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初兩刻。(7:30)
八蠟鋪。
濟爾哈朗勒馬止步,冰冷的目光穿透彌漫的晨霧,定格在仍然被薄霧籠罩著的八蠟鋪上。
前方不遠處臨時修建的低矮土臺之上,三十余門黝黑的紅衣重炮呈一字排開,橫陳在八蠟鋪北方的曠野之上。
在長達兩刻鐘的時間里,這些戰爭巨獸持續不斷地噴吐著火焰與濃煙,向著八蠟鋪瘋狂的傾斜著火力。
沉重的鐵彈如同隕石般砸向八蠟鋪的棱堡工事,夯土墻體在一次次撞擊中顫抖,大量的土石伴隨著隆隆的炮聲而滾落。
八蠟鋪棱堡深處,十二門同樣沉重的靖南軍重炮發出了自己的咆哮。
雖然數量處于劣勢,但這些火炮被精心布置在加固過的炮位中,受到棱堡突出部和厚實土壘的保護。
多爾袞在守衛濟寧城時,多次派出精騎出擊進行騷擾,使得八蠟鋪防御工事的構建進度遲滯了許多。
但是靖南軍仍在兩個月不到的短暫時間內,依托著八蠟鋪構筑起了一座頗為堅實的軍事要塞雛形。
現在的八蠟鋪。
并非是一座設備完善、堅不可摧的歐式棱堡。
它更像是一個抓住了棱堡核心設計理念的應急產物。
幾個關鍵的突出的棱角已經構筑完成而且得到了加固,提供了交叉火力的基礎。
墻體厚實,并以夯土和木石緊急加固,足以抵御一般炮擊。
壕溝雖未完全貫通成體系,但關鍵地段已然挖深挖寬,形成了障礙。
它粗糙,它不完美,它很多細節來不及打磨,但它已經擁有了棱堡的“骨相”。
正是這簡陋卻有效的“骨相”,也讓清軍在炮戰之中落入了下風。
清軍炮數量占優,火力猛烈,彈雨更為密集。
但他們的炮陣位于野外,雖經過布置,仍比躲在堅固工事后的靖南軍炮位視野暴露得多。
清軍的炮手雖然久經戰場,技藝都十分熟練。
但是他們并沒有一套成體系的炮兵訓練和測瞄方式,很多時候仍然是憑借著經驗。
而靖南軍的炮兵卻是已經早早的有著成體系的訓練方式,甚至為每一門火炮都配備著專門的測瞄工具。
炮兵訓練之時也毫不吝惜實彈。
并且他們同樣也是經驗豐富的老炮手。
在經歷了最初的校準之后,靖南軍的火炮越來越準。
很快,一枚炮彈便已經是準確地落入清軍炮陣中。
一門清軍重炮被直接命中,炮身碎裂,無數的碎片飛濺。
慘嚎聲陡然自清軍的炮兵陣地之中傳出,靠近一些的清軍炮兵無一幸免全都痛苦的癱倒在了地上。
破片深深嵌入他們的身體,撕裂了肌肉,切斷了血管,甚至擊碎了骨骼。
劇烈的痛苦讓他們瞬間失去所有力量,手中的推桿、炮彈突然跌落在地。
人則如同被砍倒的蘆葦般,痛苦地蜷縮、翻滾、癱倒。
陣地上一時間人影翻倒,哀鴻遍野。
濟爾哈朗舉著千里鏡,觀察著八蠟鋪的靖南軍陣地。
炮擊的效果遠不如預期,駐防在八蠟鎮已久的靖南軍,早已是將八蠟鋪改頭換面。
傳統的土木寨墻被加固,并以磚石砌角,形成了數處突出的棱角,這儼然是一座初具雛形的棱堡式工事。
炮彈大多轟擊在傾斜的夯土坡面或堅固的棱角上,要么深深嵌入土石之中未能造成大面積垮塌,要么就被那傾斜的角度彈開,徒勞地犁著工事前的土地。
千里鏡在濟爾哈朗攥緊的手上顫抖,鏡頭之中的視野也逐漸變的晃動了起來。
濟爾哈朗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鏡,不遠處炮兵陣地的一切,也就此被他盡收于眼底。
“擂鼓!”
濟爾哈朗緊咬著牙關,顴骨肌肉繃緊,他舉起了馬鞭,向前猛然一揮。
他已經看明白了戰局,他們的火炮壓不倒靖南軍的火炮,一切只不過徒耗功夫。
不能再等了!
靖南軍的火炮越來越準,要不了多久,軍中珍貴的火炮就會在持續的對轟之中損失殆盡。
隆隆的戰鼓聲在戰場的上空響起。
清軍開始了進軍!
在陣陣海螺聲中。
上百輛盾車呈一字排開,遮蔽著三千余名蒙古的輕兵和正紅旗千余全副武裝的旗兵緩緩向前。
后續則是更多的盾車,更多的步騎。
時間,并不站在清軍這一方。
濟爾哈朗也知曉這一點。
所以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僅僅是第一波的進攻,在正面他就壓上了六千蒙古輕兵,與兩紅旗的六千名戰兵。
從中軍馳援而來的八千鑲黃旗戰兵被濟爾哈朗安排在八蠟鋪西的位置,那里濟爾哈朗還放了一萬的蒙古輕騎,用以防備曹變蛟所領的靖南軍左翼騎兵。
右翼濟爾哈朗也安置了一支蒙古萬騎警惕戰場。
一旦正面的步兵接近八蠟鋪的營壘之時,這兩支蒙古的萬騎也將會加入戰場對于八蠟鋪內靖南軍的守軍進行襲擾牽制。
麾下兩萬六千余名外藩蒙古的輕騎被濟爾哈朗悉數撒出陣線。
鑲黃旗的甲兵被放置在西側的主要原因,是因為曹變蛟所領的靖南軍左翼騎兵雖然被擊退,但是仍然徘徊在八蠟鋪的西南方。
單單一支蒙古萬騎,是不可能擋住靖南軍騎兵的沖擊的。
所以濟爾哈朗才將八千鑲黃旗的旗兵放在了同樣的位置。
第一波的攻勢,濟爾哈朗一共投入了四萬六千的戰兵。
濟爾哈朗的周圍,只剩下了八千鑲紅旗的甲兵。
這些軍兵,是濟爾哈朗留作預備隊,防備沖擊,以及第二波的攻勢的所用。
他并沒有期望第一波的攻勢便能夠一鼓作氣擊破靖南軍的陣地。
綿長的海螺聲在清軍的陣線之上回蕩。
成千上萬的蒙古輕騎宛若水泄銀川一般漫過了大地,宛若大雁展開的羽翼一般,向著八蠟鋪靖南軍的陣地籠罩而去。
在層層盾車的掩護下,清軍大陣宛若移動的黑云一般緩緩向前,向著前方不遠處的八蠟鋪堅定的挺進。
在軍兵們的鞭策下,隨軍的包衣們正拼命推動著沉重的盾車。
站在最前沿盾車后方的是蒙古的輕兵。
他們大多都是身穿著各式的裘衣,頭戴著氈帽,罕有穿著盔甲者。
長期以來明庭對于蒙古諸部的經濟制裁,讓他們難以根本沒有辦法很好的武裝自己。
在入關之后,雖然得到了一定的武備的補充,但是終究還是難以完全武裝。
明庭北國各地武庫之中根本就沒有多少的兵甲,早就已經在連番的進剿和不斷的輸送之下消耗殆盡。
剩下的多半都是根本難以堪勇的武器和盔甲。
他們的腰間掛著近戰的兵刃,一手握持著騎弓,一手按著腰間的箭袋,緩緩的向前。
在他們的后方,則是則是清軍步弓手。
他們的裝備比起前陣的蒙古輕兵無疑是要精良的更多。
他們大多身穿著赤色的布面甲,腰間佩戴著順刀、鐵骨朵等一眾軍械。
和前陣跟隨著盾車前行的蒙古輕兵們一樣,他們同樣是提弓按箭而行。
而在更后方,則是兩紅旗的精銳甲兵。
這些精銳甲兵,大多身著明甲,身上鼓鼓囊囊,腰間同樣系著制式的順刀,不過弓箭卻是刮在了他們的腰間并沒有握持著。
前方一些的甲兵佩戴著一面盾牌,無疑是軍中負責破陣的刀盾兵。
而后方一些的甲兵則是肩扛著虎槍。
刀槍如林,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寒光。
大陣的最后方,是上千名身著明甲頭戴明盔的兩紅旗護軍。
他們騎乘著戰馬,壓在大陣的最后緩緩而行。
紅纓如怒,隨風卷動。
他們是清軍之中真正的精銳,無一不是百戰的精兵,無一不是殺戮的機器。
他們。
是壓陣的支柱。
浩浩蕩蕩,如山如林。
赤色的甲衣、森然的兵刃,構成了一道仿佛無法阻擋的死亡洪流,勢不可擋的滿過了濟寧東郊的曠野。
八蠟鋪靖南軍陣地之上,一片肅殺。
陳永福站在棱堡的觀測臺內,沉穩的注視著緩緩壓來的清軍。
清軍推進的速度很快,極高的組織度使得他們整隊的時間快的驚人。
僅僅是片刻的功夫,他們便已經推進到了距離八蠟鋪接近一里的位置。
而就在這時,低沉的號角聲隨之在靖南軍的八蠟鋪陣地上空響起。
“敵軍已近射程!”
八蠟鋪正北防線之上,各個炮臺之中相繼響起了靖南軍炮兵觀測員的匯報。
“一發裝填!”
靖南軍的各個炮臺之上,無數的炮兵快速的行動著。
隨著一面一面準備就緒的小旗被操炮手舉起。
各個炮臺之上的主官也旋即將軍令下達。
“放!”
靖南軍八蠟鋪北部陣線之上,二十六門七斤營屬炮同時發出了怒吼,厚重的白煙如同墻壁般猛地向后推散驟然騰空而起。
熾熱的鐵球撕裂空氣,發出死亡的尖嘯,快速的掠過了略顯陰沉的天空,狠狠地砸入清軍的大陣。
剎那之間,血肉橫飛!
七斤重的炮子一路過去,血霧飛濺噴涌而出。
刺鼻的腥臭味瞬間便已經在清軍的大陣之中彌漫開來。
后面的清軍士兵無論是披甲的步兵還是無甲包衣,只要被蹭到,非死即殘。
一枚炮彈飛掠而來,正中清軍最前沿的一輛盾車。
那結實的、蒙著濕毯棉被的木制盾車,就像小孩的玩具一樣,瞬間便已是支離破碎!
推車的幾個包衣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血肉。
炮彈擊碎了盾車,去勢稍減,狠狠的砸在地上,而后迅速的彈起向前犁過了清軍的陣列。
彈起的炮彈如同鋒利的刀刃一般又將后方的一名蒙古輕兵的大腿切斷。
跟著毫不停頓的切開了后面一名清軍正紅旗甲兵的小腿。
所幸濕潤的地面,使得那炮彈最后的動能減弱了許多,并沒有造成更多的殺傷。
清軍在推進的時候,也沒有維持極為嚴密的軍陣,而是將軍陣散開了許多。
同時每一陣軍陣都間隔了一定的距離,每一陣的軍兵只有五到六排,因此雖然有不少的炮彈落在清軍的大陣之中,造成的傷亡卻并沒有很大。
大陣之中,作為正紅旗步甲的阿克敦沉默的向前。。
溫熱腥咸的液體濺了阿克敦臉上,甚至濺進了他的嘴里,那味道腥咸得令人作嘔。
他的視線瞬間被染紅了一片,透過血色的模糊,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空中飛濺的碎肉、斷裂的骨頭和內臟的碎片。
就在他側前方不遠,是和同牛錄下的一個甲兵,昨日他們還在軍營之中一起用飯。
但是現在,那名甲兵卻只是剩下半個身子,他被另外一枚枚炮彈攔腰截斷,下半身不知被帶去了何處,只剩下上半截仰面躺在一片狼藉之中。
花花綠綠的腸子和其他內臟碎塊散落在地面之上,混合著泥土和鮮血,不斷地流出穢物。
重創之下,他卻沒有徹底的死去,他仰面躺在地上,一雙眼睛望著陰沉天空不停的眨動著,嘴巴也隨之無聲地開合。
像是在呼喚誰的名字,又或只是本能地汲取最后幾口空氣。
阿克敦緊握著手中的重弓,他并沒有止步。
比起靖南軍射來的炮彈,他更畏懼的是身后甲兵手持著的順刀,更畏懼的是軍中嚴苛的軍法。
在松錦、在京師,他們同樣遭遇過明軍的炮擊。
會死的,早就死了。
能活到現在的,都是運氣和狠勁兼具的老兵。
恐懼是本能,是人在面對無法抵抗的毀滅時最直接的反應。
而軍隊長期殘酷的訓練和戰場經歷,目的就是克服這種人性中的恐懼。
死亡的恐懼沒有壓倒這些從白山黑水之間走出的獵人,反而是激起了他們骨子里的兇性。
“咚!咚!咚!咚咚咚!!”
清軍大陣之中,步鼓的節奏陡然加快,一聲接著一聲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一眾清軍踏著這急促催命的鼓點,腳步越來越快,從緩行變成了快行。
阿克敦沒有言語,他只是伏下了身軀,低下了頭,沉默的前行。
面前的視野隨著行走劇烈晃動,充斥著前方同伴涌動起伏的頭盔,以及那一片片飄動盔旗,再無他物。
整個世界仿佛縮小到了眼前這幾尺見方,只剩下行進、喘息、以及躲避腳下障礙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