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棚里的篝火漸弱,火星噼啪爆開時,顧舟正蹲在角落用海水沖洗臂上的傷口。
林虎的鼾聲從草席那邊傳來,可他的手指剛觸到合成臺的青銅邊緣,神經便像浸了冰的琴弦般緊繃起來,會議散了,但真正的仗還沒開始打。
“顧兄弟。“
低啞的喚聲驚得他抬頭,王五不知何時湊了過來。
老藥劑師的灰袍沾著草屑,懷里還抱著個雕花木匣,匣蓋縫隙里滲出淡淡藥香。“我聽見你們說海獸。“他指節叩了叩木匣,“這是我私藏的麻痹草汁,能滲進傷口讓海獸動作遲緩。“
顧舟盯著那木匣,喉結動了動。
合成臺需要兩種以上材料,他原本打算用遺跡里撿的青銅殘片和普通漁網,但麻痹草汁...能讓合成物多一重效果。“您怎么知道我要對付海獸?“
“你看海圖時指尖在發抖。“王五笑了笑,皺紋里嵌著夜露般的光,“做了三十年藥劑師,最能注意微小的破綻。“
礁石棚外突然傳來鐵器碰撞聲。
林虎提著鐵斧晃進來,斧刃在月光下泛冷:“我去檢查了船錨,那海獸要是沖過來,咱們的破船怕是經不住撞。“他蹲在顧舟對面,粗糲的掌心攤開,是半塊銹跡斑斑的鎖鏈,“這是從遺跡外的礁石縫里摳出來的,說不定能有用。“
顧舟捏起鎖鏈,指腹觸到刻在鏈環上的古文字——和鎮淵劍殘片上的紋路有七分像。
合成臺在識海震顫,他仿佛看見青銅方臺自動騰出位置,鎖鏈、漁網、麻痹草汁正浮在半空旋轉。“能行。“他突然抬頭,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
“咱們沒有退路。“顧舟把鎖鏈攥進手心,“海獸要是現在沖過來,礁石棚擋不住它的。“他轉向王五,“您能幫我盯著源質流動嗎?
遺跡附近的源質比別處濃,我需要穩定的環境。“
王五點頭,指尖掐了個古怪的訣。
顧舟閉眼沉入識海,青銅方臺在黑暗中升起,三種材料懸浮其上。
他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這是他第一次同時合成三樣物品,源質如細流般從指尖涌進方臺,鎖鏈的銹跡開始剝落,漁網的麻線泛出幽藍熒光,麻痹草汁蒸騰成綠霧,三者糾纏著往下墜...
“成了!“
顧舟猛地睜眼,掌心躺著團銀亮的網。
網絲比頭發還細,卻硬得像鐵,輕輕一拽便發出金鐵交鳴。
更妙的是網面浮著層淡綠薄霜,他用鎮淵劍挑破指尖,血珠剛碰到網絲便凝住,連痛意都遲了半拍才竄上來。
“麻痹效果能持續半刻鐘。“王五湊近聞了聞,“草汁滲進了網絲里,好手段。“
林虎用鐵斧試了試網的韌性,斧刃砍在上面只留道白印:“夠結實。“他突然扭頭看向棚外,“小梅和李叔該回來了。“
話音剛落,礁石棚的布簾被海風掀起,小梅喘著氣撞進來,發梢滴著海水。
她腰間的短刀還在滴血,左腕有道淺淺的抓痕:“那海獸追了我們半里地!“她扯下脖子上的貝殼哨子晃了晃,“李叔用魚油火把引它往東邊去了,現在應該在啃礁石呢。“
李叔隨后擠進來,他的油皮帽子歪在腦后,褲腳全是水草:“那畜生皮糙肉厚,我的火把燒它尾巴都沒反應。“他瞥了眼顧舟手里的網,眼睛亮起來,“這玩意兒能套住它?“
“能。“顧舟把網疊好塞進懷里,“天快亮了。“
礁石縫里漏進第一縷晨光時,眾人已在遺跡入口排成一列。
顧舟檢查著每個人的裝備:林虎的鐵斧綁了麻布條防滑,王五的藥囊里塞著解毒丹,小梅的短刀磨得能照見人影。
“記住。“他壓低聲音,“海獸沖過來時,林叔用鐵斧砍它眼睛引它低頭,小梅從側面繞后割腳蹼,王五撒麻痹粉拖延,我負責下網。“他掃過眾人緊繃的臉,“都聽我哨聲,亂了陣腳就全完。“
遠處突然傳來悶雷般的轟鳴。
那聲音像是山崩,又像是某種巨物在海底翻身。
礁石上的貝殼簌簌掉落,海水突然退去兩尺,露出大片黏滑的礁石。
小梅的短刀當啷掉在地上,她臉色發白:“是...是那海獸的叫聲。“
顧舟的喉嚨發緊。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蓋過了浪聲,合成網在懷里發燙,像在催促他動手。
海獸的咆哮越來越近,震得人耳膜發疼,他看見林虎握緊了鐵斧,指節泛白;王五的手在藥囊上摸索,摸出個青瓷瓶攥得死緊;小梅彎腰撿起短刀,刀刃映出她緊繃的下頜線。
“準備。“顧舟摸出貝殼哨子含在嘴里,咸澀的貝殼味漫開,“等它露頭——“
又是一聲咆哮,比之前更響,更逼近。
海水突然倒灌回來,浪頭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水沫里,顧舟看見遠處的海平面拱起座小山,青灰色的背鰭劃破水面,帶起的浪頭能掀翻漁船。
“吹哨!“林虎吼了一嗓子。
顧舟的手指掐進掌心。
他望著那越來越近的陰影,舌尖頂開哨子,吹出第一聲尖銳的呼號,
計劃,啟動。
海獸的背鰭劈開浪墻時,顧舟的瞳孔縮成針尖。
那畜生足有三艘漁船首尾相連的長度,青灰色的皮膚布滿珊瑚狀凸起,每一道凸起都滲著暗綠黏液—,正是之前襲擊采珠隊的“石甲獸“,傳聞這種海獸能撞碎半座礁石島。
“小梅!李叔!“顧舟的哨聲第二遍響起,尾音帶著破風的銳響。
小梅的短刀在陽光下劃出銀弧,她反手割斷腰間的魚鰾繩,充了氣的魚鰾“噗“地竄向左側海面。
李叔早把浸透魚油的火把甩進右邊浪里,兩簇火光像兩顆墜落的星子,在海面上拉出交錯的軌跡。
石甲獸的巨首終于浮出水面,三角形的頭顱撞碎浪頭,腥臭的黏液劈頭蓋臉砸向礁石。
它渾濁的黃眼睛先盯上左邊的魚鰾,龐大的身軀卻突然頓住,方才被李叔火把灼過的尾巴尖還在冒青煙,這畜生竟學聰明了。
“往淺水區引!“顧舟咬著牙低吼。
小梅的裙擺已經沾上海水,她單腳蹬上礁石,短刀猛地扎進自己掌心。
血珠濺在魚鰾上,腥甜的血氣瞬間擴散。
“嗷——“
畜生的嘶吼震得礁石簌簌落沙,它龐大的身軀終于動了,尾鰭拍擊海面掀起兩人高的浪墻。
小梅和李叔借著力道翻身躍下礁石,在浪頭里像兩尾靈活的魚,朝著遺跡后方的淺灘游去。
“來了。“林虎的鐵斧壓在肩頭,斧刃映著晨光泛出冷光。
他蹲在兩塊礁石的縫隙里,這里正好能平視石甲獸的眼睛,石甲獸的眼部皮膚比其他部位薄三成,是唯一沒被珊瑚甲覆蓋的弱點。
王五的手指在藥囊里翻飛,摸出三個青瓷瓶。
他摘下灰布頭巾,將藥粉均勻撒在掌心,風里立刻飄起苦杏仁味,這是用麻痹草混合海葵刺提煉的“定身散“,能讓海獸的神經遲緩片刻。
顧舟攥著合成網的手沁出冷汗。
網絲貼著掌心發燙,像在回應他劇烈的心跳。
石甲獸的影子已經籠罩過來,他能看清它下頜翻涌的利齒,每顆牙齒都有孩童手臂粗,齒縫里還卡著半塊船板。
“就是現在!“顧舟的哨聲第三次炸響,尾音帶著破竹之勢。
林虎像座黑塔般躍起,鐵斧掄圓了劈向石甲獸左眼。
斧刃劃破空氣的尖嘯驚得海鳥撲棱棱亂飛,畜生吃痛甩頭,脖頸撞碎半塊礁石。
就在它偏頭的剎那,小梅從浪里鉆出來,短刀寒光一閃,精準劃向石甲獸腹下的腳蹼。
“定身散!“王五揚手撒出藥粉,青霧裹著苦香撲向石甲獸的鼻孔。
畜生劇烈咳嗽,渾濁的眼睛蒙上層白霧,動作果然慢了半拍。
顧舟趁機竄出礁石縫,合成網在他手中抖開,銀亮的網絲裹著綠霜,像張流動的星幕。
他踩著濕滑的礁石借力,在半空擰身,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向石甲獸的脖頸。
“嗤啦——“
網絲纏上石甲獸脖頸的瞬間,顧舟聽見骨骼摩擦的悶響。
畜生瘋狂甩頭,帶起的颶風幾乎要把他掀下礁石,可合成網的銀絲像燒紅的鐵鏈,越掙越緊。
綠霜順著珊瑚甲的縫隙滲進去,石甲獸的嘶吼漸漸變啞,龐大的身軀開始搖晃。
“補刀!“林虎的鐵斧再次劈下,這次結結實實砍進石甲獸右眼。
血花濺在顧舟臉上,腥熱的觸感讓他想起穿越前實驗室里的化學試劑,但此刻的溫熱,是鮮活的、滾燙的,是活著的證明。
小梅的短刀連續刺出七下,腳蹼被割得血肉模糊;李叔抄起船槳猛砸石甲獸的鰓裂,那里滲出的血沫里帶著氣泡;王五又撒了把藥粉,確保麻痹效果持續。
石甲獸終于轟然倒下,砸得整座礁石棚都在震顫。
它的尾巴掃過淺灘,掀翻了半片紅樹林,激起的浪頭打濕了眾人的褲腳。
顧舟癱坐在礁石上,合成網還攥在手里。
網絲上沾著墨綠色黏液,正滋滋冒著青煙,是石甲獸皮膚分泌的腐蝕液,好在合成網的堅韌超出預期,只留下些白痕。
“成了?“小梅抹了把臉上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海獸的。
她的短刀缺口累累,刀把上全是血手印。
“成了。“林虎踹了踹石甲獸的腦袋,鐵斧還嵌在它眼眶里“這次至少得躺三天才能緩過來。“
李叔蹲在海獸尾巴邊,用匕首刮下塊珊瑚甲:“這玩意兒能賣不少錢,夠咱們修船了。“
王五蹲下來,用銀針刺破海獸的皮膚取血樣。
他的灰袍沾滿黏液,可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石甲獸的體內有源質結晶,顧兄弟,這東西可是好材料。“
顧舟沒接話。
他望著遠處海平面上翻涌的陰云,耳中還響著石甲獸最后那聲嘶吼。
更讓他不安的是,方才戰斗時,他分明看見石甲獸的珊瑚甲上刻著和鎖鏈殘片類似的古文字。
他從藥囊最里層摸出張泛黃的羊皮紙,邊角還沾著暗褐色的血:“今早清理藥箱時,從夾層里掉出來的。“紙頁展開,上面畫著幅簡略的海圖,標記著“深淵裂隙“的位置,旁邊用古文字寫著:“封印松動之日,諸神之血將引兇潮。“
顧舟的手指輕輕撫過“諸神之血“四個字。
他想起合成鎖鏈時感受到的源質波動,想起石甲獸珊瑚甲上的紋路,喉嚨突然發緊。
“張三背后的人,“他盯著羊皮紙上的血漬,“可能在找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