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蒙山。
魯父跟著子旬悠悠來到大邑商的舊都所在地,準備去找本地的大邑商封君。
結果擋在他們面前飄揚的“太平道”旗幟插在一座規模不小的城邑上,著實震驚了一把子旬。
“這……這不是北蒙山嗎?為什么這里會有太平道?”
子旬問左右的人。
他們也都有點茫然。
只能趕緊安排人過去探查。
下午,他們抓了幾個人過來,都是頭戴黃巾,身著短褐麻衣,并且組織身份明確的人。
“你們是誰?”
“太平道,忽布。”
“太平道,奇客冥。”
這幾個中的兩個,用不怎么純熟的燕國官話,對押解他們到來的人解釋了一句,然后看向懸掛的大纛說:“諸位,可是商王的軍隊?若是商王的軍隊,還請不要從淮西行動,否則您們很大概率會遭到本地的土人伏擊。”
子旬聞言沒有太多表情變化,只是讓人將這兩個太平道拉上來:“你們……為什么在這里建國?”
“非也。我們太平道的道士,并沒有資格建立自己的國度。我們只是簡單的維系本地的生產恢復。尤其是當年河南大水之后的動蕩消弭。”
太平道,忽布如是說。
子旬沉吟一二,讓人將魯父叫來:“燕國的太平道,是怎么細分的?”
魯父回憶了一下說:“入道曰力士,有十人相從曰屯長,發展百人為伯夫,有五百人的部曲,則可以稱校尉。
想要再往上一步,就需要前往北京拜謁教主。
至于教主,我記得辛屈并沒有設立。
他是冊封了天帝為教主,然后以天子的名義,授了六個紫袍大真人協理教中事務。
紫袍之下,則是紅袍與藍袍。
紅袍為地方觀主、藍袍比較特殊,似乎是歸于太常督管,由太常直接任命的一觀監正。
地方道觀想要得到道教內部的承認,就必須擁有紅藍兩個真人。
同時,一座道觀需要千人到兩千人的部下,并且擁有相對完備的生產方式。比如自給自足,再比如貿易,再比如牽扯發展。
總之,地方道觀,并不是那么容易成立的。
但只要得到了正式冊封,那么話語權就大了,但也沒有立國的名分,他們始終是用道觀的名義行事。
比如藍袍真人負責道觀內的禮儀與對接紫袍大真人,同時也監督觀內的歷史修撰。
而紅袍真人,一般都會有封號,比如某某真人。
其中開派的祖師,在死去之后,可根據功德評議,大概率是可以塑身于觀中,從某某真人,變成某某真君、祖師之類,一起接受供奉。
這是一條功德成神的路數。
他們所修的,與丹陽佛不怎么相同,這群家伙偏向避世,以及過好自己的日子,不會教人忍耐,而是清靜。
但太平道,也是一群掌握燕國軍事技術的家伙。
他們是來傳教的,就容易引起土人的不滿,畢竟你是在跟他們的神靈宣戰,他們自然不會給太平道好臉色。
于是,太平道這群人,也會鍛煉軍事,再加上神靈與信仰流轉,我可不覺得他們是好相處的人。”
子旬聽罷,微微頷首。
他大體也能察覺出來,魯父這話中的意思。
太平道不是傳統的巫術凝聚的部族,而是擁有相對先進生產技術、軍事技術、宗教觀念的政教合一地方譜系。
辛屈當初草創道教的時候,一開始是考慮將黃老拿出來,但看了一眼南方,不合適,就把更善于爭斗的太平道搬了出來。
并且往里頭注入了很多東西。
尤其是,天帝信仰、天子崇拜、人間神國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進來。
趁著上次河南大水,地方動蕩,太平道的“道士們”,一路南下,終于在淮西創造了根據地,并且開始朝著四方蔓延。
越來越多逃人、逃奴過來,太平道也將之收納,教化。
因為太平道不準有“奴隸”的底色。
所以收納來的逃人、逃奴乃至戰俘,他們最后的結局,就是淪為罪人,而不會被充作人牲殺死。
再加上宗教的安撫人心。
淮西這邊的太平道地盤,正在不斷擴張。
子旬帶著人想要抄淮上諸夷的后路,卻不知,太平道其實已經與本地土人打得厲害了。
畢竟突兀出現的外來信仰,還是一群相對武德充沛的家伙。
怎么看都不是好東西。
子旬則是打量了一下忽布等人,或許如魯父暗中提點的那樣,自己可以將太平道納入自己的麾下。
這群人之中,不可能真的全部人都不想建國。
既然淮上這片已經沒了彭氏這樣的地區霸主,梁囂本人發展速度也不夠快,太平道的完全可以利用起來。
只是不知道,太平道如今的情況怎么樣了。
“走吧。直接入城,然后讓太平道的道長來見寡人。”子旬說完,忽布他們只能被迫帶路。
不一會兒,兵臨城下。
淮西這邊的道觀,一共就兩座。
一座在渦水北蒙山,一座在淮南八公山。
而北蒙山,也就是殷商的舊都之一。
子旬來這里一看,臉色不怎么好看。
因為北蒙山的封君子豫,乃是河亶甲的后裔,而他現在已經穿上了一身紅袍,見到子旬的時候,也是詫異了一下,但并未有太多的是表情,微微上前稽首,妥妥一個燕國禮儀。
“你……是子豫?”子旬板著臉問,“你現在是太平道的道長?”
道長,是一個敬稱,也就是一個道觀主沒有得到天子冊封,但他本人確實有這樣的實力,或者道術精深,就可以用這個敬稱。
結果子旬萬萬沒想到,之前他登基的時候,來給他朝貢慶賀的遠房兄弟子豫,已經不滿足當大邑商的封君了。
而是稽首之后說:“啟稟大王,吾乃北蒙觀主,道號云象子。子豫之名,已經是前塵往事了。”
“……”
子旬臉頰微微抽搐:“你跑來這里當道長,那你的封地呢?”
“封地百姓,多已病亡。”云象子無喜無悲的說,“若不是太平道遣來助,只怕舊都百姓,全然被洪澇瘟疫,無情抹除了。
現在的北蒙山,都是重新建立的。
沒有太平道,淮上再無安寧。”
“……”
子旬被這話噎得自閉了。
那一場縱貫河南的洪災,直到現在影響還在。
且不說子豫與他是親戚,更重要的是,子豫估計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
子民都病死得差不多了,再不想辦法自救,他這個封君估計也就死在歷史長河了。
好在,太平道來了。
這才讓北蒙山,在最短時間內恢復元氣。
同時,子豫的病,也是這群太平道的人救治的。
鬼神什么的,既然一點用都沒有,就不要阻攔真正為了百姓辦事的人做事。
甚至,為了取得子豫的信任與支持,這些太平道的人,甘愿奉他為觀主,讓他繼續享受權利。
而他們甘心下地帶著人干活。
所以,子豫看著子旬的時候,才會無喜無悲的補充道:“若是王需要補給,我可以提供。
但若是要征伐淮上諸部,就請恕我難以從命了。
我治下百姓,更多是淮夷逃人,真正的族人,時至今日還未曾恢復元氣。
我是一點兵馬都抽不出來了。”
“好了。我知道了。”子旬難得沒有用寡人這樣的自稱,而是擺了擺手,讓他去準備一些食物,再讓人給他送去一筆錢。
“還……給錢的?”一些殷商貴族都有點傻眼。
他們往常征調地方的封君的時候,都是讓他們自備干糧,哪有跟現在這樣,還給錢的。
不找他們要兵源,已經很克制了。
“太平道是燕國人搞出來的。”子旬看著貴族們說,“誰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搞出禍事。
我們現在的目標是作亂的淮夷,而不是結仇。
子豫不錯。
他至少還是此地的主人,回頭單獨招他入殷商,好好打探一下,太平道的始末。”
這些貴族們,才算是沒有反對。
糊弄了貴族,等眾人走后,獨自一個人的子旬,反而是皺眉思索起來。
他發現,辛屈的每次布置,總是能掐他的弱點下手。
子旬與王室的基本盤,全在大河北方或者山東半島。
河南要么是南庚的地盤,要么就是淮夷、以及一些諸侯方伯的地盤,控制力極低。
尤其是非銅貿易路線。
這邊更是遍地野蠻。
所以,太平道與丹江佛,都是在野蠻與開化交界地帶發展。
丹江把控漢中、上庸與襄樊之間的通道。
這里建立一個佛國,能極大穩定西南方向的局面,甚至可以借助交通道,開始發展佛教,壓制西南的巫術入侵中原。
而太平道成規模的淮西地區,并不是一個地理孤島。
在運河不成的時代,淮水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水系。
只要太平道在淮西站穩腳跟,就能沿著淮水南征北討,最終在大河、大江之間,形成一個獨立的宗教文化單元。
既可以作為中原文化與江左文化的交流融合之地,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過濾掉東南的越族北上可能。
太平道,始終是燕國搞出來的宗教。
它的文化根基,就在北方。
而殷商與幽燕兩脈文化,本質上是一個脈絡的東西,只是辛屈這邊推進得比較快,摒棄了很多不利于發展的內容。
但兩者也到了需要決出勝負的階段了,因為雙方都需要更進一步的發展,而這需要動力。
一切動力的根基,是人口。
看到太平道如今的發展勢頭,子旬只覺得冷意直冒。
辛屈,究竟已經提前布置了多少手?
他似乎已經做好了打算,只要滅了殷商,他就順勢南下,接管這些交界地帶,然后快速走上擴張融合的快車道。
可以說,這些線頭引子,他都布置好了。
若不是對自己絕對有信心,又怎么可能花這么資源與功夫在外邊布置呢?
人口數量啊!始終是這個時代發展的唯一正解!
子旬呢喃。
他很清楚,辛屈不是一個不看重血統的人,相反他是個極其重視血脈傳承的人,否則也不會搞出禮法與宗法。
而且他對外溢的技術,也是會進行有意識控制的。
他對東北只擴散水稻技術,目的是為了讓東北漁獵走向農耕經濟,讓他們從游蕩變成定居。
然后在黑衣肅慎被燕國掃平之后,安北將軍府立刻北上,實現對東北三江流域的核心土地,基本的控制。
這樣一來,東北短期內不會變成累贅,相反還能為燕國提供貿易,尤其是燕國需要的奴隸。
而草原、河西這些地方,主要是封建子嗣過去,盡可能控制可以農耕的地方,其余的土地交給其他部民,然后完成對他們的教育與同化。
因此技術多是牲畜繁衍的內容。
中原地區,是接下來燕國與殷商必爭之地,決死之所,辛屈放出肥田之法,與東北的路數類似,他要的是各地方國加強對本地的建設與開發,而不是跟之前一樣,三五年就換一個地方生活。
這樣能為之后的兼并,降低難度,因為打過去了,已經有的土地,只需完成編戶齊民,立刻就能恢復生產。
有生產,就能源源不斷的進入循環。
而更南方的秦嶺淮河這一線,辛屈的手段是宗教化,甭管道佛會不會誤我華夏幾百年,他們能活下來,就是有意義的。
佛道兩系,各有千秋,而且現在已經見證了威光。
丹江佛穩定西南人心,盡可能降低西南貿易成本。
太平道則是組織生產恢復,讓淮上擁有抵御南北沖擊的本錢。
一圈一圈的套下來,辛屈的布置基本上都用上了。
子旬不敢賭太平道與丹陽佛最后會不會選擇燕國,所以他也只能對其進行拉攏。
這也是剛才他和顏悅色的基礎。
“什么狗屁的心懷天下。辛屈所求的,不過就是他的權勢,而且是無上權勢。”子旬撇撇嘴,這么一會兒的功夫,他想通透了很多東西。
也對拉攏太平道的決斷,越發認可起來。
宗教,辛屈能利用,他又為什么不可以?
他可以扶持地方真人,那他一樣也可以。
不就是冊封,不就是名分嗎?
正好,巫族們也需要打擊。
就引入佛道,與之對抗。
工具用得好,一樣有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