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
“蠢貨!”
“好!”
面對著已經掉落一攤鮮血和內~“臟”,混雜著諸多器官躺在地上的程巨樹,三個人給出了三種不同的反應。
王啟年焦慮而又心痛地望著范閑,不知道接下來范閑會迎來怎么樣的審判。
朱格咬牙切齒:“無知豎子,壞我大事!”
一聲“好”同時吸引了上面兩個人。
朱格立刻被王啟年懷中的滕梓荊吸引了注意力。
滕梓荊,他自然是認識的,四處一個無名之輩。
但正是因為這個無名之輩,這次牛欄街刺殺牽扯出這么多的后續事件,關鍵是程巨樹也死了,壞了他一盤大棋!
朱格朝著身旁的下屬厲聲問道:“不是報告他死了嗎?”
“這——這——這——”
下屬支支吾吾,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廢物!”
朱格暗罵一聲,這種消息都探查不清楚。
王啟年看著懷中的叫好的滕梓荊,心中直呼苦也,愁容爬滿了整張臉。
“你說說,我路上和你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攔下范大人,結果你給我來這一手?”
王啟年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不遠處小范大人,再看看懷里的滕梓荊,恨不得把兩人扔一塊兒,讓這兩個傻子一起過吧。
朱格已經領著一大批手下先圍困住了范閑,接著向滕梓荊趕來。
此刻的羅非只覺得腦袋像被針扎了一樣,剛才的叫好是下意識的。
就在他看見程巨樹的那一剎那,腦子里冒出來許多破碎的片段。
灰暗的天空,殘破的酒鋪,碎裂的美酒——
空氣中的酒香味,火焰燃燒木頭噼里啪啦的聲音——
還有程巨樹那張恐怖的臉,嘶吼著向他揮出一拳,他便胸膛凹陷。
下一個片段,他的大腿已經被程巨樹以一種非常血腥的姿勢扭斷,骨頭茬子完整地露了出來。
也就是在看到這一片段的剎那,羅非心中殺意暴漲,要不是他還躺在王啟年的懷里,剛才恐怕就不止是喊一個殺字了。
哪怕是騎著王啟年都得過去捅程巨樹一刀。
就在這時,朱格已經帶著大批手下包圍了王啟年和滕梓荊。
不過,就在朱格就要站出來問話的時候,有一人卻比他還快,擋在了他面前。
又是范閑!
等朱格回頭看去,才發現,剛才包圍范閑的幾個手下已經哀嚎著躺了一地。
“滕梓荊,是你嗎?”
范閑語氣有點顫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剛才的第一聲“殺”,他原本以為是自己心有所想,夜有所思,于是隱約間覺得死去的滕梓荊和他意念合一,共同誅殺程巨樹。
但是,等聽到“好”的時候,他立刻察覺到了什么,猛地回頭看去,王啟年懷中的那人。
那張臉,那條大腿獨特的姿勢——
就是滕梓荊!
范閑生怕現在只是家人死后的一個夢,忍不住再次追問道:“是你嗎?滕梓荊。”
羅非看著一臉迫切的范閑,隱約間他記得剛才一片混亂時,周圍有人喊他范大人。
而且,剛才在路上奔跑的時候,他偶然聽見茶樓上有人談起如今已是慶歷四年了,北部邊境恐怕又有戰事發生。
那么——
羅非沙啞的嗓子響起,臉上滿是誠懇:“我是滕梓荊,那你一定就是范仲淹了吧。”
畢竟,誰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岳陽樓記》開篇,范仲淹寫道:“慶歷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屬予作文以記之?!?/p>
看這位范大人一臉情真意切,關懷備至,而他又叫“滕梓荊”,種種跡象表明——這就是最合理的解釋!
鑒察院大門口,寬敞的大路上,一片寂靜。
就在這時,一處的一名下屬悄悄向旁邊的人問道:“范大人,字仲淹或者號仲淹嗎,好像沒聽說過。”
然而,雖然他的聲音很小,但在此刻安靜的街道上卻異常突出。
朱格疑惑地看向了滕梓荊,沒死,但是腦子出問題了嗎?
下一秒,不等幾人敘舊,朱格直接大手一揮:“拿下!”
瞬間,無數把刀直接架到了三人的脖子上。
.......
鑒察院內,鑒于王啟年和滕梓荊并沒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嚴格來說也沒有實質性地參與到當街刺殺程巨樹的事件中,兩個人直接被朱格從鑒察院里像是趕蒼蠅一樣趕了出來。
鑒察院門口,王啟年抱著羅非,大眼瞪小眼。
而此刻的一處,范閑已經被五花大綁。
朱格看著范閑,恨的牙癢癢,說道:“可知你做了什么?”
范閑滿不在乎地說道:“替天行道啊。”
朱格看著范閑吊兒郎當的樣子,不由得更加來氣,怒喝道:“無知小兒,你壞我大事!”
范閑現在倒是心情難得的舒暢,先不管滕梓荊腦子出了什么問題,沒死就行。
“火氣這么旺,朱格大人你一定尿很黃吧?!?/p>
范閑旁邊的一名護衛頓時用力用牙齒咬住嘴唇,臉上不敢露出絲毫表情。
這時,范閑繼續說道:“要不然你熬點苦瓜吃吧,或者還有一招——”
“要不你改名叫朱火旺吧?!?/p>
朱格根本不搭理范閑的小小言語挑釁,邏輯清晰:“鑒察院內最忌諱的便是違抗上命?!?/p>
范閑好心提醒道:“我是提司,咱們兩個平級?!?/p>
朱格一把奪過范閑腰間別著的令牌,冷笑道?。骸安辉偈橇耍 ?/p>
沒等范閑再開嘲諷吸引仇恨,朱格直接喊道:“押入地牢!”
范閑卻絲毫不慌,反而扭過頭朝著朱格的背影說道:“朱火旺大人,地牢里伙食怎么樣???我不愛吃辣,每天要煲湯,最好是既不鋪張浪費,又不過于節儉,我看四菜一湯就挺好?!?/p>
........
此時此刻,在程巨樹慘死的剎那,消息已經飛進了皇宮之中,而慶帝正在“打鐵”。
“程巨樹真的被殺了?”
侯公公彎著腰說道:“確實是被殺了,人也被鑒察院拿住了。”
慶帝好奇地問道:“怎么殺的?”
侯公公一看慶帝竟然沒有發怒的跡象,反而頗感興趣,頓時不著痕跡地微微抱怨道:“這范公子實在囂張了些,連出城都懶得等,直接在鑒察院門口,眾目睽睽之下,搏殺程巨樹,不知有多少人看得一清二楚?!?/p>
說到這里,侯公公并沒有抬頭看慶帝,卻依然說道:“真是血性少年啊?!?/p>
他早就察覺到慶帝對范閑不一般,范閑自從進京都以來,出格之事沒少做,可是,慶帝可有懲罰?
不過是一笑了之,如同應對一個自家調皮搗蛋的子侄。
甚至比起對待一般的皇室子侄還更加曖昧,他伺候慶帝這么多年,有幾個人在慶帝面前說不跪就不跪?
而今天這件事他再觀之,很明顯,慶帝對范閑這種做法頗為賞識。
慶帝揣摩著手里剛剛做好的箭頭,拿過箭桿,仔細比對,說道:“這何止是血性啊,更多的是審時度勢?!?/p>
侯公公滿臉困惑,充分發揮一個捧哏的作用,不解地問道:“這當街殺人,毫不掩飾,也叫審時度勢嗎?”
慶帝拿著箭頭對準遠處的目標,仔細打量之后,贊賞地說道:“這一殺,殺得妙!”
侯公公繼續說道:“陛下,還有一件奇事,之前消息報告上說到的滕梓荊,本來已經死了,今天卻發現還沒死,還被人抱著出現在了鑒察院?!?/p>
慶帝看向了侯公公:“當初的死亡報告可精準?”
“多條暗線親自上報,理應無錯?!?/p>
慶帝比劃了一下新做的箭頭,說道:“雖然少見,但武道不乏這種假死例子,一個四品護衛,無關輕重。”
......
此刻,鑒察院大門口,空蕩蕩的,剛才圍觀看熱鬧的人已經都不見了。
慶國人歷來是愛看熱鬧的,看熱鬧的時候一個個都像鴨子一樣伸長了脖子來看。
現在鑒察院已無熱鬧可看,就連剛才的血跡也被沖刷干凈,自然就無人在此停留了。
只剩下王啟年抱著羅非在這里大眼瞪小眼。
“滕梓荊啊滕梓荊,你說說你,你非要喊那一嗓子,小范大人偏偏要捅那一刀,你說,現在該怎么辦!恐怕宮里已經得到消息了?!?/p>
羅非實在是受不了王啟年的啰嗦,關鍵是他抱著自己在原地轉圈。
好家伙,剛吃的幾口粥,差點連同腸子一起吐出來。
字面意思,他本來就是重傷狀態。
而且,到現在為止,他好像有點明白他的處境了,也有點明白他穿越的這個世界了。
慶余年世界,小范大人,怎么可能死得了?倒是他,和王啟年,隨時都有可能死。
幸好他雖然對這個世界記得不算特別熟悉,但是大的線索還是記得的。
“王老師啊,你先別轉了,小心我吐你一身血?!?/p>
王啟年這才急忙停了下來,又用真氣為滕梓荊千瘡百孔的身體鞏固傷勢。
“滕梓荊,我不是老師,再說,你這身體能活到現在真是一個奇跡,算了,我也不和你計較了,指不定你什么時候就沒了。”
羅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實話,剛才還真有可能吐血。
“王老師,要是我直接斷言范閑這次安然無恙你肯定不信,那這樣吧,咱們兩個出一份力。”
王啟年多多少少帶著一點鄙夷看向了滕梓荊,一介刺客,就知道殺人,這是要動腦子了?
“王老師,你是鑒察院的文書,是吧?”
“是?!?/p>
“那想必你肯定精通鑒察院內部的卷軸,密令,存檔信息?”
王啟年頭微微一昂:“不敢說精通,略知一二。”
羅非點了點頭,當慶國人說略知一二的時候,那基本上是略知八九了。
“那你可曾聽說過有一種無上的密技,叫做——”
王啟年果然被吊起了胃口,看向了羅非。
“大案牘術!”
“嘶——聽起來頗為不凡啊。”
“來,王老師,附耳過來,我給你細細講解?!?/p>
于是鑒察院大門口,慶國的臉面所在之處,兩男子不時傳出一陣陣驚呼聲與笑聲。
片刻之后,王啟年已經初步掌握了大案牘術的精髓,一個翻身,踏雪無痕,進了鑒察院,直奔文書房而去。
按照王啟年的估算,鑒察院八處之中,三處在費介,也就是范閑師傅的帶領下,最為親密無間,換句話說就是護犢子,必然會保范閑一番。
可惜費老不在,三處大勢上無法與一處朱格抗衡,但最起碼能為他爭取一段時間。
王啟年大致估算了一下留給他的時間,看著眼前一屋子的文書,毫不猶豫,立刻開始動手。
而鑒察院大門口,羅非孤零零一個人坐在那里,開始后悔剛才話說的太快,王老師跑得太快,把他一個人扔在這里。
.....
鑒察院通往地牢的路上,朱格悠閑地帶著范閑前往地牢。
“范閑,你壞我伐齊謀略,我倒要看看,今日誰還要來救你?!?/p>
朱格回想著剛才的三處,不由得冷哼一聲,一盤散沙!
“朱大人留步?!?/p>
朱格輕蔑地看著突然闖出來的王啟年,身形猥瑣,臉上滿是討好。
“怎么,一個文書也敢攔我?”
王啟年立刻諂媚地笑著:“您誤會了,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攔您的路啊?!?/p>
朱格懶得搭理王啟年,繼續向前走去,誰料王啟年陰魂不散,又擋在了他前面。
沒等朱格發怒,王啟年的腰直了一點,先聲奪人:“朱大人,范大人對慶國有功??!”
朱格一副看白癡的樣子看向王啟年。
王啟年急忙掏出一副卷軸,說道:“大人請看,我方才用大案牘術搜索了鑒察院內所有與程巨樹相關的存檔,小人已經仔細推查過了——”
“程巨樹一生孤僻,為人桀驁,根本沒有軍方的任何好友,更何況北齊現在的邊軍中所有的將官中大多對他觀感不佳,有的甚至有仇——”
朱格這才正眼看向了王啟年,直接打斷他:“你方才說用的什么方法?”
王啟年無辜地說道:“大案牘術?”
朱格點了點頭說道:“沒曾想,你還是個人才,跟著范閑屈才了,調到一處吧,我有大用。”
王啟年愣了一下,遲疑道:“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