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帝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久違的、對于未知的忌憚,重新籠罩在這位帝王的心頭。
......
城郊別院。
天色暗沉。
李長生靜靜地站在棺木旁。
五竹手里提著鐵釬,那塊永遠不摘的黑布依舊蒙在眼睛上。
兩人的視線都落在棺材里。
葉輕眉安靜地躺著。
歲月并沒有在這個女人的臉上留下半點痕跡。
當初下葬時用了極特殊的防腐手段,讓她看起來就像是昨晚剛剛睡著一樣。
依舊是當年那個驚艷了整個時代的女子。
“怎么做。”
五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他只是個守護者,不懂這些起死回生的門道。
李長生垂下眼簾,看著棺中那張熟悉的臉龐。
“看著就行了。”
話音落下。
李長生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懸停在葉輕眉的額頭上方。
大回天術。
一股肉眼難以捕捉的波動瞬間在別院內蕩漾開來。
那不是風。
是磅礴到了極點的生命力。
綠意盎然的光芒從李長生掌心涌出,將葉輕眉的尸身完全籠罩。
五竹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微微側了一下。
他感覺得到。
這不是真氣。
也不是霸道真氣。
這是一種比大宗師的真氣還要高級,還要純粹的力量。
在這股力量的滋潤下,棺材里的景象開始發生變化。
葉輕眉原本蒼白如紙的肌膚,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紅潤。
在此之前,她只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尸體。
充滿了死寂。
而此刻,生機正在重新注入這具軀殼。
五竹握著鐵釬的手緊了緊。
傳說中的生死人,肉白骨?
哪怕是神廟里那些不為人知的記載中,也沒見過這種手段。
很快。
葉輕眉脖頸上那道致命的傷痕消失不見。
胸口開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咚。
一聲極其微弱的心跳聲,在寂靜的院落里響起。
雖然輕微,卻真實存在。
脈搏也開始重新跳動。
五竹身形一閃,瞬間來到了棺材邊。
他伸出手,有些遲疑地探向葉輕眉的手腕。
溫熱的。
不再是那種讓人絕望的冰涼。
“小姐。”
五竹喊了一聲。
語氣里少見地帶上了一點波動。
葉輕眉沒有回應。
雙眼依舊緊閉。
五竹又喊了一聲。
“小姐,醒醒。”
依然沒有動靜。
李長生緩緩收回了手掌。
那股磅礴的生命力也隨之消散。
“別喊了。”
李長生調整了一下呼吸。
施展大回天術消耗并不小,即便以他的修為,額頭也見了一層薄汗。
五竹轉頭看向李長生。
“為什么不醒。”
“身體已經修好了,但靈魂有損。”
李長生看著沉睡的葉輕眉,目光平和。
“人死了這么多年,想要徹底活過來,沒那么容易。”
“需要我用大回天術,日日夜夜地潤養她的神魂。”
五竹沉默了片刻。
“大回天術?”
這個詞匯不在他的認知庫里。
不管是那個時代,還是這個時代,都沒聽說過。
但葉輕眉有了心跳是事實。
只要有心跳,就有希望。
五竹不再糾結這個名字。
“你很有本事。”
這是五竹極少給出的評價。
哪怕是當年的大宗師,也沒得到過他這樣的稱贊。
“跟誰學的。”
五竹問得很直接。
這種逆天的手段,就算是神廟也不可能擁有。
李長生笑了笑。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塵土。
“我自己領悟的。”
五竹點了點頭。
“好。”
他沒有絲毫懷疑。
既然李長生說是自己領悟的,那就是自己領悟的。
在這個機器人的邏輯里,結果驗證了能力,就不需要質疑過程。
“我要帶她走了。”
李長生單手將棺蓋合上。
“廣信宮不方便,我會把她帶回我的王府。”
“那里有個密室,適合潤養神魂。”
五竹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再見。”
李長生扛起棺木,腳尖一點,身形如大鳥般掠出院墻。
......
夜色深沉,皇宮大內一片死寂。
一道黑影貼著朱紅色的宮墻根部滑過。
動作輕盈得像是一只貍貓。
范閑一身夜行衣,面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幾隊巡邏的禁軍。
雖然李長生鬧出的動靜吸引了不少注意力,但這大內的守備依舊森嚴。
范閑縮在一處假山的陰影里。
他從懷里掏出一份手繪的地圖。
這是王啟年廢了老鼻子勁才弄來的宮中布防圖。
借著微弱的月光,范閑仔細辨認了一下方向。
含光殿就在前面不遠處。
那是太后的寢宮。
也是整個皇宮里最關鍵的地方之一。
范閑收起地圖,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整個人無聲地躥了出去。
不多時,含光殿那巍峨的輪廓便出現在眼前。
殿門口站著幾個守夜的小太監,正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范閑沒有硬闖。
他是費介的學生,監察院提司,用毒才是行家。
一根細細的竹管出現在他手中。
范閑湊近窗縫,輕輕吹了一口氣。
一種無色無味的迷煙順著窗縫飄了進去。
這種迷藥是費介特制的,別說是人,就是大象聞了也得睡上一整天。
片刻之后。
殿內傳來幾聲輕微的悶響。
是守夜宮女倒地的聲音。
門口的那幾個太監此時也徹底癱軟在地上,睡得如同死豬一般。
范閑等了三個呼吸。
確定里面沒有任何動靜后,他才推開窗戶,像一陣風般飄進了殿內。
殿內燃著安神香。
太后躺在鳳榻上,呼吸均勻沉重。
范閑放輕腳步,走到鳳榻前。
他的目光在太后的枕邊搜索。
那把鑰匙,就藏在枕頭底下。
范閑伸出手。
手指靈巧地探入枕下。
觸感冰涼堅硬。
是金屬。
“拿到了。”
范閑心中一喜,手指輕輕一勾,將那把造型古樸的金鑰匙勾了出來。
得手了。
過程比想象中還要順利。
范閑將鑰匙揣入懷中,沒有絲毫停留的意思。
他轉身便朝窗外掠去。
與此同時。
與含光殿相隔不遠的一處偏僻宮殿內。
這里沒有點燈,一片漆黑。
一個身穿紅袍的老太監盤膝坐在蒲團上。
他面容枯槁,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
老太監閉著眼,似乎已經入定。
整個人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就在范閑拿到鑰匙的那一瞬間。
老太監那滿是皺紋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隨后,他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渾濁,只有如同深潭般的平靜。
“有老鼠。”
老太監嘴唇微動,吐出三個字。
下一刻。
蒲團上已經空無一人。
......
范閑剛翻出含光殿的窗戶,正準備借力躍上宮墻逃離。
但他身形剛起,一股極度危險的感覺猛然襲上心頭。
前方本該空無一物的空地上,突兀地多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背對著月光,看不清面容。
只有那一身紅袍,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
范閑眼神微凝,一股致命的危機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