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一杯茶,一張報,一坐就是一整天。
茶喝多了肚子有些脹,范閑嘆息一聲,學著別人也拿了一份報紙,然后進了茅廁。
報紙上比較醒目的是一個小故事,卻占據了頭版頭條,只因為,故事主角不簡單。
宮中編撰們向來不憋好屁,趁著院長陳萍萍不在京都,給他安排了一個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就連那雙腿都是因為陳萍萍為愛千里追擊大魔頭肖恩而斷的。
“嘶——”
陳萍萍竟然還有這等往事,真是一個癡情人,范閑看的津津有味。
“嘶——”
等到想站起來的時候,范閑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蹲的時間太長了,腿麻了。
于是,范閑扶著墻,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茅廁。
剛出了茅廁,立刻就發現同僚們已經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了。
“哦,到點下班了?”
范閑也有些開心,因為今天上完班,接下來五天他也不用來點卯了。
慶帝特批,范閑和滕梓荊休沐時間一致,以全兩人忠義。
當然,真實原因是,太常寺協律郎這個職位真的很水。
要是放到范閑的上輩子,那肯定是無數人爭破頭想搶到手的一個鐵飯碗,可惜,現在卻不是范閑的目標。
范閑哼著小曲剛剛走出太常寺,不遠處正好駛來一輛馬車,范閑一個縱身,一屁股坐了上去。
“下班,走走走,回家。”
“駕——”
路上,兩人閑聊起來。
“滕梓荊,給我一份皇宮地圖。”
“好。”
“不問問我準備做什么?”
“懶得問。”
范閑聽到羅非這么說,反倒覺得心里有點癢,急忙說道:“要不你還是問一下吧。”
“不問。”
“可惡!”
羅非瞥了一眼范閑:“那我就大發慈悲,勉為其難地問問你吧,說吧,刺探大內機密,意圖何在?”
范閑嘿嘿笑了笑,直接用手在嘴邊做了一個動作。
羅非自然認得,往嘴上拉拉鏈的動作。
“行吧,我覺得你到明天就憋不住會和我說的。”
兩人到了現在,已是生死之交,基本上無事不可談。
范閑輕蔑地瞥了一眼羅非,閉上了眼。
.......
一夜無話,太陽慢慢地爬了上來,范府今天的早餐如同往日一般,不算豐富,但也不算簡陋。
等到范建率先吃完,放下碗筷,說道:“宮中有旨,召你入宮。”
范思轍疑惑地抬起頭問道:“誰啊?”
全家吃飯的吃飯,喝茶的喝茶,沒人搭理范思轍。
范建繼續說道:“這次入宮,主要是娘娘們想見你。”
范思轍這才恍然大悟,朝著范閑說道:“是你啊。”
范建對著旁邊的柳姨娘說道:“你陪他走一次吧。”
范閑說道:“若若也一起吧。”
范建破有經驗地說道:“你妹妹一向不喜歡這種場合。”
范若若急忙說道:“我愿意去。”
一時間氣氛有些小尷尬。
范建悻悻地又喝了一口粥,真是一件漏風的小棉襖。
范思轍急忙高興地說道:“我也愿意去。”
然后,成功地迎來了范建的死亡凝視,喚醒了他記憶里的痛苦時刻。
范思轍急忙喝了幾口粥,說道:“不,那我不去了,我一向不喜歡這種場合。”
吃過早飯,范閑又被突擊學習了一下宮中禮儀,三個人這才急匆匆地向著皇宮走去。
看著皇宮外面的紅色墻壁,范閑這才有了和之前點卯不同的感受。
進內庭,遠比外朝繁瑣。
宮門的侍衛搜查了幾遍,幾個人在領路的小太監帶領下,不斷地深入,直到碰到了接手的侯公公。
范閑雖然一開始東一眼西一眼地瞧個不停,可是看多了也就和故宮一個樣。
故宮還全年開放呢,慶國皇宮有什么了不起的,還這么嚴防死守,之前領路的小太監恨不得把眼睛釘在不守宮里規矩的范閑身上。
等到看的多了,范閑便有些無聊,宮苑深深,這么大,又不能騎馬,就靠兩條腿,再加上起得早,范閑有些犯困,精神大是不佳。
柳姨娘看了范閑一眼,微笑著對宮里迎著他們的那位公公說道:“侯公公,許久不見了。”
說著這話,手底下又是毫無煙火氣地一伸手指,銀票便遞了過去。
范閑頓時精神一振,差一點笑了出來,柳姨娘竟然是同道中人。
說不定就是被父親這個戶部侍郎熏陶出來的,全靠銀票開路打人。
誰知那位侯公公卻是面露為難之色,恭敬說道:“范夫人,您這不是打老奴的臉嗎?您與宮中幾位主子當年可是一路長大的,老奴哪敢在您這兒討飯吃。”
柳姨娘聽著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是賞你的,又不是買你什么,還怕誰說去?”
侯公公嘿嘿一笑,臉上皺紋擠作一堆,輕聲說道:“知道您今天進宮,那幾位主子斷沒有讓您在這等太久的道理,您放心吧,只是這天時太早,只怕各個宮中還忙著洗漱,我這就領您去。”
柳姨娘笑著問道:“公公還是那么會說話,不知道今天是哪幾位想見我們的閑兒。”
范閑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和柳姨娘的關系這些日子越發緩和,尤其是在越發確定和郡主的婚事之后。
至于為什么?
做了太常寺協律郎,娶了郡主,當了駙馬,自然就和司南伯這爵位沒什么關系了。
兩人之間最大的矛盾都不存在了,柳姨娘自然得對范閑這個私生子好一點,別人才不會說她閑話,也不會和范建生出嫌隙。
當然,就算關系好轉,但也還沒到“閑兒”這個地步,范閑強忍著不適,乖乖站在后面。
侯公公滿臉笑意地說道:“宮里幾位看著郡主長大的,都想瞧一瞧范大公子,還有太后那邊,也要瞧一瞧,不過,那邊就晚一點了,得等到午膳后。”
“先去哪里?”
侯公公說道:“范夫人來了,自然是先去宜貴嬪處了。”
說完之后,侯公公看著柳姨娘,立刻補充道:“皇后今日身體不適,就不見了。”
范閑也是到現在才知道,原來這位宜貴嬪竟然是柳姨娘的堂妹。
再加上剛才侯公公的稱呼,范夫人,這個稱呼可不是誰想叫就能叫的。
看來,柳姨娘扶正的消息并非空穴來風,就連宮里都有傳聞了,不然這些老狐貍可不敢胡亂開口,免得犯了忌諱。
“姨娘跟宜貴嬪多久沒見了。”
一行人走在一個又一個抄手游廊上,范閑忍不住問道。
柳姨娘依舊保持著宮中禮儀,但還是低聲說道:“四年。”
“進了宮,親情就斷了大半。”
柳姨娘看著范閑,最終還是提點道:“柳家根底深厚,有人進了宮,要是再時常入宮,有內外勾結的嫌隙。”
幾人低聲說了幾句,便不再說話,很快地朝著宜貴嬪的寢宮走去。
這位宜貴嬪是三皇子的生母,母倚子貴,所以從才人升了貴嬪。
進去之后,范閑規規矩矩地行禮,然后聽著一個溫柔的聲音:“起來吧。”
范閑瞧了瞧,發現這位宜貴嬪生得素凈,不過也只有素凈二字而已,完全沒有范閑想像中的美貌動人。
“你也老不進宮來看看我,”宜貴嬪拭去眼角淚花,埋怨道:“都已經四年了,你也忍心將妹妹一個人丟在這宮里,前幾次好不容易請了旨,召你入宮陪我說說話兒,哪知道你竟然不肯來。”
柳姨娘眼中同樣泛著淚花,拍著宜貴嬪的手背,半響,才說道:“怪我,可是,你也知道——”
宜貴嬪說道:“你啊,就是顧慮太多,你看看,你現在都是范家的人了,哪還需要那么多顧慮呢?范夫人?”
柳姨娘這才笑了起來:“你看看你,我這不是來了嗎?”
宜貴嬪也跟著笑了起來,家人才是她在這個深宮里唯一的慰藉。
但她還是輕聲數落道:“要不是你們范家的大少爺耍娶宮里最寶貝兒的那丫頭,我可不指望能見著你。”
說完之后,她轉向范閑,溫柔問道:“你就是范閑?”
范閑趕緊站起身來,清逸脫塵的臉上堆出最溫厚的笑容,一拜及地:“侄兒范閑,拜見柳姨。”
宮殿中頓時安靜了起來,柳姨娘也被范閑的無恥給無恥到了,雖然早就知道范閑膽大包天,但說實話,不要臉這方面更是一絕。
“范公子,不合規矩,得叫娘娘。”
侯公公提醒道。
宜貴嬪抬了抬手,說道:“真是個好孩子。”
可憐范閑活了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叫好孩子竟然是在這樣的場景下。
范閑雖然一直不知道柳氏與這位宜貴嬪的親戚關系,但并不妨礙他從婉兒的嘴里知道,這位宜貴嬪眼下是極得寵的一位妃子,不然也不可能在皇帝陛下修身養性不近女色的口碑下,還能生下一個只有八歲大的皇子。
尤其是在掐指一算后,范閑更是驚訝于慶帝的老牛吃嫩草。
這么大年紀,還生了一個兒子。
當然,至于慶帝和宜貴嬪之間是真愛和政治聯姻,說真的,沒人關心,就連范閑也不關心。
他現在越發地開始相信一件事,皇帝都是吃人的怪物。
上輩子在史書里看著一個個帝王倒是威風的很,恨不得取而代之。
可是,真到了這個地方,范閑才越發察覺皇權的威嚴。
皇帝,生下來就是吃人的。
僅僅是這些天的幾件事,就已經把這件事證實了好幾次了。
當然,無論皇帝好壞,今天這幾位在宮中閑聊的倒是挺開心。
這位宜貴嬪看來是真的很喜歡范閑,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高興,范閑知情識趣,揀著前世記著的幾個笑話兒說來聽了,殿內頓時響起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范閑發現這位貴嬪娘娘性情竟是爽朗得很,不知道她是怎樣在這見不得人的宮中,還依然能保持這樣的性情,不免有些意外和欣賞。
略說了些閑話之后,日頭已經漸漸升了起來。
柳氏微笑問道:“三皇子呢?”
宜貴嬪嘆了口氣說道:“那孩子,還是怕生得厲害,起床后就縮在后殿里呆著,不肯過來,怕是要到吃飯的時候,才肯露露小臉。”
柳氏哎喲一笑道:“敢情咱們這位三皇子還挺害羞的。”
范閑倒是對這位有些害羞的小皇子有點感興趣。
目前他見到的皇室中人,沒一個是好相與的。
太子笑里藏刀,表面懦弱,心底城府極深,不是個好東西。
二皇子表面爽朗,行事不拘一格,可是,背后的陰私手段不知道有多少,也不是個好東西。
難得見到了不露獠牙,還沒學會吃人的皇子,范閑自然有些稀奇。
等到又是一番閑聊之后,柳姨娘看著侯公公有點焦急的神色,只好先放范閑去拜訪別的娘娘,至于她,實在是被宜貴嬪拉住脫不開身。
這也難怪,兩人雖然親為姐妹,卻幾年也見不上一面,好不容易有個機會,自然是難得。
宜貴嬪直接說道:“范閑,你去吧,我已經安排好了,你放心。”
于是范閑這才跟著侯公公繼續去看下一位娘娘。
一路經花過樹,踩石碾草,皇宮雖大,總有到的時候,殿宇雖多,但并不是每間都得宏大到聳動。
看著面前的安靜院子,范閑深吸了口氣,跟著侯公公走了進去。
這里是二皇子生母淑貴妃的居所,這位貴妃看樣子倒是個愛清靜的,院子也被打扮得極素雅,除了幾株粉粉花樹之外,并沒有別的什么裝飾,一道竹簾,掩住了里面的一切,卻掩不住書卷香氣沁簾而出。
范閑心中一動,二公子一向喜歡詩書,莫非,就是從他媽這里遺傳的?
至于慶帝,不好意思,一看就沒有藝術細菌。
“拜見貴妃娘娘。”
“范公子請坐。”
沒有多余的寒喧,范閑與這位淑貴妃隔簾而坐,就在這時,淑貴妃忽然清聲問道:“萬里悲秋常作客,范公子少時常在瞻州,莫非以為京都只是客居之所?”
范閑雖然有些驚訝,但他好歹也是個讀書人,不說這輩子學了那么多,單說上輩子躺在床上,那么多經典更是翻來覆去讀了個遍,回答這樣一個問題,自然算不得什么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