茂要多少錢？半塊......”
楊慧琴看著張三，“這就是你說的那什么奇形怪狀的茶幾？”
“嗯！”
張三笑了笑，“這塊大的應(yīng)該能分成兩塊，小的那塊到時候咱們自己用......下面到時候要打個桌子腳還是要怎么弄都成！反正就這幾塊木頭，掙個十張差不多......”
“啥，一百塊？”楊慧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張三，“這幾塊爛木頭你就要賣一百塊錢？”
“小點聲，大驚小怪的！”張三伸手架在楊慧琴肩膀上，“是掙......不是賣！”
“你就不怕人家到時候反悔？”楊慧琴皺著眉頭，“這會出事的，就這么塊爛木頭而已......”
“嘁！”張三揉了揉楊慧琴的頭發(fā)，“頭發(fā)長見識短，進屋去......外面冷！”
“哼......”
楊慧琴裝作有些不滿地朝著屋里進去了，張三便從兜里摸出香煙點上了一根，看著院里這兩大兩小的木頭琢磨了起來。
料子倒是挺大的，腐朽的地方大多在風(fēng)吹日曬之下也都腐爛了，剩下的這些到時候再給清理一遍就可以了。雖然這只是兩大塊不值錢的爛木樁子，但沒辦法，張三比當(dāng)下的人多了半個世紀(jì)的見聞......
當(dāng)初也沒準(zhǔn)備要坑那個金科長跟許大茂的，張三原先看到這木頭樁子的時候是想著自己弄回家擺在院里的，但奈何有了許大茂跟那金科長這倆金主！
若是早半個月，這玩意就算是白送估計張三都送不出去......
雖然不知道這到底是什么木頭。村里的人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但這么長時間了一直堆在村道邊上，正面都被孩子們玩耍的時候盤出漿來了！這玩意現(xiàn)在沒人玩，但半個世紀(jì)以后這東西倒有不少人稀罕呢。
雖說以后啥玩意都有人玩，就連現(xiàn)在豬圈里頭的石槽、磨盤，都有一些有錢人沒事收著玩。七八十年代的一些老物件，什么礦燈、收音機啥的，有錢人玩?zhèn)€樂......
跟風(fēng)的人玩點人際關(guān)系，也有單純?nèi)胄惺谴蛑鴴赍X去的。反正什么行當(dāng)都有人玩，但大多都是為了服務(wù)上門的有錢人，以及哄騙一些跟風(fēng)的冤大頭！
“他們送了幾個芋頭，這東西怎么吃呀？”
楊慧琴見張三還站在院里頭抽煙，就站在門邊朝著他說道“外頭那么冷，擱外面待著干啥呢？”
“抽煙呢！”
張三把煙頭在樹樁上掐滅，隨后丟在了門邊的簸箕里頭，“待會沒事兒我弄個甜食給你嘗嘗！”
“啥甜食？”楊慧琴歪著頭看著張三，“我這懷孕了，你連抽煙都不敢擱我面前抽了？”
“屋里小，在里頭抽煙味道不容易散.....”張三雙手插在兜里，抬頭看了看天色，天色有些陰陰沉沉的樣子，今天早上聽說下了點小雪，可惜沒看到，“這天看起來待會應(yīng)該得下雪了！”
楊慧琴一臉笑意，抱著胳膊倚在門邊，“這陽歷都快十二月了，下雪不挺正常么！”
“中院那門簾子收哪兒去了？這屋子可是朝北的.....”張三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家跟別人家有什么不一樣了，別人家現(xiàn)在都在門上面掛上了擋風(fēng)的門簾了，可自己家門卻光禿禿的......
“我爸收過去那邊了，說是讓我媽洗一下！下面有個地方破了......”楊慧琴見張三進屋來了，“院子小，北面前院的院墻也高。這兩天在家里待著倒是沒感覺有什么風(fēng)......”
“要不要我上我媽那兒拿過來？”
張三坐在椅子上面就搖了搖頭，“明天我路過的時候再過去拿一下吧，呃......算了，周末吧！他們五點多才下班呢，況且現(xiàn)在也不算冷......”
“剛剛那些東西你給了多少錢呀？”楊慧琴挨著搖椅坐了下去，雙手插在兜里靠在搖椅上緩緩搖著，“那天許大茂給了那點東西你就少算了八塊錢，今天殺的那雞擱外頭買也就兩塊錢不到......”
“別緊張錢的事兒！”張三摸了摸水壺，這天冷了水就冷得快，水壺都不燙手，“現(xiàn)在大部分的人是沒錢，所以才緊著嘴里那點吃的。有錢的，是沒有門路搞到吃的......”
“手里既然有錢，也有門路弄到點吃的就別打聽太多！”
像海參、烤蝦這玩意，可能在海邊不值錢。張三也不清楚這些東西多少錢，但千里迢迢的運到這邊過來，這東西就一定值錢！
現(xiàn)在的人，大多都不喜歡吃這些東西。現(xiàn)在的人喜歡吃的是肥肉，一整片豬肉沒一點瘦肉人家更高興！主要就是缺乏脂肪的攝入，就因為缺乏，所以浪費油脂的一些食物其實很多人都不喜歡......
現(xiàn)在很多海邊的人，什么皮皮蝦、牡蠣這些，人家現(xiàn)在都吃膩了，沒準(zhǔn)還有的人拿這玩意去喂豬呢。因為不能當(dāng)飯吃，雖然海產(chǎn)品富含蛋白質(zhì)，但是沒油啊！
身體沒有脂肪扛不住......
還有什么兔肉、青蛙、鹿肉這些，沒有油脂的話根本就沒辦法長期吃、沒有大量的油也壓根不可能做好吃，無非騙騙肚子而已，因為它沒有脂肪！
“可浪費錢呀！”
若是在上個星期的話，楊慧琴壓根就不敢繼續(xù)糾纏某個話題，“而且影響也不好，上個星期吃了半只鴨子......今天殺了一只雞，前兩天我還割了四兩肉！”
“現(xiàn)在雞圈里頭又有一只鴨了，咱們這花錢大手大腳的，難免有人會眼紅的！”
張三把水壺放在門外的爐子上面，看著楊慧琴笑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數(shù)的......”
按目前來看，社會矛盾根本就不尖銳。老百姓的生活現(xiàn)在都處在一種平和安逸的環(huán)境里面，城里相對來說現(xiàn)在有了就業(yè)的麻煩，但暫時沒有引起什么大的波動！
而在農(nóng)村，前幾年那啥造成的影響基本已經(jīng)消除了。大家該下地還是下地，那啥事兒除了偶爾念叨起某個逝去的親友才會再次提起......
吃飽飯，不存在！
但現(xiàn)在基本能過下去還能有些許的盈余，肉蛋基本不用想，但地瓜稀粥還是管夠的。管夠，但是不管飽，農(nóng)閑的時候偶爾也還能吃幾頓干的。
解放到八十年代，也就解放初期真真正正能吃飽，能吃干的。那會大家干分了地，只要你肯干就有飯吃，然后呢因為某些人某些操作！一步步就沒了，但現(xiàn)在也還能吃稀吃飽......
這里的以普遍的情況來說，若是論個體的話，五十年代初期剛分地沒多久還有的人差點餓死呢！
楊磊他爺當(dāng)年就差點沒了......
因為家里的原因，那啥稍微高了點。沒解放的時候算是當(dāng)?shù)厣晕⒂悬c錢的人家吧，但家里的錢都是父輩的親人拼死下南洋寄回來的，家里有田也有地，雖不至于算得上地主老爺，但家里人幾十畝地自己也種不完！
然后解放以后，充公了！
楊磊他爺身為家里的老大，那會就被點去挖水庫了，然后差點凍死餓死在那邊了，太奶那小腳老婆婆聽聞村里回來的人說楊磊他爺?shù)昧肆〖补烙嬕獩]了，走了一整天去水庫那邊看兒子......
母子倆抱頭大哭！
原因也簡單，以前村里頭你家有頭有臉，現(xiàn)在大爺我說的算了......
想弄你就弄你！
那會被點去的人不是那啥比較高，就是跟人有矛盾的，想借機那啥。而那會衛(wèi)生、生活條件一言難盡，也有不少人去了就沒了！楊磊他爺命大，還好熬過來了，回家就趕緊托人介紹個了媳婦結(jié)婚。若是晚幾年的話，估計也沒有楊磊這人......
從那時候起，一大家子只能低著頭做人了。等到八十年代初，楊磊他爹想出去社會闖蕩闖蕩，可人家不給開介紹信，說你家啥成分你有臉過來開介紹信？
侮辱就侮辱了，認(rèn)了！
但人還沒出發(fā)，正好家里的甘蔗砍好了放在路邊兩天了，都沒等到人過來上稱......
新仇舊恨疊加在一塊，楊磊他那死鬼老爹就想著豁出去了，單身只馬就殺到大隊去了。家道再一次中落，一根肋骨花了兩千大洋，八十年代初的兩千大洋！
當(dāng)初老太爺?shù)墓撞谋径急惶透蓛袅耍@他娘的才真的是血汗錢呀......
老太爺兄弟冒死跑南洋找活路，在那邊拿命打拼寄回來的錢，就這么送給人家喝酒去了！
楊磊老爹身為長子長孫，打小就跟著老太爺身邊長大的，明年開始到八十年代初這一段記憶，才是他刻骨銘心的一段回憶。在農(nóng)村，除了那啥能吃飽吃好，大多數(shù)人幾乎沒有這條件......
不論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地主老爺，當(dāng)?shù)貨]有那就你了。家里雖然沒評上，但日子也是一言難盡，你有錢！但是你壓根就買不到吃的，因為你那啥稍微高了點，別人見你都避之不及。
換句話說，三等民吧，算四等也可以......
好在家里小腳老太太的娘家有個外甥媳婦在公社糧公所做飯，偷偷摸摸接濟了一些才算熬過了那些年。
“水開了，想啥呢？”
楊慧琴見張三雙手插兜不知道看著外頭發(fā)什么呆，“說你心里有數(shù)就不吱聲了！”
“沒事兒，想到點事兒！”張三提著水壺走進屋里，看著楊慧琴身下的搖椅“棉花倒是沒有了，不過以前那個破棉襖我不打算穿了......你有空拆了做個墊子吧，放在搖椅上面坐著也不會那么涼！”
“不用，冬天穿的厚！坐一會就感覺不到?jīng)隽?.....”
張三搖了搖頭，提起水壺洗了一遍茶杯，“拆了就是，我看你是懶......還是不會做？”
“這針線活我倒真的不怎么會！”楊慧琴訕訕笑道，“但是我會織毛衣呀，我給你打了條圍巾！等打好了，我再給你織一件毛衣，線球我都讓我媽幫我買好了......”
“那我可就等著你的毛衣了！”
張三現(xiàn)在就兩套衣服，短袖長袖的解放衫各兩件，還有兩套棉襖，然后就沒了......
現(xiàn)在大冬天的，里頭就一件短袖套一件長袖再套一身棉襖。原先還打算上百貨大樓那邊買毛衣跟保暖內(nèi)衣的，但有錢沒票！
楊慧琴聽到這話便笑嘻嘻道，“你今天下午不忙么？”
“不忙，況且這天也不想出門......待會待家里睡覺，四點多的時候出去外頭看一下就成了！”
外面的天氣陰陰沉沉的，氣溫也愈發(fā)低了下來，兩人坐在茶幾邊上喝著熱騰騰的茶邊聊著一些有的沒的。等臨近一點鐘的時候，楊慧琴才出去外頭看店去了......
楊慧琴一出去，張三就關(guān)門睡大覺去了！
可惜昨晚沒干啥，睡眠充足反倒現(xiàn)在睡不著了。索性張三就起來收拾幾個芋頭去了，芋頭并不大個，不同于半個世紀(jì)以后動輒一斤多兩斤，現(xiàn)在的芋頭有個半斤就算很大的了......
不過這玩意大小無所謂，主要得看粉不粉、香不香！
張三忍著手癢趕緊把芋頭皮給削了，然后切成一塊塊的大塊就給丟到了盆子里頭，隨即趕緊洗了洗手。每個人的皮膚一樣的，有的壓根就對這些東西完全免疫！
而有的人對芋頭、山藥這些一碰到就過敏了。最奇葩的是，張三見過一個人切菠蘿的時候也會......
“呼！”
張三把雙手擦干凈以后伸到煤爐子上面烤了烤，頓時就感覺好多了。沒有體驗過的人很難想象這是一種什么樣子的癢，它看似癢在皮膚但是卻有些深入皮肉一般......
烤了烤火，手就感覺好受多了，一陣北風(fēng)吹來，直擊張三光禿禿的腦門！
張三索性就提了一個煤爐子進屋去了，爐子放在茶幾邊上。張三起鍋燒油，等油溫度差不多了就把這些芋頭塊給過一遍油直到煮熟了，再給撈到鍋里讓它慢慢冷卻下去。
全部芋頭都過了一遍油以后，這屋里滿是香芋的香味......
張三油不敢放太多，煎到最后剩下一個鍋底便把鍋里的油全部都給倒了鋁鍋里頭去了！
甜芋頭還得是壓力鍋煮比較好，但現(xiàn)在條件有限只能用鋁鍋慢慢熬。家里那些白砂糖也不知道夠不夠，張三看著陶罐里頭的白砂糖，這還是楊慧琴家里那邊拿過來的，自己平時就沒有這玩意！
想了想留了一勺子，其他的全部都給倒進了鍋里去了......
重糖還得重油，油還得是花生油才行。張三也不知道因為啥，反正當(dāng)初教自己的朋友就是這么說的。炸的時候用豬油，煮的時候用花生油。
糖沒遇到熱它是不會融化的，但是遇到油跟水它會。張三放好這些拿著勺子攪拌了一下，隨后把鍋放在架子上讓它慢慢浸著，就拍了拍手拿起煙出門去了！
“喲，今兒沒出去呀？”
張三正蹲在屋檐下抽煙呢，就看到推著自行車準(zhǔn)備上班去的三大爺，“要去上班呀？”
“對！”三大爺抽了抽鼻子，“家里做什么，怎么這么香？”
“炸點芋頭給楊慧琴吃！”張三站了起來朝著三大爺走了過去，“三大爺，這段時候看起來要下雪了......要不這晚上的活兒以后就停了吧！咱們這活兒雖然在室內(nèi)影響不大，但這大晚上的也不安全......”
“嗐，那成吧！”三大爺也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事兒，“昨天晚上老章還提起過這事兒呢，那今晚我就不過去了......以后就周末過去就行了！”
張三點了點頭，“那齊師傅怎么樣？”
“還成吧，畢竟老章介紹過來的！而且老章還說，齊師傅比他手藝好多了......”
“這也不是手藝不手藝的事兒，算了......”張三搖了搖頭，“干著吧，反正現(xiàn)在咱們也需要人！”
“李文倒不錯，那小子腦子比小國他倆活！”三大爺笑道，“而且眼里有活兒，不懂的也肯問肯學(xué)......不跟你嘮了，我得上班去了！”
“誒，慢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