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五的突然回來,家里有人歡喜有人愁。
但是羅非也就幫到這里了,權當全了之前一段時間的師徒情分。
剩下的這些人又到了不遠處的一家客棧住了下來。
客棧樓上住人,樓下吃飯,羅非加上其他徒弟,一共十幾個人,這些日子干糧都快吃膩了,于是便讓店小二上了一大桌子好菜,有魚有肉,有熱菜有冷碟,端的是豐富。
客棧里面的其他客人有些奇怪地打量著這些穿著道袍戴著斗笠的人們,但也沒有不開眼地站出來多嘴。
奔波了一路的李火旺也終于松了口氣,撕了一個大雞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建鄴是個大鎮,到了這里也是時候分別了。”
等到所有人都吃的差不多了,羅非開口說道。
本來他此次出來的目的地就是正德寺,捎帶手送一下以前的這些徒弟。
“有符箓護身,再加上之前的銀兩,你們可以在這里跟著商隊一起出發,或者跟著鏢局一起出發,很快就可以安心到家了。”
飯桌上的所有徒弟都默不作聲,這一路上的相處,他們和羅非之間相處的還真有了點師徒之情。
之前在五里崗從胡大戶手里得來的十兩金子也被羅非分了每人一點,足夠這一路上的花銷了。
更不用說之前的賜符之舉。
“多謝師傅。”
有一個弟子眼角含淚,率先站了起來,朝著羅非施禮。
他家距離建鄴城不算遠,所以接下來不能與羅非同路了。
旁邊另一個弟子也站了起來,同樣朝著羅非施禮。
羅非擺了擺手:“師徒之緣也算盡了,你們此去,憑你們怎么惹禍行兇,卻不許說是我的徒弟。”
“只因師傅仇家實在太多,自己都記不過來。”
羅非倒是實誠,前身可以說是人憎狗厭,看到好東西就要上去搶一把。
坑蒙拐騙,偷奸耍滑,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當然,這個世界邪修當道,大部分仇家和丹陽子可以說是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臭。
關鍵是有時候丹陽子搶不過別人,還得反過來被追著逃命。
“你們若說出半個字來,被仇家知之,說不定便惹得他們把你們剝皮銼骨。”
“你們可醒得?”
兩名弟子擦了擦頭上的汗,果然,還是應該早點走。
“弟子醒得。”
羅非揮了揮手:“去吧。”
李火旺不禁啞然失笑,端著一杯酒看向了客棧之外。
越接近這方世界,越感覺真實,街上的叫賣聲,追逐打鬧的孩子,邊走邊拉的牲畜........
還有——趙五師兄家里。
這家客棧距離趙五師兄家的糧鋪不算遠,就在斜對面。
所以李火旺能看到店鋪里的情況。
一個健壯小伙和扎著牛角辮子的小孩子歡喜地圍著趙五轉悠,左摸一下右摸一下,生怕眼前看見的是假象,如同做夢一般。
然而,店鋪老板,一個神情有些陰森的中年男人,此刻看上去卻淡漠極了,沒有一丁點喜色。
就仿佛有人故意開車扔了自己家的狗,結果那條狗翻山越嶺,毛發打結,腿都折了,竟然又跑回家了。
李火旺壓抑著怒火,看著那個中年男人的神情,就和他小學時候看到的那個鄰居表情一模一樣。
“這個狗東西怎么又跑回來了,下次我得扔遠一點!”
李火旺到現在都記得那幾句話。
緊接著他轉頭看向了飯桌上其他幾位師兄弟,有一說一,得了各種病的他們,恐怕其中有些人回家之后的待遇也許和趙五師兄差不多。
周圍人的惡意就如同刀子一般,殘忍且持續。
李火旺又倒了一杯酒,看向了客棧外來來往往的人群。
天地孤鴻影。
驀然之間,他突然懂得了課本上那句詩詞。
一張張不同的面孔在他眼前閃過,看著看著,忽然李火旺精神恍惚了一下,下一秒他渾身肌肉瞬間緊繃,他在街道上看到了楊娜!
李火旺瞬間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
不過羅非已經注意到了李火旺的異樣,舉起浮塵在李火旺肩膀上輕輕一按,李火旺立刻就坐了下來。
“師傅,是楊娜!”
李火旺著急地朝著羅非解釋道,然后又想站起來,誰料這次根本就動彈不得。
“師傅——”
李火旺都快急瘋了,他看到不遠處楊娜那張精致的面孔此時已經梨花帶雨,她的表情是那么傷心,哭得連氣都喘不過來。
看著楊娜在哭,李火旺也跟著哭了起來,心仿佛被火燒一般。
“火旺,你快醒醒啊!”
李火旺親耳聽到了楊娜在呼喊著他,于是掙扎的更加劇烈了。
可惜,哪怕浮塵已經拿開,但是他的身上仿佛背了一座巨山一般,還是動彈不得。
羅非伸出右手,朝著李火旺臉上探去。
“咔嚓——”
李火旺的下顎直接被卸了下來。
羅非緊接著從葫蘆從取出一塊黑太歲,塞到了李火旺嘴里。
“咔嚓——”
一掌把下顎打了上去。
李火旺不由自主地艱難地把那塊太歲吞了下去。
幾秒的功夫,李火旺眨著眼睛,看著街面上,哪有什么楊娜的身影,不過是他看錯了一個女孩子而已。
李火旺雙眼無神地盯著外面,就這樣愣愣地坐在那里。
羅非剛想說話,卻看見客棧外面有個老和尚眼巴巴地盯著他們的飯菜。
說是和尚,但是看上去更像是剃了光頭的老乞丐罷了。
模樣要多寒磣有多寒磣,渾身上下的僧袍全是布丁跟破口。
一看見羅非看了過去,那個老和尚立刻咧開了嘴,露出了七零八碎的黃牙,憨笑著說道:“阿彌陀佛。”
手里還提著脖子上那串用果核穿起來的佛珠,看上去倒是真像那么回事。
羅非朝著老和尚笑了笑,然后讓店小二給老和尚上了一碗湯和三個剛蒸出鍋的冒著熱氣的大饅頭。
那老和尚得了吃食倒是沒有急著大快朵頤,反而笑著朝著羅非行禮,念了聲佛號。
羅非這時才看向了李火旺。
孩子生病怎么辦?孩子不想活了怎么辦?
“好了,奔波了這么多天了,大家都各自回房休息吧,火旺,你跟我來。”
李火旺神色茫然地點了點頭,跟在了羅非后面。
時至今日,清風觀已經沒了,羅非也不打算再按道號去喊李火旺,不如直接叫名字。
等到了樓上的房間后,李火旺坐到了里面的凳子上,稍微回過神來。
“對不起,師傅,讓你擔心了。”
羅非擺了擺手:“讓你徹底用黑太歲壓制那邊的幻想也不現實,而且,在我看來,那邊不一定是幻想,這邊也不一定是真實。”
李火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才剛剛開始接受這個現實:這邊的世界是真實的,而且他感覺越來越真實。
結果師傅給他來這么一句。
“當然,也有可能兩邊都是假的,兩邊都是真的。”
李火旺這下子更加摸不著頭腦了。
羅非從胸前的錢袋子里掏出來兩個銅幣,放到了桌子上。
“很簡單的一個把戲,左邊這枚銅幣代表你腦子里那邊的世界,右邊這枚銅幣代表咱們這邊的世界。”
“啪嗒——”
羅非直接把兩枚銅幣立了起來,然后兩只手輕輕一轉。
“啪——”
接著直接把兩枚銅幣扣在了桌面上。
“正面代表真實,反面代表虛假。”
羅非用兩只手按著銅幣,笑著看向了李火旺:“猜猜看,這兩個世界排列組合會有多少種情況?”
李火旺眉頭緊鎖,隱約間覺得這可能涉及了有點高深的數學知識,又隱約間覺得這可能更多地是涉及到了玄學知識。
“猜不到嗎?”
“是不是想不通為什么會這樣?”
李火旺有些艱難地點了點頭,他起初以為自己只是幸運地得到了一個穿梭兩界的金手指,誰會想到,他現在已經分不清楚虛擬和現實了,成了一個周圍人都肯定的精神病人。
“還記得我上次和你說過的話嗎?”
李火旺疑惑地抬起頭,不知道羅非要說什么。
“這個世界病了。”
羅非撿起來右手邊的那枚硬幣。
“所以,連帶著你,也出現了些癥狀,或許,這個世界的每個人都出現了些癥狀,只不過有的人明顯,有的人不明顯,有的人癥狀深,有的人癥狀淺。”
“而你,作為兩個世界的橋梁,或許,這種病也會帶到那個世界呢?”
李火旺渾身一震,猛地站了起來:“不可能。”
接著聲音低沉說道:“師傅,不會的,你說,一定不會的。”
羅非點了點頭:“只不過是許多種猜測里面的其中一種而已,你不要慌張。”
李火旺這才松了一口氣,然后一屁股坐了下來。
“師傅,你別嚇我。”
羅非笑著說道:“不過,這個世界病了,我可沒嚇唬你,你身上特殊的地方很多,或許是有某種體質,或許是受到了這個世界的某個存在的眷顧,就比如白玉京里面那些家伙——”
李火旺眼前一亮:“所以,我還是天賦異稟?很有可能成仙做祖?”
羅非摸了摸下巴:“成仙做祖不一定,但是,把你同化成白玉京里那種不可名狀,渾身惡臭,冒著水泡的生物倒是有可能。”
李火旺頓時心中一陣惡寒,喜神的樣子他是知道的,聽師傅的意思,原來他的天賦在這里啊。
“那還是算了吧,我就老老實實當個人,不當神了。”
羅非反倒是嘆了口氣:“當人也好,當神也好,你既不想徹底壓制那邊的幻想,又沒辦法徹底壓制這邊的幻想,總歸還是要解決這個問題的。”
“不然這個世界這么危險,真要有敵人來臨,你卻陷入幻想,等到再次睜開眼睛,只怕已經身首異處了。”
李火旺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還真別說,這種事情發生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之前幻象發生過幾次,一旦沉浸進入,根本就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么事。
就像之前那次,他差點在這邊殺了一個人,可是,整個過程毫無所知。
“師傅,那還能有什么辦法?”
羅非看著李火旺的眼睛,笑了笑:“沒關系,咱們親自去你的幻象里看一看!”
李火旺眨了眨眼睛:“這怎么看?”
羅非化掌為拳:“就這么看。”
“砰——”
一拳砸到李火旺肚子上。
“噗嗤——”
剛才吃進肚子里消化了一小半的湯湯水水、食物殘渣滿天飛灑,從李火旺嘴里噴射出來。
其中就包括那小塊太歲。
“師傅——”
李火旺驚恐地想要說話,卻發現眼前的事物開始模糊,線條開始胡亂飛舞,一切開始旋轉。
“我——”
許久,等李火旺再次睜開眼睛。
“火旺,你醒了啊。”
李火旺立刻就說道:“師傅,你怎么搞突然襲擊——都不說一聲,害的我剛在客棧里吃的東西全——”
突然,李火旺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
眼前哪里有什么師傅?哪里有什么客棧。
窗明幾凈,潔白的床單,打開通風的窗戶,熟悉的天花板。
而且,還有幾個熟悉的人——
主治醫生羅非,還有他母親,孫曉琴。
李火旺立刻閉上嘴巴,沉默不語。
“小火啊,你終于醒了,剛才可把媽嚇一跳,突然就吐了出來。”
“而且,你哪來的師傅,是不是那邊的幻象又有什么變化了?”
孫曉琴兩只眼睛有點腫,仿佛剛才哭過。
她說著說著拉住了李火旺的手:“你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叫媽怎么活。”
剛才一瞬間,她還以為兒子的病情已經惡化了,突然之間口吐不止,就差把膽汁給吐出來了。
李火旺看著憔悴的母親,勉強地笑了笑:“媽,我沒事,你放心,我不是答應你了嗎,我還要趕緊治好,出院,然后還要考大學,以后讓你住大房子,還給你找保姆伺候你。”
孫曉琴看著勉強在笑的兒子,眼淚憋在眼眶里開始打轉。
老天爺啊,為什么要這么折磨她兒子。
“孫女士,你放心,李火旺暫時沒有惡化,我來單獨和他說幾句話,溝通一下病情。”
孫曉琴不舍地看著李火旺,但只好無奈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