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旺脖子僵硬,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看向了對面的人。
“娃啊,怎么不認識我了。”
分明是他那個新主治醫(yī)生的的臉,可是聲音、語氣、眼神卻越來越和丹陽子重疊在一起。
李火旺的臉上逐漸露出一絲猙獰。
“又是幻覺!又是幻覺!”
李火旺的拳頭攥得越來越緊,砰地一拳砸在了床板上。
就在這時,病房門推開,那個新護士走了進來,想要安撫李火旺。
李火旺早就煩躁不已,他懷疑眼前這只是一個純粹的幻象。
“滾!”
他一把推開了新護士。
“李師兄,你怎么了?”
李火旺頓時頭皮發(fā)麻,看向了那個被他推倒的新護士——
赫然是白頭發(fā)的白靈淼,此刻雖然被他推倒在地,眼中仍舊滿是關切地望著他。
李火旺愣住了,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快點醒來!”
“啪!”
“啪!”
可是連續(xù)幾巴掌,臉都快抽腫了,李火旺還是在這個病房之內,反倒是越來越清醒了。
李火旺頓時有些慌亂了起來,怎么回事!
之前遇到這種幻象,只要他自己不沉淪,有意識地破開眼前畫面,那么幻象就會消失,可是這次怎么動不了了!
還是在這里。
李火旺眼中有血絲浮現(xiàn),不斷地用手抓著腦袋,如同一只受傷的野獸一樣低聲哀嚎。
“這里到底是真是假!”
“啪——”
就在這時,羅非快速上前,手指在李火旺眉心中中一指,李火旺隨即昏昏倒地。
“羅醫(yī)生,李火旺這是怎么了?不會是病得更嚴重了吧。”
剛才那個被李火旺推開的新護士也站了起來,她倒是沒有什么埋怨,在精神病院干活,磕磕碰碰在所難免。
“沒事,你先出去吧,我再看看。”
羅非皺著眉頭看向了昏睡中的李火旺。
“不應該啊。”
李火旺剛才看向那個小護士的樣子,分明就是看到了熟人的樣子,但是,在這邊,李火旺真的有熟人嗎?
只有一種可能,他剛才看到的不是那個小護士,而是另一邊世界的人。
羅非松開了籠罩在李火旺身上的精神念力,同時做進一步探查。
“沒道理啊,今天沒吃藥,應該是正常的瘋癲啊。”
“奇怪。”
.......
與此同時,樹林邊的小路上,一伙人聚集在篝火旁邊,呂狀元雖然有些瞌睡,但是信守承諾,仍然在堅持觀察著周圍。
而這些人外圍則是環(huán)繞著一圈藍色的火焰。
突然,李火旺渾身猛地抽動了一下,接著迅速睜開了眼睛,仔細查看周圍。
“終于回來了。”
李火旺松了口氣,看了看旁邊的羅非,頓時安全感大增。
不過,就在他再次轉頭的剎那,忽然渾身有些發(fā)涼。
遠處昏暗的樹林中,好像有一張臉?
李火旺壯著膽子緩緩支起腦袋,向著剛才那個位置看了過去。
黑夜,夜風吹過,樹葉嘩啦嘩啦地響,如泣如訴。
而李火旺看到一位身上套著嶄新的花棉襖的小腳女人,正孤零零在樹下面站著。
她那大臉盤子很白,嘴巴卻極小,眼珠子仿佛鑲在臉上的黑珠子般。
她看到李火旺看過來的視線后,立刻動了動嘴。
雖然沒有詭異的聲音傳進來,但是李火旺還是根據(jù)嘴型,知道了那個詭異說了什么。
“嘻嘻,你說我像人嗎?”
等到李火旺再次看去,只見那個小腳女人捂嘴輕笑,邁著那纖細的小腳開始向著篝火靠近。
而且那個女人走起路來,身體如同沒有任何骨頭般扭來扭去。
李火旺握緊了衣服里的一沓火球咒,心里安全了一點。
又轉頭看向閉目打坐的師父,想著急忙叫醒他。
不過,就在李火旺要把羅非搖醒的時候,呂狀元突然揉了揉眼睛,疑惑地向著李火旺小聲說道:“小道爺,你看那個藍色火火是不是在動。”
李火旺立刻看了過去,果然,圍著篝火的那一圈藍色火焰開始跳動了起來。
“唰——”
在那個女人距離藍色火焰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火焰嗖的一下,迅速纏繞到了那個女人的笑臉上。
李火旺咽了咽口水,看著不遠處發(fā)生的恐怖一幕。
那個女人只是接觸藍色火焰的瞬間,整張臉立刻開始恐怖變形,痛苦地嚎叫。
緊接著她全身都甩不開藍色火焰,開始詭異地拉長縮短扭曲起來。
不一會兒,一件衣服顯露了出來,人卻不見了,一縷黑煙過后,周圍徹底安靜了下來。
“呂掌柜?你沒看到剛才那里發(fā)生了什么嗎?”
呂狀元走南闖北不是一般的聰明,頭上立刻冒出了幾滴冷汗:“小道爺,你可別嚇我,那里剛才發(fā)生了什么嗎?”
從他的視角來看,剛剛那里什么都沒有,只不過是道爺留下的藍色火焰動了動。
“不對!”
呂狀元急忙跑到羅非身邊恭敬地磕了個頭。
道爺在打坐前有特意交代今晚不準出這個圈,然而剛才那股火焰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動,只能說,自己一家老小可能是無意間又被救了一命。
一夜無話。
直到太陽出來的時候,呂狀元緊繃的心才緩慢落地。
“師兄,戲班子他們在收拾東西了。”
狗娃竄了過來,朝著李火旺招呼道。
現(xiàn)在這群人中間,毫無疑問以羅非為主,而最受寵的李火旺隱隱約約間似乎成了所有人默認的大師兄。
而團隊里夾雜的幾個原本的正式弟子,比如玄陽,也沒有多說什么,默認了這一局面。
李火旺看了看周圍,再看了看仍舊盤膝閉目的羅非,低聲說道:“師傅——”
話音剛落,羅非便睜開了眼睛,把李火旺嚇了一跳。
不過,不得不說,昨晚那個幻象實在是太逼真了,他現(xiàn)在回想起來都覺得羅醫(yī)生和師傅的眼神太像了。
尤其是剛才睜開眼的一瞬間,和他昨晚看到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哎呀哎呀,道爺您醒了啊,來來來,喝點粥吧,荒郊野外的也沒什么好東西,您受累,將就點——”
呂狀元早就盯著這邊,一看到羅非醒了過來,立刻端著一碗熱粥走了過來。
“您先暖暖胃,等到了建鄴鎮(zhèn),我一定請您大吃一頓。”
羅非沒有坐著接受一個老人家卑躬屈膝地賠笑,站了起來,笑著接過熱粥,喝了幾大口。
“老人家,這熱粥可比大魚大肉對我來說更有意義。”
呂狀元一聽到這話,滿臉的褶子都笑得散開了。
等到眾人收拾一番,吃了些干糧之后,呂狀元又跑過來請示了羅非,一行人再次啟程。
李火旺看著羅非與老人家交流的樣子,回想著之前的一個想法。
要驗證這個世界真實不真實,很簡單,看看細節(jié)夠不夠豐富,他就不相信,要是眼前這個老人家真是NPC或者一個設定人物的話,會有這么靈活。
想了又想之后,李火旺也走到了呂狀元身邊。
“老人家,最近生意怎么樣?還行吧?”
“嗨,行什么啊,咱們這地界大旱過去又是大澇,這年景老百姓都沒錢,舍得看戲打賞的就更少了,有錢人白事舍不得請戲班子,都是吃趟席就完事,呸!真不孝順!”
李火旺琢磨著呂狀元話里的信息,又想起了以前課本上的一篇課文,叫什么來著——
“苛政猛于虎。”
呂狀元立刻緊張地停了下來,就差伸手去捂李火旺的嘴了。
“小道爺,可不敢,可不敢這么說!”
呂狀元說完之后,又急忙向著天地四方拱手求饒:“天地爺爺,小道長無心之言,別見怪,別見怪。”
李火旺立刻就察覺到了這其中似乎有什么隱情,不過看呂狀元這害怕的樣子,他也不好意思再多問。
于是安慰道:“總會過去的,等熬過這幾年就好了。”
安慰人他向來在行。
每次母親絕望痛哭的時候,他總是會輕輕地拍著母親的肩膀。
“沒事噠,沒事噠,總會過去的。”
不過對于呂大爺來說,口頭安慰一下就好了。
呂狀元倒是頗為看得開,點了點頭,說道:“是啊,熬吧,日子總要想法子過下去不是。”
“我就想啊,要是年景好了再狠狠的多跑幾百趟,等老漢我攢夠了錢,在西京城買下屬于我呂家的戲樓,嘿,那就是死了都能瞑目了。”
說到這里,呂狀元眼睛里迸發(fā)出了無限的光,充滿了赤忱與憧憬。
“有了戲樓,我的兒子我的孫女就再也不用出來跟我一樣受苦了,他們可以老老實實在家念書,說不定過些年,我老呂家祖墳上冒青煙,真讀出一個狀元郎呢!到那時候……嘿嘿嘿。”
呂狀元陷入了傻笑之中。
就這樣,兩波苦命人在初步溝通之后,驚奇地發(fā)現(xiàn),一方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賣唱的,一方則是全都生了怪病,幾乎不被周圍人接納。
兩波苦命人頓時有些惺惺相惜。
就這樣,一行人終于來到了通往建鄴鎮(zhèn)的一個大節(jié)點,五里崗。
羅非想著在這里補給點食物,同時看能不能買幾輛馬車,再不濟,最好能買到幾輛驢車。
不過,等看到五里崗的樣子后,羅非發(fā)現(xiàn),恐怕這里連驢車都不一定能湊齊。
一進村口,就是一個大大的稻谷場。
這都不能算一個小鎮(zhèn),就是大一點的村莊。
稻谷場再往里面走,是許多平房,還有茅草房,土胚房,當然,深處還有一些大的院落。
呂狀元卻不挑,只要人多就能開戲。
一人賞一點兒,他們就不算白跑。
要知道,這走街串巷可都是要成本的,所以他們每到一個鎮(zhèn)子,村莊,都格外珍惜。
而巨大的稻谷場就是一座現(xiàn)成的露天戲臺。
只需要呂狀元把家伙事都擺起來,搭起來,上好妝,伴隨著鑼聲響起,月亮爬上來,戲幕很快就拉開了,臺上也開始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村子里吃過晚飯后,許多人聽到動靜都往這邊趕。
稻谷場上不時地響起一陣陣響亮的叫好聲。
羅非倒是仔細地聽了聽異世界的戲曲,他原本對戲曲觀感一般,可是有時候靜下心來一聽,還是別有味道的。
特別是坐在高高地谷堆上,聽他們唱那古老的故事。
熱熱鬧鬧地唱了一整晚后,直到很晚,人群才慢慢散去。
等到第二天天亮之后,羅非便打發(fā)李火旺去換點食物補給,還特意叮囑看能不能收到幾輛驢車。
不過,就在李火旺帶著幾個弟子回來的時候,被邀請去村里大戶人家談生意的呂狀元也回來了,面色有些沉重,但深處的期待卻藏都藏不住。
“給鬼唱戲?”
羅非重復了一遍呂狀元的話,不由得為他的大膽有些吃驚。
“你是真不怕招惹到那些東西吧。”
呂狀元訕笑著看向羅非,“這不是道爺您實力雄厚嗎,而且主家給的報酬實在是太豐厚了,到時候咱們四六分!我四你六?”
說到這里,呂狀元眼睛里都在放光,“要知道,那可是十兩銀子啊,相當于一萬枚銅錢,道爺您可以想一想,用這一萬枚銅錢可以買多少個肉包子吃。”
可惜,羅非依舊不為所動。
區(qū)區(qū)銅錢,萬鐘于我何加焉?
“您瞧瞧,那戶大戶人家就在那里,人家那院落夠氣派吧。”
羅非順著呂狀元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皺起了眉頭。
“你確定是那里嗎?”
羅非的精神念力瞬間暴漲,向著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緊接著,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找到了!”
呂狀元愣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問道:“道爺,您這是同意了嗎?”
羅非點了點頭:“今晚你唱戲,我捉人。”
呂狀元眼神有些困惑,尤其是聽到羅非的話之后,不知怎么的,原本懸著的心——
好像死了。
道爺這意思,是不是說,那戶人家不干凈?招惹了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不然怎么會花這么大一筆錢來聽戲呢。
“老人家,你別怕,那可是十兩銀子,一萬枚銅錢啊。”
羅非笑瞇瞇地勸著。
呂狀元打了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