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女人。
和一個孩子。
陸景曜打探到的消息沒有錯,林招娣也沒有騙他,單憑女人和孩子這兩個元素,很容易拼湊成帶有“送子”意味的神佛。
但若是他們曾見過這么個東西,大抵就不會這么覺得了。
人們印象當中的送子觀音,大多是以一種或悲憫或慈愛的形象存在的,坐下童子也無一不是喜慶可愛。
或許會因為宗教信仰不同和刻畫描繪不同導致有一些外形上的偏差。
但絕不會是像這樣的。
幽暗的房間里,兩支蠟燭的光恰好可以照亮供臺中間供奉的神像的樣子。
一個女人雙手置于胸前,神色驚恐,她的胸腹被兩只手扒開,一個已經成型的嬰兒正撕開她的皮肉向外爬。
那原本應當天真無害的嬰兒青面獠牙,撕扯著皮肉的手指尖細鋒利,不像是被母親分娩的孩子,倒像是來索命的厲鬼。
映著幽暗的燭光顯得尤為可怖。
林清澄自然不是因為這詭異的神像被嚇到,她視力一向不錯,小紙人兒又待在林二牛胸前的口袋里,這個角度能清楚地看到那個女人的臉。
——是王秀萍。
她的死果然和林二牛脫不了干系!
林二牛當然察覺不到胸前有個小紙人正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和往常一樣燒完了東西,又往供臺上添了些貢品,小心翼翼地擰開了那個形狀詭異的保溫杯,找了個碟子倒入杯中裝著的液體。
紅色的、黏膩的液體。
是血。
然后將盛了血的碟子放在神像上那個嬰兒的嘴邊。
原本應當靜止不動的雕像卻像活過來了一般,那小鬼竟然在貪婪地吞食,那急切的樣子顯得更加詭異了。
正當林清澄還在思索他們之間的關系以及林二牛為什么要供奉這樣一尊詭異的神像多年的時候,那正在吞食血液的小鬼突然停了下來,好像發向了她的視線,眼珠子朝著紙人的方向轉了一下。
林清澄趕緊掐了個手訣,切斷了自已和小紙人的通感。
小紙人在林二牛的口袋里倏地化成一灘灰燼。
感受到胸前傳來的一陣熱意,林二牛也沒怎么在意,只以為是正在燒紙錢的緣故。
他看著小鬼把盤子里的血舔干凈了,又端過來給他倒了一盤,送到他嘴邊,反復幾次,直到那保溫杯里的血液被倒空。
之前放進盆里燒的黃紙和元寶也大多都燒了個干凈,只余一點邊角還在燃著。
林二牛伸出手把雕像上蹭到的一點血液擦干凈,又把它放回去,虔誠地拜了幾拜。
然后收拾完一切才往外走去。
門被從外面關上,那尊雕像依舊放在供臺上,一動不動。
仿佛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錯覺。
林清澄家里。
她這會兒也沒心思去睡覺了,正坐在桌邊擰眉思索著什么。
良久,她伸出手撣了撣床邊桌上的花盆。
人參娃娃雛石抱著自已頭上的大葉子鉆了出來。
自從巫宿他們一大群人出現以后,社恐的人參娃娃就不愿意出來了。
所幸他原本就是個耐得住性子的精怪,往土里一鉆睡個三五年也是常有的事兒。
林清澄家院子里的土已經被他養得很好了,他想出去透氣的時候就把自已埋在土里,偽裝成一根蘿卜,反正陸景曜那一群五谷不分的也認不出他。
不過因為林清澄身邊的靈氣更濃郁,他大多數時間還都是待在她床頭桌上的這個花盆里。
林清澄知道他在休眠,倒是沒則呢么找過他,這還是這些日子以來的頭一回。
“怎么啦林清澄?”
小娃娃剛睡醒,聲音還奶呼呼的。
林清澄有些抱歉,但今晚見到的東西她需要找個人問問。
“雛石,你在山上這些年,林家村有過什么厲鬼肆虐的時期嗎?”
雛石撓了撓頭:“沒有吧,我甚至都沒怎么在林家村見過鬼魂?!?/p>
它常年待在村后的山上,偶爾也會趁夜深的時候躥下山來跑一跑,倒還真是沒怎么遇到過鬼魂。
林清澄眉頭皺得更緊了:“鬼魂你都很少見?近二十年呢,你有見過鬼魂嗎?”
雛石歪著腦袋仔細想了想,他這些年也沒下過幾次山,倒是不難記得。
“不太清楚,我最近一次下山是十五年前,那時候就沒見過鬼魂了?!?/p>
他說著,也感覺有些奇怪了。
“不對呀,怎么會沒有鬼魂呢?”
“是啊。”林清澄瞇了瞇眼,有些意味深長道:“怎么會沒有鬼魂呢?”
林家村落后。
這是人盡皆知的事。
而落后就意味著醫療條件不夠先進,每年因為各種原因去世的人不在少數。
十五年間居然沒有一個鬼魂,甚至除了林二牛和村口那個人身邊跟著的鬼嬰,整個村子沒有一個成型的鬼。
除了王秀萍。
再聯想到王秀萍雖是厲鬼,但在她身上居然看不出一絲害過人和鬼的煞氣,加上剛剛從林二牛那里看到的那個詭異的雕像。
有些東西呼之欲出。
林清澄隨手捏了團靈氣塞給雛石,作為這次問話的報酬。
雛石果斷把剛剛的疑惑拋之腦后,大腦袋蹭了蹭林清澄的手,美滋滋地抱著靈力球回去睡覺了。
林清澄拿出朱砂筆,沾了點黑朱砂,寫了些什么然后燒掉。
隨后拿出無常令,輕輕敲擊了幾下。
茍無常來的很快,手里的勾魂索還牽著一長串新魂,像是剛勾完魂匆匆趕過來的。
“怎么了我的祖宗誒!”
林清澄看都沒看他一眼,茍無常已經熟練地自已扒拉到了門口的一疊元寶,毫不見外地往懷里揣。
林清澄敲了敲桌面:“我有事問你?!?/p>
茍無常抱著元寶笑得舌頭都收不回去,頭也不抬道:“什么事?”
“近二十年來你在林家村勾過魂嗎?”
茍無常停下手,狀似思索。
當鬼久了,記性難免會有點不太好,更何況他的轄區也挺廣,一時間還真想不起來。
不過沒事,他有備份。
茍無常捏了捏舌頭,然后一把將舌頭甩上去,從舌頭下面掏出了一本——
生死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