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二殿下也算是一見如故?!?/p>
范閑從上一個娘娘那里出來后,來到了二皇子的母親這里,尬聊了半天,提到了二皇子。
“你錯了,他向來城府極深,不會與人一見如故,你大抵是被他騙了。”
范閑尷尬地笑了笑,他有點明白二皇子的神經(jīng)質(zhì)是從哪里來的了。
鬧了半天,原來是有遺傳啊。
就在這時,廣信宮內(nèi),長公主慵懶地躺在床榻之上,隨口說到:“范閑到哪里了?”
“剛從宜貴嬪那里出來,到了淑妃那里,聽說他不顧禮儀,直接叫寧貴嬪柳姨,寧貴嬪喜笑顏開,拉著范閑說了好久,這才耽誤了時辰。”
“禮儀見多了,反倒渴望親情?!?/p>
長公主李云睿捋了捋頭發(fā),笑著說道:“這宮里,誰不是這樣呢?”
“范閑倒是聰明,知道怎么討人喜歡?!?/p>
就在這時,李云睿坐了起來,好奇地說道:“若是抓準了時機,在范閑必經(jīng)之路上,安排個宮女洗浴,正好讓范閑看見,你說會怎么樣?”
夏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不知道該怎么勸。
這里是皇宮,不是牛欄街。
慶帝還沒死呢,這宮里面大大小小的事情,有什么事能瞞的過他的眼睛和耳朵。
更何況這范閑還是他叫進宮里來的。
真要是出了這種事,那不是惡心陛下嗎?
殿下怎么出這種主意。
“你瞧瞧你,我不過是說笑罷了,我怎么可能做這種事呢?你看看你,就知道把事情埋在心里,以后想說什么就說,咱們這么多年了,你可曾見過我怪罪過你們四個姐妹?”
說到這里,空氣頓時靜了靜,李云睿這才想起來說錯話了,春,已經(jīng)不在了。
至于她去了哪里,這是廣信宮的禁忌,這些日子,誰提誰死。
慶國皇宮有兩座廣信宮,一座是廣信宮,另一座也是一個廣信宮。
等到范閑應(yīng)付完大皇子、二皇子的生母,最終來到了廣信宮門前。
已經(jīng)成為一片廢墟舊廣信宮旁邊,是剛剛建成不久的一座嶄新的廣信宮。
而范閑來這里,正是來拜訪林婉兒的生母,長公主李云睿,也就是他未來的丈母娘。
一個約二十多歲的宮女出現(xiàn)在門口,向著范閑微微一禮。這宮女眉毛極長,眼神卻有些冷漠,但說話和肢體動作依然很有禮數(shù),很恭敬地將范閑迎進宮去。
范閑認了出來,這就是那天跑到慶帝面前的夏。
等到范閑跟著夏走了進去,才發(fā)現(xiàn)一層又一層的白紗隨風(fēng)飄舞著,大白天的看起來有些詭異。
要是到了晚上,那估計就更陰森了。
等到穿過重重白紗,是一張矮榻,有一個穿著淺粉色長裙的女子正躺在那里,單臂支頜,腰段間自然流露出一股風(fēng)流,眉眼如畫,神色卻是怯生生地引人憐愛。
“臣,范閑,見過長公主殿下?!?/p>
“你自己找個椅子坐吧?!?/p>
范閑左右找了找,結(jié)果一把椅子都沒有,不禁有些摸不著頭腦,這算是低級的下馬威嗎?還是純粹的惡心人?
李云睿坐了起來,柔聲說道:“聽說你師從費介,醫(yī)術(shù)高超,不知有沒有治療偏頭痛的法子,我這些日子頭疼的厲害。”
長公主有頭痛的玩疾,這點范閑聽婉兒說過,上次也聽太子提到過。
但范閑此時更注意的乃是長公主對自己的稱呼以及自稱,幾句話中,長公主稱你稱我,顯得格外親熱。
范閑微微一笑道:“頭痛有許多種,老師當(dāng)年教到這里的時候,也頗為頭痛?!?/p>
長公主淺淺一笑,柔媚頓生。
范閑下意識地與長公主保持了一點距離。
“真沒有什么好法子嗎?這幾日真是痛死我了?!?/p>
范閑微微低下眼簾,靜心寧神:“臣倒是學(xué)過一套按摩的法子,雖然只能治標(biāo)不能治本,但總有些舒緩之效?!?/p>
長公主眼睛一亮,柔聲道:“那趕緊來試試。”
范閑苦笑道:“這……怕是有些不方便吧?!?/p>
長公主摸著貓的手頓了頓,說道:“我看范才子也不是古板的人,怎么會說這種話呢?更何況再過幾日你就也是我兒子了,又怕什么?”
范閑看著對方少女般的神態(tài),再一聯(lián)想到對方的真實年齡,多少有些惡心的感覺。
等聽到兒子二字,他心中生起一絲冷笑,面上卻是一片平靜應(yīng)道:“長輩有命,豈敢不從?”
而且,今日一進來廣信宮就死皮賴臉地讓他靠近,總不會是親自上場污蔑他吧。
范閑心中越發(fā)警醒。
自從從羅非那里得知牛欄街刺殺案背后真兇竟然是婉兒的母親后,他想了又想,才發(fā)覺極有可能就是為了內(nèi)庫財權(quán)。
一旦他和婉兒結(jié)婚,慶帝就會把內(nèi)庫從李云睿手中奪走,轉(zhuǎn)交給他。
但是這么一想的話,就為了這么個東西,丈母娘派人來殺自己,足以證明李云睿是什么樣的人了。
這時,太監(jiān)端上銅盆清水,范閑仔細地洗凈雙手,然后緩步走到長公主身邊,深深吸了幾口氣,平伏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盡量不讓自己的目光落到長公主黑發(fā)之下微微露出一帶的白色頸膚上,穩(wěn)定地伸出雙手,擱在了對方的頭上。
范閑忍住心中的不適,開始辨認穴位,緊接著把真氣附著到手指之上。
這還是他從雷電法王楊永信那里得到的靈感。
下一刻,范閑手指輕輕揉動,輕重緩急,各有不同。
李云睿的眉毛難得地舒展了開來,聲音越發(fā)溫柔慵懶:“這手法也是費介教的嗎?”
“是?!?/p>
“那費介倒是確實有獨家手法,怪不得你對婉兒的病頗有療效?!?/p>
李云睿說到這里,半閉著眼睛,說道:“聽說你開了家書局,儋泊書局?”
范閑說道:“也就是一個讀書的小地方。”
“這世道,能有一個安靜讀書的地方已經(jīng)不錯了,總比混雜在這朝政里安全的多?!?/p>
范閑一邊按揉著李云睿腦袋穴位,一邊分辨著她話里話外的意思。
“牛欄街刺殺,嚇著你了吧。”
范閑手微微一頓,繼續(xù)按摩。
他實在有些搞不清楚李云睿這個女人。
思維發(fā)散的不是一般的廣,上一秒還在說這個事,下一秒就突然跳到另一個事上了。
而現(xiàn)在,她突然提起牛欄街這件自導(dǎo)自演的事情,又想說什么呢?
范閑的腳微微后撤,隨時準備動手。
“聽說,你有個護衛(wèi)差點死了?”
范閑面色不改,眼睛里卻冒出來了一點輕微的殺氣。
“他叫滕梓荊。”
范閑說著,隨著按摩的節(jié)奏,手指也逐漸移動到了李云睿大腦兩側(cè)的太陽穴上。
“他不只是我的護衛(wèi),也是我的朋友?!?/p>
李云睿微笑道:“京都水深,難免啊,說不準今天活著,明天就死了,你只能慶幸,你那個朋友沒死成?!?/p>
范閑頭歪了一下,看著李云睿白嫩的脖子,想著這么近的距離,他只要輕輕用力,就能扭斷李云睿的脖子。
“殿下說的有道理,今天他死,明天你死,都有可能?!?/p>
“哈哈哈——”
李云睿突然笑了起來,緊接著大笑起來。
笑了半天,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范閑靜靜地站在李云睿身后,看她突然發(fā)癲。
之前只是略有猜測,可是,從進來廣信宮到現(xiàn)在,他越發(fā)確定,李云睿有病。
而且還是很嚴重的心理疾病。
有病,就得治。
李云睿的笑聲逐漸停止,自言自語道:“一個布局刺殺的,反過來安慰被殺之人,你是不是也覺得很好笑?!?/p>
范閑眼睛里閃過一絲震驚。
這個女人,真是瘋了!
別說她以為自己不知道,就算兩人互相都知道了,這種事也不能拿到臺面上來說。
不然以后怎么見面?
李云睿雖然看不到范閑的臉,但還是覺得自己預(yù)料到了范閑的震驚與痛苦,笑著說道:“牛欄街刺殺,是我安排的。”
“也就是說,滕梓荊,你那個朋友,差一點死在我手里,那條斷腿,也是我派人弄斷的。”
“按摩啊,怎么不按了?”
李云睿笑著回頭看了范閑一眼。
范閑極力壓制心中的怒火。
說實話,之前羅非對李云睿做了那種事之后,他心中的天平有些傾斜。
李云睿都成了那樣了,這仇也就算報了吧。
可是,今天,李云睿一句接一句的挑釁,展現(xiàn)出來的癲狂,讓范閑心中殺機再起。
“哦,你要是不說,我恐怕都不記得你那個護衛(wèi)叫什么名字了,說實話,我殺過那么多人哪里能都記得住呢?也幸好,他沒死,我反倒記住了。”
李云睿說到這里,好奇地轉(zhuǎn)頭看向范閑:“這仇,還報嗎?”
范閑深吸一口氣,說道:“你是想說,現(xiàn)在廣信宮里一個人都沒有嗎?”
李云睿有些出乎意料地看著范閑。
“長公主啊長公主,你以為你是陛下嗎?”
“和陛下用同一個招數(shù),”范閑微微俯下身子,繼續(xù)把手伸到李云睿的太陽穴上,開始按摩,輕聲說道,“你配嗎?”
李云睿一怔。
“躲在暗處的燕小乙,還有你身邊的三個八品侍女,難道不是人嗎?”
范閑看了看四處的方向,繼續(xù)按摩著。
“你說,七步之內(nèi),是燕小乙的箭快,還是我的手快?”
李云睿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更何況,我與他的距離還在七步之外。”
“你是不是特別想讓我殺了你?”
李云睿臉上頓時陰晴不定起來,她是瘋癲,但不是蠢,現(xiàn)在明擺著必輸?shù)木置妫趾伪卦倮^續(xù)這場游戲呢?
而且,她心里確實有一些恐懼,如果繼續(xù)刺激范閑,難保他會真的出手。
就這樣死去,卻沒有完成這場有意思的布局,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范閑繼續(xù)說道:“哦,早就聽說殿下有春夏秋冬四位七品以上的貼身侍衛(wèi),頗讓人羨慕,怎么我就只感知到夏秋冬這三位呢?”
范閑疑惑道:“那位排在首位的大姐去哪了?”
“春,去哪了?”
“哦,原來春被長公主殿下吃掉了啊?”
范閑有些恍然大悟地說道。
廣信宮內(nèi)部頓時有兩道氣息開始波動起來。
“范閑,閉嘴!”
范閑冷笑一聲,既然撕破臉了,那還有什么好說的!
“吃人的感覺怎么樣?”
“一個不夠的話,后邊不是還有三個嗎?”
就在這時,一道強烈的箭意鎖定了范閑。
范閑不用回頭都知道,就是那個燕小乙,就站在廣信宮門口,遠遠地瞄準著范閑。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傳來:“燕統(tǒng)領(lǐng),我說怎么找不到你。”
范閑懸著的心頓時放了下來。
“燕統(tǒng)領(lǐng)啊,你說你,怎么老是往廣信宮跑呢?”
“這孤男寡女的,咱們與長公主殿下畢竟君臣有別,這——這——這,傳出去不是讓人誤會嗎?”
滕梓荊一邊對著廣信宮門口的燕小乙說道,一邊回頭對著自己手下的禁軍侍衛(wèi)說道:“兄弟們,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是啊,我覺得隊長說的有道理,我爹的護衛(wèi)就愛往我姨娘那里跑,于是我爹就把他給剁了?!?/p>
“是啊,是啊。”
一群人跟著瞎起哄。
要說這些人怕不怕燕小乙這位頂頭上司的上司。
說實話,還真不怕。
這些人本就是慶國頂級勛貴子弟,入宮只是為了鍍金,而上次女巨人突然出現(xiàn)。
不少禁軍兄弟都在燕小乙的命令下喪命于女巨人之口。
現(xiàn)在好不容易逮到這么一個能夠同時惡心兩個人的機會,他們自然是說的越大聲越好,笑的越夸張越好。
一般來說,宮里面的流言蜚語,十有八九是真的。
廣信宮旁邊那么大一坨廢墟,實在是很有說服力——長公主李云睿,就是那個女巨人。
燕小乙冷冷地看了一眼羅非,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群紈绔子弟,冷哼一聲,抽身離去。
范閑也懶得和李云睿再掰扯,今天不是殺她的好機會,得換個地方才行。
于是在很有禮貌地預(yù)祝長公主吃的開心后,范閑轉(zhuǎn)身離開。
等到出來廣信宮門口,正好看見羅非。
兩人對視一眼,默默一笑,錯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