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清脆的馬蹄聲在鴻臚寺外響起,范閑立刻意識到——該下班了。
前幾日慶國大敗北齊的消息傳來,慶國上下人心鼓舞,而北齊方面終究是撐不住了,已經派遣使團進京和談。
至于這與范閑有什么關系?
在太子與林若甫的雙重舉薦下,范閑成功擔任此次和談的副使。
“哎,滕梓荊,我跟你說,我越發覺得這世界就是一個草臺班子。”
范閑與羅非并排坐在馬車前面,隨手從車廂里拿了一個桃子,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四溢。
范閑又咬了一口繼續說道:“你看啊,我這么年輕,莫名其妙地當了個太常寺協律郎這么個水官,結果這個官還沒弄明白,突然又給我加了使團接待副使這么一個重擔,你說,是不是太草率了?”
羅非瞥了一眼范閑,開口說道:“你看看朝堂之中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往上面鉆。”
范閑嘆了口氣:“可是,我不想往上面鉆啊。”
羅非剛要駕車,發現前面有一個穿著黑袍,戴著黑色面具的人擋住了馬車。
范閑也注意到了這個人:“影子大人?陳萍萍找我有事?”
影子的聲音永遠是那么平靜:“有人要殺陳院長。”
這么危急的情況下,影子沒有直接說范閑稱呼不合適,只不過還是默默提醒了一句。
范閑雖然覺得影子突然這么說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說道:“這天下要殺陳萍萍的多了,他不是一直沒事嗎?”
“不出半個時辰就要動手。”
范閑聽到這里神色中略有著急,正要說話,突然,羅非伸手攔住了他。
“既然這么著急,找范閑有什么用?”
范閑呆了一秒鐘,雖然覺得這話有點刺耳,但你別說,還真有道理。
“影子大人,你應該找陛下借人啊。”
“我一個不到九品的小嘍啰,去了那里是我救陳萍萍,還是陳萍萍救我啊?”
影子掃了羅非一眼,淡淡地說道:“來不及了,而且,院長非常信任你,才在這種時候來找你。”
范閑無奈地看了羅非一眼,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他也察覺到不對勁了,但是沒辦法,影子都說的這么嚴重了,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應該去。
“他現在人在哪里?”
影子說道:“鑒察院內。”
范閑再次有些無語:“影子大人,麻煩你一次性把話說清楚好不好,一驚一乍的,鑒察院那么安全的地方——”
說到這里,范閑頓了頓,突然想起來上次鑒察院變成一個巨大的深坑,這么些天才勉強填平,在上面重建起來。
“總之,鑒察院還是相對安全的,沒有重兵,誰能沖進鑒察院里殺人。”
這時,影子說道:“現在院長身邊沒人了,莊墨韓進京之后,有人想重新挑起慶國與北齊的戰火,而莊墨韓這個文壇大家所在的使團出事就是最好的借口,所以院長派出了鑒察院眾多好手,撒在了京都的關鍵位置。”
“而要伏殺院長的,正是留守在鑒察院內的反叛勢力。”
范閑嘴巴張的有點大,情況緊急,他只好讓影子坐上馬車,擠到他和羅非中間。
“我是應該去。”
范閑雖然覺得這處境越發像是陳萍萍以他自己為誘餌布置的一個局,但是,說到底,還是存在危險的。
之前陳萍萍對他鼎力支持,他,不得不去。
這時,羅非舉了下手,說道:“也算我一個,鑒察院畢竟還是我的娘家呢,說起來,我在鑒察院四處待了幾年,還沒見過院長。”
被夾在中間的影子挪了挪身子,看了一眼羅非,開始回憶,以前的鑒察院有這么一號鋒芒畢露的人才嗎?
等到范閑三人趕到鑒察院,見到陳萍萍的時候,發現他正在和自己對弈,范閑越發覺得這是一個局。
否則的話,陳萍萍這個天下公認的暗夜之王,那就是個擺設,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范閑心中暗想,行,既然要演戲,那就大家一起演。
陳萍萍轉動輪椅,笑著和三人打招呼:“你來了啊,哦,還有滕梓荊。”
接著匯合了鑒察院中的王啟年,一行五人立刻向著下方的地牢躲藏。
順帶的,范閑還頗為仁義地把司理理也帶到了隊伍里,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司理理雖然心中有些感激范閑,但還是記恨他這么多天也沒能把自己從牢里放出去,故意說道:“范閑,你把我帶到這里來又有什么用?”
“還不是一樣要死?”
司理理看著他們此刻所在的位置,就位于地牢最深處,而且聽陳萍萍剛才說,這里關押著禍亂天下的大魔頭。
肖恩,北齊的陳萍萍。
所有北齊密探的終極目標之一。
范閑也顧不得其他,直接對著司理理說道:“我答應過保你性命,就是死,你也得死我后頭。”
就在這時,遠處的甬道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陳萍萍就在里面,他無處可逃了。”
“殺陳萍萍!”
范閑聽著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殺氣騰騰的喊聲,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說實話,這么真實的喊殺聲,他也無法確定這到底是不是一個局了。
但是,無論是不是,看來,今天得殺人了。
范閑從靴子中抽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又摸了摸袖口的毒藥,胸口的暗器,擋在了甬道口,也擋在了陳萍萍的前面。
“老陳,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啊?”
范閑實在是有點緊張,頭也不回地突然說道。
陳萍萍并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點親切,說道:“整個天下想殺我的人,大概可以從北齊國都排到京都。”
就在這時,影子走到了范閑身邊,突然說到:“其實還有一個辦法能活命,他們要殺的只是陳萍萍。”
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
范閑像是看神經病一樣看了影子一眼。
“你覺得外面那些人還能放過我們?”
影子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我們可以先殺了陳萍萍,用他的人頭換你我性命。”
這下范閑徹底不焦慮了,放下匕首,轉過身,看向影子的眼神就如同看一個真正的白癡。
旁邊的王啟年也是一副摸不著頭腦的表情,這種話不像是影子嘴里說出來的啊。
范閑喊道:“陳院長,你這得罪的人何止多啊,聽聽,影子都有自己的想法了。”
司理理就站在陳萍萍旁邊,隱晦地看了他一眼。
影子繼續說道:“這是唯一的活路。”
陳萍萍此刻身為案板上的一條魚,卻沒有一點自覺,只是看著范閑,等待他的決定。
范閑看了陳萍萍一眼,再看了影子一眼,聲音也冷了下來。
“如果今天這件事是假的,那我希望確實是真的;而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我就更希望是真的了。”
說完,范閑直接轉身,擋在了甬道口,不再與影子說一句廢話。
“咳咳——”
就在這時,羅非咳了咳,拄著拐杖走了出來,先是拍了拍范閑的肩膀,范閑明顯是生氣了。
“陳院長,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陳萍萍臉上看不見一絲擔心,笑著說道:“哦,愿聞其詳。”
“當你在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陳萍萍仔細品味著這句話,發現確實不一般。
“所以說,不要測試人性。”
聽到這里,王啟年有些恍然大悟,看向了影子。
司理理則是眼中閃過一絲后怕,不著痕跡地朝著遠離陳萍萍的方向退了一步。
這時,羅非把范閑的匕首收了起來,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走到他前面。
“放心,有我在呢。”
說罷,便朝著甬道外走去。
范閑的眼眶瞬間有些發紅:“滕梓荊!”
今天的場面,又讓他回想起了牛欄街那個時候的場景。
同樣是被人設計的局面,同樣是滕梓荊赴死。
而他,范閑,這么驕傲的一個人,卻什么都改變不了。
范閑的拳頭越握越緊,指甲刺進了肉里。
“砰!”
一拳砸在地牢墻壁上,血嘀嗒嘀嗒地流了下來。
到頭來,他還是什么都改變不了。
影子少見地閃過一絲驚慌,他的直覺告訴他,可能今天的事情安排的有些過火了。
等他隱蔽地看向陳萍萍的時候,陳萍萍依舊是同一個表情——面無表情,讓人看不出來他在想什么。
“準備玩命吧!”
范閑緊緊地閉上眼睛,再次睜開后,眼中一片冰冷,握緊匕首,直接對王啟年說道。
王啟年也狠下心來:“好!”
不管什么局,不就是殺出一條血路來嗎?
兩人跟在羅非后面,向著甬道外走去。
司理理看著這兩個人也向著外面走去,不由得有些著急地說道:“這外邊都是高手,他們三個又能撐多久?”
陳萍萍的局,她這種普通人就不猜了,否則,恐怕丟的就不只是一條命了。
然而,僅僅是一秒鐘過后,司理理卻發現,外面的喊聲越來越遠了。
走在后面的范閑和王啟年也發現了這一狀況,急忙加快腳步。
陳萍萍直到此刻,眼神才有了些變化,看向影子說道:“滕梓荊原來在鑒察院四處,我記得只是四品吧。”
影子說道:“是四品,平平無奇,我也只有一般印象,甚至不記得他長什么樣,也正是因為不起眼,四年前他才被人用鑒察院密令派往儋州,刺殺范閑。”
司理理雖然好奇兩人口中的密辛,卻還是立刻死死地捂住了耳朵,不敢聽一句半句。
陳萍萍看著司理理自覺的行為,笑了起來。
“滕梓荊在牛欄街之后,更是瀕臨垂死,這是鑒察院同事親自下的判書,可是他還是活了下來,而且后來一身的傷勢開始好轉。”
陳萍萍再仔細回想著羅非剛才說過的話,越發覺得滕梓荊有問題。
“后面你仔細查一查滕梓荊,好好盯住他。”
影子點了點頭,也向著甬道外面走去。
幾秒過后,范閑和王啟年率先從甬道走了回來。
但是,與出去之前的慨然赴死不同,王啟年臉都白了,腹中翻騰著,里面的東西隨時有可能爬到喉嚨上。
范閑也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陳萍萍現在是真的感到好奇外面到底發生了什么了。
就在這時,影子最后回來了,即便是渾身包裹在黑袍中,只露出一雙眼睛,但憑借著多年貼身保護的經驗,陳萍萍還是立刻感受到了影子的凝重。
最后是羅非,仍舊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從甬道走了進來,神情和出去之前一般無二。
司理理忍不住先問道:“外面到底怎么樣了?”
王啟年聽到這話,瞬間像是觸發了關鍵詞一樣,剛才的畫面立刻沖進了他的腦子里,他臉色一變,干嘔了一聲,扶著墻壁艱難地說道:“全沒了。”
司理理不太明白地再次問道:“什么?”
范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替王啟年回答道:“全死了。”
他們兩人一出去,沒看見滕梓荊的影子,只看見地上有厚厚的一層灰,繼續向外追去,等到再往外面走一點,立刻看到了讓他們終生難忘的畫面。
滕梓荊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走著,前面那么多七品以上的高手慌不擇路地逃著,哭喊著。
一股黑色的火海在向前蔓延。
火焰追上跑的慢的人,立刻從下到上開始席卷,僅僅是眨眼間的速度,一個七品高手,從腳到頭,就如同被人從畫布上徹底抹去一般。
又如同一張紙,從底部到頂端,一眨眼的功夫,被一把火燃燒殆盡。
這是一種徹底的碾壓。
這種威懾,哪怕是跟在后面的王啟年和范閑,在那一瞬間,也感同身受。
這是根本就無法抵抗的天地之力。
不應該存在于人間的偉力。
影子的臉色同樣有些難看,他終于知道,一開始碰到滕梓荊的時候,他說話為什么那么有底氣了。
沒看到他自己,才九品,平常說話底氣也足的很嗎?
司理理咽了口口水,看著這幾個人一動不動地站著。
她感到心里有些著急,所以說,現在這局面,她還用不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