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察院八位主辦,論能力,費介可列前三,但論辦事,我最瞧不上的就是他?!?/p>
當范閑沖進鑒察院一處找主辦朱格理論的時候,朱格悠閑地坐在座位上,握著手里的密報,直接對著范閑這個徒弟大罵他的師傅。
“公私不分,意氣用事,主次難辨,不識大體,你作為他的弟子,為人行事,莫要學他?!?/p>
范閑心中記下這一筆,卻沒有被干擾,反而繞過拉扯,直接掏出懷中的令牌,說道:“鑒察院提司,獨立于八處之外,與各大主辦平級。”
“這腰牌不假吧?!?/p>
朱格微微抬頭,掃了一眼,隨口回答道:“腰牌確實不假。”
范閑舉起腰牌,沉聲問道:“好,那我問你,為什么要放程巨樹?”
鑒察院的爭論還在繼續,而范府,此刻棺材內的羅非突然聽到了外面傳來一聲模模糊糊不太真切的響動。
接著似乎有幾個人靠近,下一秒,棺材晃動了起來。
羅非屏住呼吸,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此刻,棺材外,范若若正帶著幾個人把棺材從屋內抬到院子里。
她心中已有猜測,鑒察院想放走程巨樹,哥哥此去必定會發生沖突。
而滕梓荊——
長這么大,她還從來沒有見過哥哥這么壓抑與傷心。
大抵是,兩人真的成了家人了吧。
范若若摸了摸棺材,既然這樣,哥哥的哥哥,那就是她范若若的哥哥。
“你們輕一點,不要磕碰到。”
范若若扶著棺材的同時,指揮著周圍幾個人,同時手里還拿著一套嶄新的衣服,旁邊還有幾個下人端著各式各樣的工具候著。
“來,就放到這里?!?/p>
范若若指了指院子中央。
而范若若的跟屁蟲范思轍早就躲在柱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頭說道:
“姐,這棺材擱在院子里,是不是不太吉利?。俊?/p>
范若若立刻瞪了一眼范思轍:“閉嘴!”
“不可滕梓荊大哥不敬?!?/p>
范思轍悻悻地點了點頭,行吧,他頭上不是這個哥,就是那個哥,還有個爹呢。
“行了,開棺吧,給滕梓荊大哥好好整理一下,讓他干干凈凈,舒舒服服地走,等哥回來,還要帶他回家呢?!?/p>
這句話,是貼在棺材邊說的,而羅非也終于聽清楚了!
好消息,這里確實是棺材。
壞消息,他要是再不弄出一點響動,怕是要被活埋了。
他才不要當桂林仔,從棺材里面爬出來。
沒看到他拼盡全力,也沒摳下來一點點小木屑嗎?他現在的力氣小的可憐。
范若若擦了擦頭上的汗水,正要跟著下人一起推開棺材蓋子。
突然聽到,“咚——”
本來以為聽錯了,結果“咚——”
范若若看了看周圍,再三確認,才發現,這個微弱的聲音似乎是來自棺材里面。
但是,這——這怎么可能?
范若若一頭霧水,昨天她親自確認過,滕梓荊已死,那么現在這個聲音,又是什么東西在棺材里面呢?
“你們有沒有聽到什么動靜?”
范若若還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于是看向了旁邊幾個開棺的下人。
那幾個人連忙嚇得搖了搖頭,開什么玩笑,要是真的聽到別的動靜才有問題!
不過,就在這時,有一個人顫顫巍巍地舉起手,臉色有點發白,指了指棺材里面,說道:“里面好像有動靜。”
其他幾個范府下人立刻臉色有點發白,向后退去,本想撒腿就跑,可惜小姐還在那里。
“小姐,快撤?!?/p>
真是大白天活見鬼!
范若若卻臉色堅定地看向了棺材,她還真不相信有什么鬼怪。
“范思轍,你來聽聽,是不是有什么動靜?!?/p>
本來就躲在柱子后面不敢露出頭的范思轍一聽到這動靜,立刻向后竄去。
“范思轍,你要是敢跑,信不信我打斷你的腿。”
范思轍這才不情不愿地一步一步挪動著向棺材走去。
“麻利點,別磨蹭。”
“哦?!?/p>
范思轍乖乖走到棺材旁邊,在他看來,他姐比棺材里這個鬼還可怕。
“咚——”
直到聽到一聲微弱的聲響,范思轍才嚇了一激靈,忙拉著范若若向后退出去幾米遠。
范若若卻不信這個邪,朝旁邊的下人吩咐到:“去,把府里最厲害的護衛找來?!?/p>
那個下人頓時如蒙大赦,逃難一般從這間院子里跑了出去。
“姐,要不咱們也從這里面先出去吧,保不準里面真的可能是個什么——”范思轍說到這里,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道,“保不準,里面真是什么鬼東西?!?/p>
范若若略微思索過后,說道:“再等等?!?/p>
比起鬼怪,她其實還有一個奢望,那就是昨天她看走眼了,滕梓荊沒死,這樣的話,范閑也就不會那么痛苦了。
片刻功夫,一大隊護衛魚貫而入。
范若若看著進來的一大群護衛,立刻安排所有人的防御位置。
等到安排妥當,進可攻、退可守之后,范若若親自走上前去,一聲令下:“開棺!”
“砰!”
棺材蓋直接被一個三品護衛一掌拍飛,凌空翻轉三周半之后,啪嗒掉到了地上。
蓋子朝下,正好掩蓋住了字跡。
只留下舉著的一個手指,呈叩擊狀,正要再次敲自己的棺材蓋子。
下一秒,一群人圍了上來,對著棺材里面,大眼瞪小眼。
范若若就在這一圈人頭中,滿臉驚喜:“大哥!”
“啊哈?”
羅非躺在棺材里,朝天上看去,看著突然間圍滿了棺材的一圈人,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
此時此刻,鑒察院內。
“程巨樹是北齊高手,若死在京都,恐怕會落下口實,萬一北齊以此進軍,會亂了國之大計,這樣的責任,你擔當的起嗎?”
面對朱格的咄咄逼問,范閑卻冷笑一聲:“朱格大人,你倒是扣的一頂好大的帽子?!?/p>
“兩國交戰,就因為一個普普通通的滕梓荊?你是覺得北齊的皇帝太蠢還是你太蠢?”
朱格頓時厲聲喝道:“放肆!”
范閑卻絲毫不懼,繼續說道:“而且,萬一,真是可笑,就是為了一個萬一?我倒是覺得朱格主辦你要是萬一死在程巨樹手里,兩國應該不會因為你打起來的。”
朱格再次皺著眉頭喝道:“目無規矩,范閑,你別太放肆。”
“程巨樹在北齊與一將領有舊,此人許諾,若保程巨樹周全,便可為我方提供北齊邊境部署之軍情細報。”
范閑反問道:“所以,這其實就是一個買賣?”
朱格冷靜說道:“我輩行事,須以大局為重。”
范閑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再次看向端坐在上方,仿佛泥塑菩薩一般,俯瞰著下方的朱格,不禁搖了搖頭。
“若需無辜者性命來換,這大局要他何用?”
朱格說道:“法度森嚴,由不得你肆意妄為。”
范閑反問道:“你和我談法?”
“剛才誰說的,這本質就是交換,就是買賣?慶國哪條法律規定了你可以這么做?”
“要說律法鐵條,殺人償命才是真正的公認律法鐵條!”
朱格說道:“死的只不過是一個護衛!這是他能夠貢獻出的最大價值!”
范閑心中一涼,他已經意識到了他和朱格的最大分歧。
根本性的,觀念上的分歧。
他從現代社會而來,又哪里見過這種擺到臺面上,明晃晃刺眼的,充滿血腥的上層交易。
“只不過是個護衛?”
范閑深吸了一口氣,指向了大門,說道:“朱大人,門口那塊碑上寫著,人該生來平等,并無貴賤之別,這是鑒察院立足之本啊!”
朱格看著這樣的范閑,反倒沒了剛才的生氣。
不過是一個涉世未深、初出茅廬的愣頭青罷了。
范閑壓低聲音,如泣如訴,緩緩說道:“護衛也是人,是他兒子的父親,是他發妻的夫君,是他家里人唯一的依靠?!?/p>
說話聲音越來越大,也吸引著鑒察院周圍的人逐漸開始圍觀。
“如今亡者尸骨未寒,殺人者卻逍遙法外,國法何在?天理何存?”
朱格的心雖然早已冰冷,聽到這里卻還是微微動情,藏在袖子里的手也不由得握緊,再松開。
當初的他,選擇加入鑒察院,不也是因為門口那塊石碑嗎?
可惜,這么多年下來,他早已意識到,那樣的世界,根本不存在!
皇帝陛下,也不允許有那樣的世界存在!
皇室,官員,地主,所有得利者,都不允許那樣的世界出現!
人人如龍,不過是一句話而已,誰信誰是傻子!朱格心里這樣默默想到,但卻并沒有再次呵斥范閑。
反而只是說道:“這件事早有定論,無需再議!”
說罷,朱格站起身喊道:“來人,傳我令下去,程巨樹之事,由我一處經辦,就算有人手持提司腰牌,也不可將人交出。”
這話幾乎就是在指名道姓。
朱格說完之后,又再次坐了下來,低眉順目說道:“回去養傷吧?!?/p>
沉默,唯有一片沉默。
最終,范閑落寞地從鑒察院走出,王啟年緊緊跟在他身后。
范閑頭也不回地向前走著,越走越快,直到從鑒察院走出去很遠,才突然停下來。
王啟年立刻憑借高超的身法躲開,免得撞了上去。
“程巨樹什么時候離開鑒察院?”
“未免夜長夢多,應該是今日午時過后,馬上就快了?!?/p>
范閑鄭重地說道:“幫我查清楚具體時間。”
接著立刻掏出身上所有的銀票,統統遞了過去,說道:“暫時身上只有這些,回去我再給你湊?!?/p>
王啟年沉思片刻,同樣一臉鄭重,說道:“請大人在此地等我消息,王某馬上回來?!?/p>
接著一把接過銀票。
直到看著范閑走上旁邊的一座茶樓,王啟年才躬身行禮。
他對于范閑,心服口服。
銀票,不過是寬慰小范大人的心而已。
.......
片刻之后,范閑在茶樓上看著窗外,突然一道身影翻了進來,正是王啟年。
“大人,查實了,一炷香后,從鑒察院送走,北門出城,水路離京?!?/p>
范閑扔下一兩銀子,直接從茶樓上翻了下去,王啟年緊隨其后。
“大人,這邊才是出城的路,那里有一處小樹林,無人之處,正是殺人越貨的地方?!?/p>
范閑頭也不回,說道:“誰說我要出城了?”
王啟年先是一愣,再看范閑前進的方向,不禁頭皮發麻。
這個祖宗,該不會是要在鑒察院門口當街殺人吧!
王啟年剛想追上去,但轉念一想,即使追上去也攔不住,只能找能攔得住范閑的人。
眼前一亮,王啟年瞬間想到一人——范若若,冰雪聰明,應該能攔住。
提身一躍,王啟年立刻飛到了茶樓屋頂,在一座座建筑上方飛掠起來。
不過,就在他跑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聽到前方有人在叫他。
“王大人,王啟年大人,快快停下,有要事稟告?!?/p>
王啟年定睛一看,正是范府的一個三品護衛,于是急忙飛到他身邊。
“王大人,活了!”
那個護衛大口喘氣,說了幾個詞之后,又急忙問道:“我家少爺呢?”
王啟年皺著眉頭說道:“什么沒頭沒腦的,而且小范大人行蹤我也不知道?!?/p>
他也不太敢和普通護衛交代這種秘事。
“王大人,是滕梓荊,活了,棺材里的人,活了!”
王啟年頓時大驚失色:“這不是胡鬧嗎?誰想的主意?這么拙劣的騙局!”
王啟年也顧不得和護衛細聊,急忙朝著范府趕去。
等到他一口氣翻身跳到范府里的時候,抬頭一看,差點嚇得崴了腳。
一個滿身血污的滕梓荊,正靠坐在棺材一端。
雖然這樣看上去還像是一個死人,但是,你見過死人吃東西嗎?
而且還是自己躺在自己的棺材里,小口吃著食物。
王啟年一臉不可置信地走了過去:“你沒死?你怎么會沒死?你怎么可能沒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昨天確認得清清楚楚!滕梓荊的脈搏,徹底消失了!
羅非看向了這張熟悉而又親切的臉,不由得打趣道:
“呦,王老師,你還活著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