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今夜的京都,和昨夜的京都沒什么大差別,就是多了兩個深夜無眠的人。
羅非和王啟年坐在鑒察院不遠處的一座茶樓屋頂上,一時間有點百無聊賴。
羅非隨口說道:“也不知道范閑在里面怎么樣了,應該不會已經被言若海抓走了吧。”
王啟年看向了羅非,問道:“哎,你原來不是四處的嗎?你覺得言若海會抓小范大人嗎?”
羅非搖了搖頭:“王老師,言若海本來就和范閑有私仇,他要是趁機說范閑秘探鑒察院,夜闖地牢,那也說的過去。”
王啟年一聽這話,也有點著急:“那還不如不讓小范大人進去。”
“你放心,我開玩笑呢,言若海,人如其名,胸懷大著呢,人家心里裝的是鑒察院,裝的是整個慶國,咱們兩個就別瞎操心了。”
而此刻的鑒察院,范閑確實沒有被抓起來,反倒是被言若海帶著來到了地牢門口。
一看到森嚴的守衛,范閑遞上了言若海交給他的腰牌。
天牢的兩扇鐵門悄無聲息地打開,全然沒有范閑想像中陰森的磨鐵之聲。
范閑還趁機伸手去摸了摸這是什么材質,摸不出來又問了問言若海,可惜言若海懶得搭理范閑這些稀奇古怪的問題。
負責看守的護衛仔細查驗過腰牌后,恭敬地請二位入內,然后又從外面將鐵門關上。
鐵門內便是一道長長向下的甬道,兩旁點著昏暗的油燈,石階上面略覺濕滑,但沒有一星半點素苔,看來平日里的打理十分細致。
往下走去,每隔一段距離便能看到一位看守,這些看守看著不起眼,但范閑細細打量,發現竟都是四品以上的角色。
根據今天早上王啟年的說法,這還只是明面上的守衛,暗地里還不知道有多少暗哨呢。
范閑打量著周圍,難怪這么多年就沒聽說過有人能從鑒察院地牢逃出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空氣都變得有些渾濁起來,與周遭渾濁的燈光一融,讓人的感覺變得有些遲鈍,似乎此地已然脫離了清新的塵世,而是已達黃泉兇惡之地。
范閑心中有所猜想,難道是鑒察院下面挖了特別深,導致空氣都有些稀薄了嗎?
可是,以現在的技術應該也不可能挖的太深。
但是有葉輕眉的幫助,那也不乏這種可能性。
就在這時,前方一個極容易忽略過去的地方,突然傳出一個聲音。
“請二位大人出示相關文書或是內宮手諭。”
一名眼神有些渾濁的牢頭看了范閑一眼。
言若海掏出腰牌,恭敬地遞了上去。
那人接過后仔細查看,然后隨手朝著墻壁一拍,一扇意想不到的石門突然轉動。
等到石門關上,范閑回頭看去,笑著說道:“言若海大人,你可是四處主辦,還會怕這位老人?”
言若海低聲說道:“剛才那位是鑒察院的老前輩,七處的前任主辦,一輩子都在牢里過的,到了外放年限時候,他寧肯回來繼續當個牢頭,說是喜歡這里的血腥味道。”
說到這里,言若海眼神警告了一下范閑:“所以,你可別亂說話。”
范閑看了看石門外面,也不由得心里有點犯突。
也不知道他娘葉輕眉搞什么,好好的穿越者,卻幫著皇帝設立監察內外的鑒察院。
這不就是翻版的錦衣衛嗎?
如果她穿越成皇帝也就算了,可惜,搞出這么個怪物機構,窺一斑而見全豹,也可知道慶帝對朝堂的掌控力有多強。
言若海對著里面的牢籠說道:“司理理,你的主審到了。”
說完,朝著范閑扔出一把鑰匙,說道:“這是她牢門的鑰匙,司理理就交給你了,不論你做什么樣的決定,鑒察院都會支持你到底的。”
“好了,這里沒我什么事了,我在外面等你。”
范閑揣摩著言若海話里面的意思。
鑒察院支持到底?這支持力度,非親非故的,憑什么呢?
信息不全,范閑也只能一頭霧水。
司理理不知道想到什么,面色一黯說道:“不曾想到,范公子竟然如此深藏不露。”
剛才言若海的話她也聽到了,不知道的還以為范閑是陳萍萍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呢。
而范閑明面上的身份是司南伯范建的私生子。
想到這里,司理理突然眼神一動,莫非,范閑還有身份?
能讓位高權重的司南伯范建配合,哪怕范建以戶部侍郎行戶部尚書之權,卻仍然配合,還能讓各國公認的暗夜之王陳萍萍也如此支持。
那范閑背后之人到底是誰?
總不可能是皇親國戚吧,司理理一時之間開始下意識用探查到的皇室密報開始一一排除。
范閑轉過身來,正對著司理理,說道:“與其操心我是不是深藏不露,不如操心一下自己吧,司理理姑娘,現在更應該擔心的,是你自己的命啊。”
說到這里,范閑靠近牢籠,咔嚓一聲解開了鎖鏈,自己走了進去,又把牢籠關上了。
等進去之后,范閑看著短短幾天,已經有點憔悴的司理理,她已經不復前幾日的花魁風光。
幽幽嘆息道:“瘦玉蕭蕭伊水頭,風宜清夜露宜秋。更教仙驥旁邊立,盡是人間第一流。”
可是司理理卻絲毫不為所動,沒有一點之前為詩文癡狂的花魁樣子。
范閑搖了搖頭:“卿本佳人,奈何作賊。”
司理理這時才說道:“大人有什么想問的就問吧,我現在生死都系于大人一念之間,該說的自然會說。”
范閑說道:“好,配合態度還行,那我問你,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咱們也算是緣分不淺,那為何姑娘卻想刺殺我呢?”
“我來自北齊,受命藏在京都,有調動京都同僚之權,除了北齊皇室之命,我不受任何限制。”
范閑聽到這里突然笑了,蹲到了司理理旁邊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北齊的皇室要殺我?”
“我連慶國的皇室都不熟悉,北齊的皇室有什么理由來殺我呢?”
司理理笑著說道:“范公子真是有意思,過分謙虛可不好。”
“范公子與郡主已經訂婚,而且還是慶帝親自賜婚,據我所知,恐怕范公子成親之后,很有可能接手內庫財權,所以范公子自然而然變成了太子殿下與二皇子之間角力的目標。”
司理理說到這里,眨了眨眼睛,頗有深意地說道:“如果能夠成功殺死范閑,然后遠遁,人們肯定會懷疑這件事情是不甘心喪失金錢來源的太子做的,或者說,會懷疑是二皇子故意殺死范閑,來栽贓陷害太子。”
“而不論是哪一種猜測,都會對慶國的朝政帶來一場巨大的動蕩。”
范閑沉思許久,緩緩說道:“這個理由編的不錯,合情合理,看起來比真的還真,可惜——”
“我——不——信。”
范閑看向了司理理晶瑩剔透如寶石一般的眼睛,說道:“牛欄街刺殺,疑點太多了,還有參將全家懸梁自盡,這不是北齊密探能夠做到的事情,像這樣的疑點很多很多。”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
就在地牢之內范閑欺負花魁的時候,外面的兩個摳腳大漢已經無聊的開始修煉了。
事實上,鑒察院門口能有什么危險呢?
要是真出了事,他們兩個也就是送上門的兩塊肉。
而鑒察院能能出什么事呢?這是王啟年的想法。
范閑在鑒察院能出什么事呢?這是羅非的想法。
“哎,滕梓荊,我怎么覺得你受了重傷之后,真氣反而比之前有所精進了,怎么著,五品了吧。”
羅非點了點頭,是啊,這兩天練啊練啊的就突破了。
總覺得身體和精神里似乎潛藏著巨大的能量,正在緩緩改造著他。
該不會是因為夢中的那個篝火空間吧。
羅非覺得短短幾天,他的精神力量就增強了一大截,相應地,對真氣,也就是核輻射控制力度增強,同時,身體強度也有增強,也就代表對真氣的容納程度有提高。
羅非根據范閑和王啟年的身體強度估計,恐怕他現在的身體和精神已經接近八品了,而且還在增加。
所以,現在試試制造一個超小型核聚變,應該不過分吧?
想到這里,說干就干,羅非全神貫注地觀看丹田。
而旁邊的王啟年突然有點出神,雖然和妻子已經報備過了,但深夜不回家終究是不妥。
首先,有充足的原子核燃料,而這,對于“輻如東海”的這個世界來說,飄蕩在空氣中,融入了每一絲、每一縷靈氣中。
羅非隨手捕捉了一縷靈氣,吸入丹田之內。
也正是多虧了遍布空氣的核輻射,羅非心中有種感覺,恐怕核聚變所需要的超高溫并沒有原本需要的那么苛刻。
而密閉的超高壓環境,一旦封鎖丹田,并且短暫地抽空丹田中的靈氣,不再進行靈氣的吸收與排出,這里就是一個天然的超高壓環境。
想到這里,羅非當即開始排空丹田之內多余的靈氣,并且開始逐步封鎖身體各部位經脈。
僅僅一瞬間,羅非只覺得如同魚而離開了水,人離開了空氣,一股強烈的窒息與不適感猛烈地襲來。
而且,只有當他排出所有的靈氣的時候,對比之下,才發覺空氣中濃稠的可怕的核輻射。
而體外高濃度,體內空空如也,羅非只覺得自己像是一只被開水燙癟的塑料瓶子。
之所以還沒有被壓爆,純粹是因為他的身體強度已經接近八品,而且,還潛藏著無盡的力量。
“接下來,要有高溫。”
羅非意識開始有點迷糊,隱約間,熟練地打了個響指。
一抹黑色的火焰突然出現在了羅非丹田,如同亙古不變,一直就待在那里一樣。
火焰瞬間形成一層薄膜,籠罩在了先前抽取的那一絲靈氣周圍。
下一秒,黑色火焰暴漲溫度開始猛烈升高。
源自火影世界的天照,代表著太陽的火焰,永不熄滅,極限溫度究竟有多高,誰也不知道。
尤其是黑炎在吸收過充滿靈性的火種源之后,變得更加的靈動。
而此刻,伴隨著球形的黑炎包裹,黑炎內部的溫度和壓力頓時升高。
尤其是此刻羅非的丹田和外界擠壓狀態下,更是一個溫度與壓力的巨型放大增幅器。
“滕梓荊,你怎么了?怎么臉突然通紅,身上也是,你別嚇我啊,你現在就像是一只突然被烤熟的大蝦。”
王啟年的聲音仿佛從天邊傳來,巨大壓力之下的羅非已經無法清楚地感知,只覺得仿佛踏進了另一片光怪陸離的世界。
周圍一切都慢了下來。
而此刻,京都,萬籟俱寂,人們已經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流晶河依舊如同往日一般,還是那么漂亮。
巍峨的皇宮,在夜色下,看起來更加的冷漠。
一切,都是那么安靜。
而此刻,鑒察院深處,地牢中。
“范公子說的不錯,你還沒到被北齊皇室追殺的份上。”
“真相是什么?”
司理理嘆了口氣,還是勉強笑著說道:“真相就是,有人發現了我的暗探身份。”
范閑說道:“你露出了馬腳?被人捉到了?”
司理理說道:“并非如此,我也是多年的密探了,又豈會犯這些愚蠢的毛病。”
“潛伏在京城外的程巨樹也被此人擒獲密送入京。”
司理理說到這里,不由得冷笑一聲,這是她從一開始就想明白的一件事,也是為什么她在牛欄街刺殺后立刻就毀船出逃,沒有服毒自殺。
因為,北齊,有人背叛了她。
或者說,她被北齊,出賣了。
“程巨樹的蹤跡,只有北齊的大人物才有權知曉。”
范閑同情地說道:“所以,你顯然是被拋棄了,是嗎,那你現在可慘了,一旦出去,慶國有人追殺你,北齊也有人追殺你。”
司理理被范閑噎了一下,翻了個白眼。
而此刻的鑒察院大門外的茶樓頂,王啟年也快著急的翻白眼了。
“喂,滕梓荊,你別嚇我啊!”
羅非此刻全身通紅,每一處細密的毛細血管都浮現出來,密密麻麻,爆出一團團血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