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火海映照下,森林中頓時如同白天一般。
“被發現了,直接殺進去!”
隨著一聲厲喝,森林周圍頓時傳出一陣陣響動,緊接著四面八方,一個接一個兇神惡煞的人不斷跑出來,同時還有一些人是騎在馬上,手拿大刀,向著營地砍來。
李火旺急忙走到羅非身邊,擋在了前面。
然而,下一秒,讓他驚掉下巴的一幕就發生了。
原本環繞在篝火營地周圍的藍色火焰瞬間向著四面八方纏繞而去。
眨眼的功夫,一縷縷火舌就精準地繞到了每個人身上。
“蓬——”
一縷縷火焰頓時大漲,森林中多出了一蓬蓬的骨灰。
呂狀元驚魂未定地擦了擦頭上的汗:“是響馬!早就聽說這一帶有響馬出沒,劫人財貨,擄人妻女,沒想到大半夜的還真碰上了。”
藍色火海逐漸回縮成圓圈,營地周圍再次黯淡下來。
所有人都敬畏地看著一動不動的羅非,走路都躡手躡腳,生怕打擾到他。
不過,就在這時,羅非突然睜開了眼睛,看向了林中深處。
不知道多遠的距離,那里有一雙繡花鞋,異常的紅,紅的鮮艷,紅的詭異。
而且還是略微懸浮,距離地面還有一寸距離。
“遠處的朋友,不如過來這里烤烤火,休息一下?”
羅非突然向著遠處說道。
雖然聲音不大,可是在靜謐的深夜,足夠傳出去很遠。
“唉呀呀,多謝朋友了。”
羅非話音剛落,樹林中傳出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緊接著,黑暗的樹林中傳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走出來一個面相憨厚的中年漢子,衣著樸素干凈,腰里面別著一個舊鼓。
單這么看的話,倒是和呂狀元他們挺像的,像是一個走街串巷賣藝為生的苦命人。
等那個漢子出來之后,他彎著腰和篝火營地里的人討好地打了打招呼,然后朝著身后一招手,那雙紅色的繡花鞋扭扭捏捏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這是一個臉上用紅蓋頭蓋住的女人,紅紫衣服顏色極其的鮮艷,身上跟那些鼓一樣綁著一些花花綠綠的布條。
呂狀元心頭頓時一跳,拉了拉羅非道袍一角。
“道爺,不吉利啊。”
羅非擺了擺手,說道:“無妨。”
與其讓這么一個人躲在不遠處暗中觀察,不如拉到面前來,稍有不妥,直接先下手為強;而且他對于這個人確實有些好奇。
更準確地來說,是對于那個男人后面的“人”,似生非生,似死非死。
突然,不遠處的一個弟子跑了過來,在羅非耳邊悄悄說道:“師父,這是我們四齊那邊跳大神的。”
這時,那個憨厚老實的漢子也領著繡花鞋女人走了過來,又朝著羅非拱了拱手,接著朝周圍人拱了拱手。
“這位小道長還是見多識廣的,我確實是從四齊那邊過來的,沒辦法,我曾爺爺是逃難過去的,結果去了那邊活不下去,羞了先人,入贅了,這不是正好到了我是第三代嗎,讓我回來給先人修一修墳,告慰一下先人。”
那漢子倒是實誠,剛走了過來,在羅非示意下坐到篝火旁邊,就一股腦把自己的來歷說了出來,仿佛生怕羅非他們不信一樣。
“我也就走南闖北混口飯吃,說是跳大神,其實,唉——”
漢子與羅非等人圍坐在篝火旁邊,閑聊了起來。
經過剛才響馬的一陣子鬧騰,一時間呂狀元等人倒是睡意全無。
呂狀元壯著膽子看了一下旁邊穿著繡花鞋,蓋著紅蓋頭的女人:“這位是?”
那個男人再次憨厚地笑了笑:“我是大神,她是我媳婦,是二神。”
李火旺不動聲色地看了看所謂的大神和二神。
深更半夜,荒郊野外,一個詭異的男人,還有一個穿著紅色繡花鞋,披著紅蓋頭的女人。
要是再加一處破廟,妥妥的詭異故事源頭廠家。
尤其是那個女人,她每次抬腳走路,走的距離都分毫不差,看起來完全不像真人,更像是一具被人操縱的尸體。
更詭異的是,那個憨厚男人居然喊這東西叫媳婦。
李火旺一只手悄悄摸著劍柄,隨時準備暴起砍人。
“哦,瞧瞧,我都忘了介紹了,我姓葛,叫葛喜。”
那個漢子再次憨厚地笑著,同時伸出手烤著火。
不過,等說完之后,他看著周圍人夾雜著害怕與好奇的眼神,憨厚地笑道:“你們別看我媳婦怪異,其實沒什么的,我們跳大神也是普通人,只不過是給仙家打工。”
“就像農民給地主打長工一樣,我們也只不過是混口飯吃,是仙家的長工。”
呂狀元的兒子呂秀才聽到這里,害怕消散了一些,他吃唱戲這行飯也有些年頭了,平常的妝造、臉譜、行頭各式各樣,有時候的形象難免讓人害怕,所以他倒是對于這個憨厚漢子說的話頗有同感。
葛喜看著周圍人的反應,朝著羅非拱了拱手,又看向似乎感同身受的呂秀才,說道:“這位兄弟,你說是不是這么個理兒?”
呂秀才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
“啪——”
結果突然他腦袋上挨了一巴掌。
呂秀才怒氣沖沖地朝旁邊看過去,發現是自家老子,于是又氣鼓鼓地看向了一旁。
呂狀元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兒子一眼,道爺都沒表態,這傻兒子摻和什么啊。
沒看到道爺似乎另有打算嗎?
葛喜憨厚地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要不,我給大家表演一下請大神吧,你們看了就知道了,這東西沒什么。”
呂狀元看向了羅非,李火旺同樣看向了羅非,手中的劍已經躍躍欲試。
羅非笑著說道:“好啊。”
話音剛落,葛喜的嘴里立刻傳出一聲底氣十足的吆喝。
“請~神~嘞~”
“日落西山吶~~黑了天唉~~!龍歸滄海虎歸山了~龍歸滄海能行雨~虎要歸山得安眠~哎哎~~……”
隨著葛喜唱出跟鼓聲節奏相同的詞,旁邊一直沒有存在感的二神身體開始顫抖起來,頭上的紅蓋頭,身上的彩布條也隨之抖動。
“頭頂七星琉璃瓦,腳踏八棱紫金磚。腳采地,頭頂天。邁開大步走連環,雙足站穩靠營盤。燒香打鼓請老仙哎~~……”
葛喜一邊唱,一邊把手伸向自己腰間的鼓,似乎就要拍響那面鼓。
忽然間,他只覺得一股莫大的壓力自羅非那里傳來,于是他又面不改色地把手挪開,毫不停歇地唱了起來。
不遠處的白靈淼悄悄松了口氣。
“左手拿起文王鼓,右手拿起了趕仙鞭,鼓也不叫鼓,鞭也不叫鞭,驢皮鼓,柳木圈,奔嘚兒啦喊刨得圓,橫三豎四八根弦,還有這乾坎艮震巽離坤兌,五十個大銅錢吶——”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戶戶把門關,喜鵲老鴰森林奔,家雀撲蛾奔房檐,五爪的金龍歸北海,千年王八回沙灘,大路斷了行車量,小路斷了行路難,十家上了九家鎖,還有一家門沒關,叫老鄉請聽言,點起了大難香請神仙吶——”
.......
許久,葛喜才唱唱悠悠地停了下來,最后念叨著“五十個大銅錢吶——銅錢吶——”
呂秀才倒是非常捧場地給鼓起了掌,然后羅非鼓掌,之后其他人見狀,也開始鼓掌。
一番熱鬧過后,羅非笑著說道:“好了,不早了,大家趕緊休息吧,明天一早還要繼續趕路。”
眾人聽到這里,又各自散開,不過,剛鬧騰了一陣,又哪里能睡得著。
羅非這時坐到了葛喜旁邊,而二神則是坐在了葛喜的另一邊。
“葛喜兄弟,巧了,我這里也有一首歌謠,倒是和葛喜兄弟你唱得很配。”
葛喜憨厚地笑了笑:“哎?原來道長也精通這一道?那我可要聽聽了。”
羅非擺了擺手笑著說道:“哪里哪里,我也是偶然聽到,今天碰巧看見你剛才唱的,這才想起來,我倒是對于歌謠里的詞頗有不解,還望葛兄弟等下指點一二。”
“不敢不敢。”
羅非見狀,慢慢地鋪開精神力,并且把那首歌謠附著在精神力之上。
倒也沒有避開其他人,因此,沒睡著的這些人也都聽到了這首歌。
“正月十八,黃道吉日,高粱抬,抬上紅裝,一尺一恨,匆匆裁,裁去良人——”
開頭一段如泣如訴立刻把李火旺驚起一身雞皮疙瘩。
師父這是要搞事啊。
而且,這個語調和語氣,李火旺打了個冷顫,怎么和葛喜剛才請大神唱的那段莫名有些相似——
歌聲仍然在繼續。
深夜,荒郊野外,深山密林,萬籟俱寂,歌聲附著在精神力之上,飄蕩在每個人的腦海中。
偏偏外界是無聲的,只是傳來一陣又一陣風聲和樹葉的幽怨傾訴。
“奈何不歸,故作顏開,響板紅檀,說得輕快,著實難猜——”
“聽著,卯時那三里之外翻起來,平仄,馬蹄聲漸起斬落愁字開,說遲那時快,推門霧自開,野貓都跟了幾條街,上樹脖子歪,張望瞧她在等,這村里也怪,把門全一關——”
“那官人樂著尋思了半天,你看她怎么哭著笑來著——”
緊接著,一陣異常喜慶的嗩吶響了起來,李火旺卻聽的頭皮發麻,尤其是在結合前面詞里的故事之后。
然而,歌聲卻沒有停,依舊飄蕩在他們腦海里。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高昂的嗩吶聲配合著婚禮時的證婚詞,明明是異常喜慶的調子,可是卻如同驚雷在李火旺腦海中炸響,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一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呂狀元。
呂狀元也倏地一下子跳起來,兩人不約而同地擠到了羅非旁邊。
余音裊裊,歌聲仍然在繼續。
直到最后,只留下幾句感嘆一般的“正月十八這黃道吉日——”
直到余音似乎散盡,羅非這才開口:“不知道葛兄和二神覺得這詞曲如何?”
葛喜閉著眼睛,神色沉重,許久,才慢慢地睜開眼睛,看向了羅非,神色復雜:“道長——”
羅非再次說道:“其實,我確實有些問題想請教,尤其是請教這位二神。”
剛才兩人在請神的時候,紅蓋頭不斷地晃動,羅非看到里面浮現出一些怪異的獸頭輪廓。
而且那些輪廓還在不斷蠕動著。
其實單單這些倒也沒什么。
但是,更關鍵的是,羅非聞到了那天喜神出現的味道!
而源頭——就在二神身上!
葛喜的臉色越發難看:“請教不敢當,道長直接說便是。”
“聽說正月十八不是黃道吉日。”
葛喜搓了搓手掌,艱難地說道:“是。”
“裁去良人,也就是說所托非良人?”
葛喜越發沉悶:“是。”
“響板紅檀,卯時那三里之外翻起來,莫非是動土起墳——”
葛喜額頭有汗水劃過,不敢再回答,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二神竟然伸出了手,搭在了葛喜的脖子后面。
羅非看著那只手,分明是人手,不過看上去卻有些慘白,似乎——
葛喜艱難地咽了口口水,說道:“是。”
羅非正欲再問,葛喜忽然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掙脫了脖子上那只手。
接著葛喜大聲地向著羅非說道:“道長,還沒有請教呢,這首歌曲可有名字?”
羅非也站了起來,面向了二神,緩緩說道:“囍。”
葛喜微微松了一口氣,抹了抹頭上的汗水:“是喜啊,說來倒與我有緣。”
羅非搖了搖頭,說道:“不是喜,是囍。”
話音剛落,頭頂上方似乎有一道血色和金色閃電猛然閃過,緊接著天空中仿佛一瞬間破開一個大洞。
有一股晦澀、恐怖又異常污穢的東西,似乎正要慢慢地流出來。
二神的紅蓋頭一瞬間無風自動。
葛喜面色頓時焦急起來,一把拉住了二神的手。
羅非輕笑一聲:“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轟——”
一陣青色的巨型法天象地慢慢開始成型。
二神輕微掙扎,可是并沒有掙脫葛喜的手,然后隔著紅蓋頭深深地看了羅非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