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會娶她嗎?”
范閑聽到范若若的話,心中越發煩擾,這就是他所擔心的事情。
牛欄街刺殺必然會成為橫亙在他和林婉兒中間的一根刺,即便現在無事,等有朝一日必然會把兩人刺的頭破血流。
范閑嗓音低沉,說道:“我不希望婉兒知道這件事,這件事對她來說太難了。”
范若若拍了拍腦袋,無奈地說道:“哥,你怎么成了你和我說過的戀愛腦了?”
“羅密歐和朱麗葉?”
“林黛玉和賈寶玉?哥,你不會想說你就是林黛玉吧。”
范閑雖然心中難受到了極點,還是被范若若的話逗笑了。
“怎么,你是呆霸王不成?”
范若若說道:“為了我哥的幸福,說不得我得做一回呆霸王了。”
范閑聽聞此言,突然正色道:“若若,哥相信你,但你可千萬不要亂來啊。”
“要不,我替你殺了他吧。”
范閑痛苦地揉了揉腦袋,看向了羅非。
“說什么胡話呢。”
羅非笑了笑,說道:“當初我就答應過你,替你殺個人,現在這句話還算數。”
“不管是誰,我都可以替你殺。”
羅非說到這里,別有深意地看了范閑一眼。
范閑心中陡然一驚,好像心底最深處的秘密被羅非發現一般。
他一個穿越者,自從踏進京都,就好像踏進了泥潭一般,步步受人算計,難道他就沒有傲氣?沒有怒氣嗎?
不,他有,他當然有,甚至有的時候有一股拔劍怒向慶帝的沖動。
但范閑終究把這些深埋心底,然而羅非剛才的一眼,讓范閑冥冥之中有種感覺,他好像發現了什么。
“殺人不能解決問題,滕梓荊,你要改變你作為一個殺手的一根筋的思維。”
羅非故意說道:“我解決不了問題,難道還解決不了提出問題的人嗎?”
王啟年沒忍住,笑了出來,又急忙捂住嘴,在這么嚴肅的時刻笑了出來,實在是不應該。
范若若露出了贊賞的目光。
這句話說的確實很有道理,林?來殺人,就要做好被殺的準備。
總之,大早上的,這場范閑小院的會談就這樣在焦灼的氣氛中結束了。
等到幾個人都四散離開,只剩下王啟年的時候,他才仿佛想起來什么,急忙說道:“我還有事情沒說呢?”
但眼看四周一個人都沒有,王啟年只好委屈地說道:“我還想說,我一晚上沒回去,老婆怕是等著急了。”
......
深夜,皇家別院中,侍女向內通傳:“司南伯家若若姑娘來訪。”
林婉兒當即推開房門,把范若若接了進去。
“若若,你怎么來了,快坐快坐。”
林婉兒說著就把范若若拉到了一邊坐了下來,并且開始給她倒茶。
范若若認真地品了一口之后,方才說道:“嫂子,我有事情想對你說。”
林婉兒愣了一下,笑著說道:“若若,怎么了,突然這么嚴肅,你看你好不容易來我這里一次。”
范若若深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說道:“嫂子,我接下來要說一件事,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看著范若若的姿態,林婉兒心里也不由得有點緊張起來。
“沒事,你說,我有準備。”
范若若雖然面露不忍,但還是說道:“牛欄街刺殺的幕后黑手是——林?。”
林婉兒有點不敢確信地問道:“哪個林??”
但她心里隱約有點相信,范若若要是沒點真憑實據的話,恐怕不會深夜登門拜訪的。
范若若說道:“宰相二公子,也就是你的二哥。”
林婉兒搖了搖頭,說道:“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我二哥雖然對范閑深惡痛絕,也不聽我的勸,但是,他不是這般人,也更不可能不顧我的意思,強行刺殺范閑.......”
范若若直直地盯著林婉兒的眼睛:“嫂嫂,你確定嗎?”
林婉兒的眼神有些躲閃,原本她是很自信的。
可是,她知道,二哥一向把她看的很重,從小到大,有什么好東西都第一時間給她,但是陛下賜婚以后,二哥一向看不起范閑。
再加上還有內庫財權那件事,搞不好——
林婉兒眼中閃過一縷憂慮,她的確隱約間感覺的到,她二哥和范閑之間確實發生了一些事情,只不過她不知道。
難道說,真的是牛欄街刺殺嗎?
范若若看著搖搖欲晃的林婉兒,心里越發不忍,她知道林婉兒身體不好,可是,要是今天她不說這件事,那以后恐怕會更加難受。
而且,她更不忍心這件事讓范閑一個人來扛。
“我有證據。”
范若若別過頭去,繼續說道:“我只想知道,你會偏向誰?”
林婉兒眼中有淚光閃爍:“我不知道,我也無法偏袒任何一個人,但是,如果真的是二哥做錯的話,我只希望,靠公道來說話。”
范若若握住了林婉兒的手,鄭重地說道:“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此時此刻,范府到宰相府的必經之路上。
范閑一身黑色夜行衣,拿著滕梓荊的刀,心中思緒翻飛,默默向前走著。
突然,一道黑色身影從天而降。
“五竹叔?”
范閑仿佛一個受傷后突然看見家長的孩子,看見五竹突然出現,眼里自然而然閃爍起了淚花。
五竹從黑暗中向前踏出一步,眼睛上的那塊黑布依然沒有什么變化,就像他的皮膚一樣,沒有一絲皺紋。
他整個人給人的感覺永遠是那樣,一成不變,臉上也從來不會出現什么表情。
“林?策劃牛欄街刺殺,滕梓荊幾乎因我而慘死,我也差點喪命。”
五竹仍舊是面無表情,說道:“我知道。”
范閑壓抑著心中的怒火,對林?,對太子,對二皇子,以及還有一絲對五竹。
“我要殺林?。”
五竹感知片刻后說道:“你在猶豫。”
范閑有點惱羞成怒,立刻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沒猶豫,這種生死大事,我怎么會猶豫?怎么可能猶豫!”
“他都殺上門來了,我有什么好猶豫的,要知道我差一點就死了!”
“我必須殺他!”
五竹說道:“你的心已經亂了,這樣過去,只會送死。”
范閑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那,五竹叔,你替我去殺了他。”
范閑心中埋藏著一股情緒,他知道,這股情緒不對,但確實實實在在地憋悶在他心中。
那就是,為什么五竹在那天牛欄街刺殺沒有現身!
一般來說,人的負面情緒更容易發泄到自己的親人身上。
范閑在這個世界上的親人多嗎?
不算多,屈指可數。
而真正能夠相信與依賴的,從小到大,只有五竹。
但是,為什么五竹在那天沒出手?!
范閑緊緊盯著五竹,依舊如同小時候一樣,試圖從五竹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讀取出一點信息。
但是,他沒有直接問,反而是再次問道:“叔,要不你去幫我殺了林?。”
“我為什么要出手?”
五竹其實很少用這種反問的句式,而自從范閑離開澹州來到京都后,他似乎也變得比在澹州時更加的神秘。
這么久以來,竟是一次也沒有和范閑見過面。
所以范閑這次再見到五竹才會如此的激動。
從來到這個世界看到的第一個人,到從小這么多年的相伴,五竹是范閑唯一一個可以信賴的人。
哪怕是范若若和林婉兒也不能比。
聽到這句話,范閑心頭一黯,暗想也對,就算對方是看著自己長大的人,但自己也沒理由要求他什么,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虧欠五竹叔的道理。
而他又有什么權利發泄自己的怒火,就憑五竹叔是他唯一的親人,就要隨意答應他的一切要求嗎?
范閑啊,醒一醒,你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了!
五竹聽見范閑沒有說話,微微偏了偏身子,淡淡說道:“我以前就說過一次,我教了你許多年,費介也教過你,這些問題,得你自己心里想清楚后,再動手。”
“你這樣過去,怎么,是要朝敵人發脾氣嗎?還是說想著最好死在林?手上,這樣就能對得起每個人了?”
“對得起林婉兒,對得起滕梓荊,唯獨對不起你自己?”
五竹說到這里,雖然面色平靜,語氣也異常平靜,但是范閑卻罕見地聽出了一絲絲憤怒與恨鐵不成鋼。
“我不能幫你太多。”
五竹冷冷說道:“在澹州的懸崖上,我就已經說過,到了京都的時候,如果我在你身邊,會給你帶來麻煩,那是一些你絕對不愿意面對的麻煩。”
范閑低著頭聽著五竹的訓斥,想著五竹口中的麻煩。
如果連五竹都覺得麻煩,那就只能是大宗師,或者是涉及一個大國的事情。
但是,五竹叔又為什么會和這些事情扯上關系呢?
看看五竹的性格就知道了,他和人說話一共也說不了幾句,又怎么會和人結怨呢?
想到這里,范閑苦笑著回憶起了十二歲時的那次對話。
當時他朝著五竹嬉皮笑臉說:“我會保護你的。”
但那終究只可能是一句頑笑話。
他,范閑,什么都保護不了!
要不是這次滕梓荊命大,他已經死了!
何談什么奢侈的保護呢?
范閑長嘆一口氣,搖了搖頭,但是,心中的憋悶之氣倒是少了許多。
五竹看著范閑的狀態變化,再次說道:“所以你記住,在京都里,我永遠不會在陽光下站在你的身旁,除非你要死了,或者是……你已經死了。”
范閑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安靜地聽著。
而五竹則是繼續毫無表情說道:“不要像一個小兒子一樣斗氣。”
范閑不明白五竹叔這樣的絕世強者,還在害怕些什么,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但他聽出了這句話說的斬釘截鐵、毫無商量的余地,有些黯然地點了點頭。
他本意也沒有想讓五竹殺林?,只不過是出于心中的憤懣不平,才說出這句話。
幸好,五竹叔拒絕他了,而林?,范閑眼中劃過一絲光亮,他殺定了!
等到范閑再次回到府中,發現司南伯范建正在等著他。
“之前鑒察院巨變,你沒受到什么傷害吧。”
兩人走到一處涼亭里,坐了下來。
范閑搖了搖頭,表示并沒有受傷。
“牛欄街刺殺,查的怎么樣了?”
范閑有些惆悵地望向了月亮。
范建說道:“今天白天吃飯的時候我就看見你心神不寧,怎么,現在倒是心神大定,多了幾分難受?”
“我查到了幕后黑手,但是,至于黑手背后的黑手又是誰,我現在還沒有頭緒。”
范閑說到這里,朝著四周看了一圈,發現涼亭位于湖中,周圍沒有一個人影。
這才繼續說道:“我懷疑的對象不局限在太子和二皇子之間,其實還包括宰相和長公主。”
范建點了點頭,說道:“我也不會勸你不要深究這種話,但是,我要說的是,既然無法弄清楚,究竟誰是真正的敵人,那就不要太過聲張,為自己樹立太多的敵人。”
說到這里,范建看著若有所思的范閑,點到為止,說完也就離開了。
范閑點了點頭,看著范建的背影,心中默默思量。
雖然目前為止他和皇室眾人接觸不多,但已經發現皇室中人個個都是瘋批。
這個結論完全來自于慶帝。
當一個組織中的領導者是什么風格,那么他的壓力傳遞到他的下級,慢慢地,他的下級也會變成領導者那樣的風格。
而慶帝,作為慶國的象征,實際上的權力領袖,瞧瞧他干了什么事?
把自己一個沒爹沒媽的小孩子給弄進京都這波云詭譎,陰詭地獄之中。
而一個帝王,只知道帝王心術,冷眼俯瞰這朝堂,一旦時間久了,群臣摸清楚帝王的思路,到時候又是怎么樣的一種局面?
萬馬齊喑!
慶帝這般風格,想一想,離他最近的太子又是什么好東西?
而與太子相爭的二皇子又能是什么好東西?
裝什么親民,裝什么大尾巴狼。
范閑想到這里,唾了一口,只想對著慶帝當面罵一句:
望之不似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