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楊柳依依,京都的氣候格外涼爽,踏青的人不在少數,街道上的人也比往日里多了一些。
羅非拄著拐杖,纏著繃帶,把自己裹成一個木乃伊,一晃一晃地看著身邊小攤上的零嘴兒。
今天天氣極佳,他在棺材里悶了一天,又在床上待了一天,趁著這個機會出來走走。
后面還跟著一輛馬車,范若若不放心羅非這個樣子一個人出來,便也跟著出來了。
自從上次事件之后,她也知道了羅非在哥哥心里的位置有多重,自然是得把羅非給看緊了,尤其是他現在還處于重傷狀態下。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普通,身材微胖的中年婦女不著痕跡地靠了過來,不動聲色地看著小攤。
壓低聲音,朝著羅非問道:
“大兄弟,要書嗎?”
中年婦女看見羅非一臉不為所動的樣子,再次壓低聲音說道:“都是八處沒有審核通過的,你懂的——”
羅非一臉無辜:“大姐,我真不懂。”
中年婦女白了一眼,說道:“這么大年紀,還跟姐裝嫩。”
說到這里,那名婦女拍了拍衣服,果然,衣服下傳來了一陣厚實的響動。
大姐壓低聲音,自豪地說道:“有男滴和女滴,有男滴和男滴,有女滴和女滴,還有小動物滴。”
羅非感到一陣惡寒。
于是立刻義正言辭地說道:“你把我王啟年當什么人了?”
“不過,既然遇到了,那我肯定要批判批判。”
“大家都知道,我王啟年與黃賭毒不共戴天!”
大娘立刻會心一笑,比劃了一個數字,羅非立刻皺了皺眉頭,貴了。
羅非比了個數字。
大娘立刻說道:“成交。”
羅非心中咯噔一下,買貴了。
雖然肉疼,但羅非還是爽快地付了銀子,接過了大娘手里的一本紅色封皮書。
看裝幀確實不錯,比較精美。
剛才那位大娘口中的監察院八處,全名朝廷文英總校處,只有通過八處審查的文章,才允許刊行于世。
所以像涉及人體藝術描寫、暴力美學、未經陛下允許的改革建議之類的文章,是不可能通過八處審核的。
當然,蛇有蛇道,鼠有鼠道,禁書,越禁反而越是流通的厲害。
所以,只要不是大范圍流傳,影響慶國根基的書,八處一般也不會計較的太過厲害,有些書也就得以在市面上流傳。
羅非拿起書,封面上似乎故作神秘,并沒有什么字,翻開一頁,赫然寫著三個大字。
“不出來。”
羅非頓覺困惑,再翻下一頁。
“想不出來。”
繼續翻,什么“平兒姑娘”啦,“嬌嗔”啦,“賈璉”啦,你來我往。
羅非一時間有些看入迷,沉醉于對糟粕文學的深刻批判之中。
都怪范閑,把這些書給傳播到這個世界。
“你就是滕梓荊吧,鑒察院一處主辦,朱格大人有請。”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打破了這片刻的美好。
羅非抬起頭看去,一左一右,兩個黑衣人,手持令牌,滿臉嚴肅地看著他。
“請吧。”
這時,遠處一直關注著羅非的范若若眼看情況不對,立刻下了馬車,走了過來,“你們想干什么?”
羅非伸手制止道:“無妨,鑒察院有請,去一趟就是了。”
看這兩人來者不善,要是直接拒絕的話,難免會當場動手,倒不如跟著去,反正羅非身上還真沒什么罪名。
“大哥——”
羅非看著擔憂的范若若,擺了擺手說道:“無妨,鑒察院又不是什么兇惡之地,去去便回,你回府等著我便是。”
說完,羅非便跟著鑒察院兩人直接離開,范若若著急的跺了跺腳。
滕梓荊現在還是重傷狀態,繃帶裹的比衣服還多,身上的傷更是不計其數,萬一鑒察院是想審訊他呢?
一咬牙,范若若直接讓馬車跟了上去,一旦情況不對,她就憑司南伯之嫡女身份,闖進去救人。
......
鑒察院內,熟悉的一處,朱格放下手中的密信,看向了下方的繃帶怪人。
“滕梓荊?”
羅非不咸不淡地說道:“嗯。”
朱格皺了皺眉,一個四品護衛,態度如此倨傲。
“滕梓荊,你可知罪?”
羅非反問道:“不知我何罪之有?”
“身為鑒察院一員,護衛不利,辦事出了紕漏,是不是罪?沒有及時攔下鑒察院提司,反而任他胡作非為,是不是罪?”
朱格說到這里,一拍桌子,厲聲喝道:“沒有死在牛欄街刺殺當場,就是你最大的罪!”
羅非平靜地走上前,俯下身子,“砰——”
猛地一拍桌子,把朱格面前的許多卷軸都給震的晃了晃。
你以為就你會拍桌子?
羅非從懷中掏出一枚令牌,放到桌子上,敲了敲令牌,語氣平靜地說道:“大人是想說,范閑沒有死在牛欄街,才是我最大的罪吧?”
朱格看著桌子上的提司腰牌,心中略微有些忌憚,但還是厲聲呵斥道:“放肆,而且,這提司腰牌怎可私相授受!”
羅非收起腰牌說道:“范閑早就料到你會找機會為難我,所以給我令牌,代他行事,果不其然,今天還真就用到了。”
“而且,朱格大人也別想太多,司南伯范建之女就在鑒察院門口,若我一時三刻出不去,你猜她會做什么?”
朱格聽到這話面色更加難看,司南伯范建是什么人?天子親軍都可以借給他護身,在陛下潛龍之時就陪伴左右了,院長回鄉省親之前還特意交代過,除非范建涉嫌叛亂,否則一律不要招惹他。
就在這時,一名下屬匆忙來報,附在朱格耳邊輕聲說道:“大人,司理理出城,兵分六路北上,已有兩路被外鎮探子追上,其他還在追查。”
羅非這時出言說道:“朱大人這是派出人馬追捕司理理嗎?”
朱格皺著眉頭看了一眼羅非,抓又抓不得,殺又殺不得。
“你沒事就回去養傷吧,免得重傷爆發死在這里,范閑回來又發瘋。”
羅非卻不理會朱格的嘲諷,反而說道:“看來大人對于抓捕司理理是成竹在胸了。”
朱格眼看殺不得羅非,本不欲理會,但一想到范閑和王啟年出城追捕司理理,或許還有對羅非留下什么話,就說道:
“怎么,你有什么高見嗎?”
羅非笑著說道:“高見不敢當,但是我卻想和朱格大人打個賭,就賭朱格大人能不能抓到司理理,如何?”
朱格盤算著剛才的密報,六路追兵,必勝的把握,何不趁此機會教訓一下范閑和他的手下,免得從上到下在他面前目中無人。
“哦,賭注是什么?”
羅非笑得異常燦爛,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賭注就是我這條腿!”
羅非說道:“如果大人你贏了,我這條完好無損的腿也直接卸掉,也算給大人出口惡氣了。”
朱格聽到這里,這才有點嚴肅地看向了羅非,這個瘋子。
范閑手下怎么全是些亂七八糟的人,王啟年油嘴滑舌,本事卻不小,羅非一片赤誠,赤膽忠心,但是今天看來瘋癲的可怕。
“我要你這腿何用?”
羅非笑著說道:“確實沒什么用,但是,要是大人輸了,只需要私下里給范閑一個道歉,如何?”
朱格冷笑一聲:“我說呢,原來是想在我面前找補回面子,你倒和范閑倒真是互相替對方著想啊,但是,你怎么就敢肯定我一處抓不到司理理?”
羅非笑而不答,只是問道:“那敢問大人,究竟敢不敢賭呢?”
朱格說道:“這有何不敢?不過,我要你的腿沒用,既然你想爭面子,那賭注不如改成,要是我贏了,你就在鑒察院門口跪一天如何?”
羅非當即說道:“好,那我也變一變,要是我贏了,就麻煩朱格大人,也在鑒察院門口,大庭廣眾之下,對我和范閑鞠躬認錯,如何?”
就在這時,又有密報傳來,朱格接過密報仔細查看后,抬頭說道:“好,成交!”
.......
“大哥,你終于出來了。”
范若若一看見羅非從鑒察院中出來,立刻驚喜地揮手。
“我都說了沒事,沒什么好擔心的,走吧。”
羅非直接坐在了馬車前面,靠在馬車上。
算算時間,要追上司理理的話,范閑那邊應該也差不多了。
就在羅非今天出門的不久前,范閑和王啟年終于發現了司理理逃生之策的問題所在。
司理理既然是因為牛欄街刺殺而逃命,那么為何要大張旗鼓地燒船?
而且并沒有喬裝打扮,反而是兵分六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鑒察院的目光。
即便是有聰明人看得出來,為了避免真正假假,也會不得不分出人手跟蹤。
這是陽謀,堂堂正正的陽謀。
而范閑只有兩人,不可能追得上北去的六路,只有另辟蹊徑,找最有可能的一路。
“回北齊,不往北走,那就只有一路向東,找到商船,海上歸齊。”
而最有可能的海港就是儋州。
范閑與王啟年敲定追蹤路線后立刻施展輕功,絲毫不敢停留。
......
而京都這邊的羅非,則坐著馬車非常悠閑地返回了范府,要問他為什么不現在就在京都直接截殺司理理,實在是四品沒人權啊。
司理理作為北齊密探,潛藏在慶國京都多年,而且是流晶河上有名的花魁,正是打探消息的絕佳位置。
所以,想想就知道,她要是想逃,不知道會準備多少后手。
要是羅非真的直接去找的話,保不齊連司理理的面都沒見到就被北齊密探給殺了。
所以,最好的方法,不如就留在范府等消息。
就這樣,夜幕降臨,忙碌了一天的羅師傅,不出意外地——
睡著了。
黑暗的空間,看起來觸手可及的篝火,羅非再次夢到了那片熟悉的地方,而且,這次似乎更近了!
羅非掙扎著向篝火空間走去,然而黑暗雖然看不見,摸不著,卻壓在他的身上,讓他的行程異常艱難。
直到羅非拼盡全力,咬著牙,回想著記憶片段中被程巨樹一拳轟碎胸膛,大腿斷裂的痛楚,掙扎著向那處篝火走去。
全身肌肉繃勁,汗如雨下。
就在這時,篝火中站起一個龐大的身影,在他站起來的剎那,藍色的眼睛亮起,羅非只覺得格外的親切。
緊接著,一束強烈的探照燈光射了過來,直刺羅非的眼睛。
瞬間,羅非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見了。
原本的黑暗,全都被光芒取代,
羅非只來得及暗罵一聲,便徹底昏了過去。
而此刻,外界的范若若看著渾身汗如雨下的羅非,一時之間急得團團轉,只好派人再去找京都名醫。
可惜,折騰了一晚上,還是徒勞無功。
睡夢中的羅非只覺得身上有點發燙,腦子也有點發燙,莫名其妙地有許多符號在腦子里亂竄。
“人工核轉變:1N+He→1O+1H,Be+He→12C+n
“核聚變:3H+2H—→He+10n+×10eV”
“核裂變:23U+1n=13Ba+Kr+2n”
“人工核轉變用快速粒子(天然射線或人工加速的粒子)穿入原子核的內部使原子核轉變為另一種原子核。”
“每“燒“掉6個氘核共放出能量,相當于每個核子平均放出。
它比n+裂變反應中每個核子平均放出200/236=高4倍。”
“實現核聚變的三種方式,重力場約束,慣性約束,磁約束,托卡馬克、仿星器、磁鏡、反向場、球形環。”
羅非只覺得腦子燙得快要炸了,滿腦子的化學符號和數學符號,他都夢見自己在和愛因斯坦在深夜會晤。
“煩死了!”
直到一聲咆哮,羅非猛地睜開眼睛,他最后的記憶是:“把幾毫克的氘和氚的混合氣體或固體,裝入直徑約幾毫米的小球內。”
最為關鍵的是,羅非覺得這些記憶似乎并不只是理論,一切仿佛歷歷在目,像是他親手操作過一樣。
“從外面均勻射入激光束或粒子束,球面因吸收能量而向外蒸發,受它的反作用,球面內層向內擠壓,就像噴氣飛機氣體往后噴而推動飛機前飛一樣,小球內氣體受擠壓而壓力升高,并伴隨著溫度的急劇升高。
“當溫度達到所需要的點火溫度(大概需要幾十億度)時,小球內氣體便發生爆炸,并產生大量熱能。”
“核聚變如此簡單,這個世界的羅非,你學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