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閑身體微微顫抖，眼淚不自覺地滴了下來。
旁邊的王啟年也眼眶含淚，別過頭去。
而此刻的羅非腦子里，有越來越多的破碎畫面開始出現(xiàn)，但同時，羅非腦海深處，有一抹篝火虛影正在驅(qū)散著黑暗，穩(wěn)穩(wěn)地照亮著一切。
記憶碎片中除了妻兒，最為突出的便是一個人——范閑。
一個又一個相關(guān)的破碎片段不斷閃現(xiàn)。
“鑒察院密令：誅殺國賊范閑！”
“范閑，我想請你殺了我。”
“我便把我自己的這條命送給你。”
“要不替你殺個人吧。”
“現(xiàn)在二皇子想拉攏我，這讓我很困擾。”
“殺二皇子有點難度。”
“為何幫我——”——“幫個朋友，僅此而已。”
“范閑，你那么蠢，我走的話，怕你自己在京都沒法活下去。”
“我這條命，只為家人活，至于你，自己扛吧。”
然而，下一秒，牛欄街，火焰熊熊，程巨樹如同虎豹一般，滕梓荊看著被打倒在地的范閑，只能一邊高呼范閑快跑，一邊舍命阻攔。
一剎那間，大腿斷裂，胸膛凹陷，鮮血噴濺！
“啊！”
羅非大叫一聲，只覺得感同身受，從床上猛地驚坐起來！
再看看四周，分明還是在范府之內(nèi)，而地上歪歪扭扭躺著兩個人，正是范閑和王啟年。
再看向室外，星夜低垂，已是深夜時分。
羅非仔細(xì)感知腦海內(nèi)部，這才發(fā)現(xiàn)，滕梓荊的大部分記憶片段他已經(jīng)瀏覽過了，而少部分記憶深刻的更是如同感同身受一般。
照顧妻兒，保護(hù)范閑，就是滕梓荊最大的執(zhí)念。
但是，羅非莫名地有種感覺，至此之后，恐怕滕梓荊的片段再也不會突然沖擊他的腦海，哪怕是他的執(zhí)念也難以影響自己。
此刻，羅非腦海深處，黑暗中，篝火的虛影如同永恒存在一般，驅(qū)散著周圍的黑暗，保護(hù)羅非，免遭外因侵?jǐn)_。
“滕梓荊，你醒了？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此時，原本躺在地上的范閑和王啟年也一骨碌爬了起來，深怕滕梓荊就是回光返照。
羅非本想說什么，看著兩人關(guān)懷備至的眼神，于是沒有多說什么，又躺了下來，只是說道：“沒什么事，做了個噩夢。”
兩人這才放下心來，又守候在了一旁。
深夜，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范閑和王啟年卻絲毫沒有走的跡象。
羅非掙扎著坐了起來，兩人連忙過來攙扶。
三人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門口的走廊邊，坐了下來，看著院子里的月色。
明月當(dāng)空，樹影晃動。
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但也不過是影子晃動罷了。
三個閑人就這樣坐在走廊上，看著月色，一言不發(fā)。
羅非突然開口說道：“夜色這么美，要不咱們?nèi)齻€吃一點？”
王啟年立刻鼓掌應(yīng)和：“這提議好，良辰美景，就應(yīng)該吃點喝點。”
說罷，王啟年很快就直奔范府廚房而去。
這個地方，他熟，來范府蹭吃蹭喝這么多次了，又怎么會不熟悉。
司南伯就是司南伯，家里的小灶全天供應(yīng)。
很快，王啟年就美滋滋地帶著一大盒點心和宵夜，一瓶酒，三個小碗趕了回來。
還真別說，把輕功用在這個地方最合適不過。
三人圍坐在院中，享受著難得的靜謐與悠閑，但是范閑和王啟年的心中還是異常沉重，只不過是深埋心中，沒有表露出來。
許久之后，羅非突然開口，打破了這片靜謐：“范閑，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范閑喝了一口酒，把碗放到桌子上，看著天空中那輪相似的明月，惆悵地開口說道：“我應(yīng)該是——相信的吧。”
不然他的前世作何解釋，這輩子十多年的經(jīng)歷也同樣歷歷在目，除了前世今生，又怎么能夠說得清楚？
只不過他沒有忘卻前世罷了。
羅非欣慰地笑了，轉(zhuǎn)頭看向了王啟年，說道：“王老師，你呢？”
王啟年抿了一口酒，咂摸了一下嘴巴，回味著美酒的味道，說道：“這東西王某也說不準(zhǔn)，但王某知道，若真有前世今生，那么王某的夫人和孩子上輩子應(yīng)該就和我在一起了，這輩子就不用說了，下輩子更是不會分開。”
范閑也跟著難得地笑了，王啟年真是——隨時隨地想家。
看來他和王夫人感情確實很好，就是不知道的孩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羅非再次喝了一口酒，沉吟片刻，說道：“那么，這輩子的滕梓荊，大抵是死了，就死在了牛欄街當(dāng)天。”
這就是他思前想后折中的一個法子。
滕梓荊確實死了，但是看著他身邊幾人的痛苦，羅非也不可能直接開口再往他們心上插一刀。
與其這樣，不如說，現(xiàn)在活著的就是滕梓荊的前世，只不過確實還有滕梓荊的記憶。
如此一來，行事風(fēng)格大變也有了解釋，對于滕梓荊親人也是一個念想。
而且，事實如此，滕梓荊在牛欄街當(dāng)天確實已死，羅非也確實融合了滕梓荊的記憶片段。
說實話，要不是當(dāng)天恰好有滕梓荊的尸體，這個世界的羅非還真不一定能活下去。
兩人融合，只能說天意如此。
羅非話音剛落，宛如石破天驚。
王啟年忍不住驚呼：“你說你當(dāng)天就死了？那現(xiàn)在在我們眼前的是人是鬼？”
“滕梓荊，你可別害我們，冤有頭債有主，你應(yīng)該去找程巨樹，哦，不對，程巨樹也已經(jīng)死了。”
王啟年說到這里，眼睛瞬間睜大，倒吸一口冷氣：“嘶！”
“我就說小范大人那天怎么殺程巨樹殺的那么干脆利落，原來是你在暗中幫忙——”
范閑直接一巴掌捂住王啟年的嘴，免得他繼續(xù)胡說八道。
“滕梓荊，你說這輩子的你死了，什么意思？難道說——”
羅非點了點頭，說道：“在牛欄街身死的那一瞬間，上輩子的我覺醒了過來，而此刻，占據(jù)主導(dǎo)地位的，也是我。”
此話一出，院子里更加安靜。
王啟年琢磨許久才說道：“王某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么曲折離奇的事，不過，滕梓荊，你的腦袋應(yīng)該沒受傷吧，應(yīng)該沒說胡話吧。”
羅非給了王啟年一個白眼，然后說道：“上輩子的我叫羅非，當(dāng)然，怎么稱呼你們隨意，也可以繼續(xù)叫滕梓荊，本來我就算是前世今生融合了，名字也無所謂。”
范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拿起一塊點心細(xì)嚼慢咽，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怔怔地望著月亮發(fā)呆。
滕梓荊本來身體就近乎于死亡，現(xiàn)在腦子也有可能出問題了，這讓他如何和滕梓荊的妻兒交代。
退一萬步說，即便滕梓荊說的是真的，他還是活不了，剛才那么多名醫(yī)都已斷定，滕梓荊恐怕活不了幾天了。
“咔嚓。”
就在這時，原本望著遠(yuǎn)處的范閑和王啟年聽到聲音看向了滕梓荊。
原本還掛在滕梓荊身上晃來晃去的那半截大腿，此刻已經(jīng)被滕梓荊徹底掰斷。
倒是沒有鮮血流出來，因為鮮血早就流的差不多沒了，這也是那么多醫(yī)生都說神仙難救的原因。
即便是九品高手，也不過是肉體凡胎，身體里的血都快流干了又怎么能活？
“滕梓荊，你干什么！”
范閑急忙過去扶住了單腿站立的滕梓荊，王啟年則是飛快撲了過去，把那條斷腿接到手里。
但是接住之后，一時間接也不是，扔也不是，就趴在地上，雙手高抬，高高舉著那條腿。
“啊！”
一聲尖叫從院子門口傳來，三人看了過去。
范若若驚呼之后急忙捂住了嘴巴。
但是，深夜時分，王啟年趴在地上舉著一條斷腿，旁邊的滕梓荊和范閑神情難辨，范若若只覺得此刻腦子快要跳了出來。
.......
“原來是這樣啊，我相信滕梓荊大哥的話，你們看他神色清明，邏輯清晰，而且已經(jīng)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何必說這些胡話呢？”
范若若聽完三人的講述之后，倒是站在了羅非這邊。
范閑無奈地說道：“三條腿比五條腿，我們勝。”
范若若聽著自家哥哥的地獄笑話，朝著王啟年看了過去，果然，那條斷腿還在王啟年手里。
羅非倒是沒有介意，他看向了已經(jīng)斷裂的腿部，緩緩地說道：“我有一種直覺，這次應(yīng)該死不了。”
此刻，羅非的大腿根處，正冒出一股淡淡的蒸汽。
當(dāng)然，如果不仔細(xì)看的話，還不一定能夠看的出來。
昨天夜里，他在棺材中做夢的時候，夢見了那處篝火，醒來之后，就發(fā)現(xiàn)身體狀況有所好轉(zhuǎn)，而且，直覺告訴他，或許去掉這條殘缺的舊腿，反而能夠長出一條新的、完好無損的腿！
范閑突然看向了羅非的大腿部位，許久之后，震驚地說道：“有一股生命力在這里聚集！”
“難不成？”
直到此刻，范閑才從心底里高興了起來。
甭管滕梓荊是前世還是今生，能夠活下來，就是最幸運的，也是，對所有人來說最開心的一件事。
這一個夜晚對許多人來說，注定是不眠之夜。
范閑因為滕梓荊能夠活下來而興奮得難以入眠，王啟年則因為回家太晚被老婆罰跪。
鑒察院內(nèi)部，燈火通明。
牛欄街刺殺發(fā)生短短一天之內(nèi)，鑒察院全力發(fā)動下，就已經(jīng)查到了相關(guān)線索。
“兩名女刺客，為東夷城四顧劍的徒子徒孫。”
“所用弩箭為軍方所有，據(jù)查，很有可能是半個月前巡城司丟失的那批軍弩，而且，現(xiàn)已查明，巡城司相關(guān)參將，全府上下，懸梁自盡。”
“司理理花船失火，司理理已出城，暫時下落不明。”
一條又一條消息，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導(dǎo)下，逐漸匯聚。
第二天一早，王啟年便上門來報范閑，關(guān)于鑒察院已經(jīng)查明的消息。
“什么？大宗師要殺我？”
“小范大人過慮了，四大宗師那是何等人物，一人鎮(zhèn)一國的存在，他們?nèi)粝霘⑷耍S手殺了便是，何至于行刺。”
“所以說，女刺客背后，另有主謀。”
范閑思慮再三，最后說道：“既然線索斷了，那我們就不妨斬斷這團(tuán)亂麻，回歸到事件本身。”
“一切的起點就是牛欄街刺殺，二皇子嫌疑最大，暫且排除，那么，只要追上司理理，一切疑問就都能解開了。”
范閑想到這里，眉頭一皺，說道：“可是，這司理理已經(jīng)出逃半天，茫茫大海，這又該如何追，難道這條線索也斷了？”
王啟年這時才微笑著說道：“王某不才，忝為鑒察院兩大追蹤高手之一，愿為小范大人效力。”
范閑頓時大喜：“那就趕緊出發(fā)吧。”
王啟年面露難色，揉了揉肚子，說道：“這個，主要是腹中饑餓難忍。”
說著說著，王啟年咽了咽口水，想到了剛才路過的曹婆婆肉餅。
范閑頓時恨鐵不成鋼地看著王啟年：“不就是一頓早飯嗎，你要是能追得上司理理，這些不夠還有，而且以后你的早飯我包了。”
誰知王啟年往嘴里塞了一口粥后，面色仍舊有些為難，說道：“我也是今早才知道，我已被朱大人停職反省，可是這失了俸祿，王某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還等著我拿米回家下鍋呢，這可實在是讓我發(fā)愁啊。”
沒等范閑說話，王啟年立刻轉(zhuǎn)著眼睛試探性地說道：“我聽說，在大人麾下做事啊，每月有五十兩銀子，還有地，還有牛，不知是否為真。”
范閑當(dāng)即說道：“這消息絕對保真，不信你問滕梓荊。”
“而且你放心，等之后我就用提司腰牌恢復(fù)你的職位，在鑒察院中，這塊腰牌這點作用還是有的，你無需多慮。”
羅非慢悠悠地喝一口粥，吃一口菜，不緊不慢地點了點頭，他是傷者，吃飯不能太快。
“范閑大財主名聲，有口皆碑，使勁坑他。”
范閑白了羅非一眼，接著說道：“王啟年，你放心，只要你能追上，我再給你加十頭豬！”
王啟年立即一拍雙手：“太妙了，我女兒最愛吃肉中五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