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城百器軒。
今早天色方亮不久時，江青河一行人便已趕到。
誰成想，卻是撲了個空。
被告知東主沈煥出了門，據說是有件重要的事去辦。
這讓督查院眾人心頭皆是一沉，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而待到暮色四合，果然便傳來消息——沈煥竟是死了。
確切地說，是沈煥一行十七人，全數歿于西城外二十里處的落雁坡。
據稱，是遭遇了突然爆發的妖群。
尸體雖被巡防軍尋回，卻已被妖獸撕咬得面目全非，僅能憑隨身信物與衣物殘片勉強辨認。
裴晨燁的房間里，七人齊聚。
火光搖曳，映照著每個人臉上凝重的神色。
“死得可真是巧啊。”
周良儒率先打破了沉默，手指輕叩桌面：
“我們昨天剛決定要見他，今日他便恰好葬身妖腹。”
江青河凝視著跳動的燭芯，緩緩開口：
“昨夜那封信里寫得明白，所有相關痕跡必須抹除，那沈煥自然也是其中的一道。”
“這百器軒規模雖不大，但好歹也是依附于東華城三大勢力之一的火云閣。”
林炫暉眉頭緊皺：
“吳用背后的人手段竟如此狠辣。”
“吳用也只是顆棋子而已，擺在明處罷了。”
裴晨燁聲音低沉：
“至于說東華城監察司，到底有多少人被州城的那位滲透，我們都不得而知，當下能依仗的，唯有彼此。”
擺在眼前的事實冰冷殘酷。
房間內陷入一陣沉默。
敵暗我明，他們對潛藏的對手幾乎一無所知。
人數、修為、在城中的暗樁布局，皆是迷霧。
而江青河七人，卻如同曝露在曠野中的箭靶。
他們這股力量，清查地方案件自然綽綽有余，甚至是大材小用。
但若要真對上州城方面派來“善后”的精銳，只怕是有些希望渺茫啊。
鄭炳軍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干澀：
“裴大人，我們......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他的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頹唐之色。
誰都明白，若真到了生死相搏的時候，兩位玄光境尚有一線掙脫逃生的可能。
而他們這些先天境，恐怕真要盡數埋骨于此了。
想到此節，一股寒意便自尾椎竄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裴晨燁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最終落在江青河身上。
這個年輕人，昨夜單槍匹馬潛入吳用府邸。
不僅如入無人之境，更是截獲了那份至關重要的信箋，在沒有暴露的情況下全身而退。
這份膽識、機變與那神鬼莫測的身法。
即便是他自己，也自問難以在那般情況下做到如此地步。
“青河，”
裴晨燁開口，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商討乃至倚重的意味：
“此事，你有何看法？”
江青河眼簾微垂，心中閃過了諸多思量。
片刻后方才抬起，眼中清光湛然：
“擺在面前的兩條路，第一條，立即撤離東華城，返回藏鋒城稟報一切。但正如昨夜分析，州城方面恐怕不會讓我們安然離開。”
“那第二條路呢？”
周良儒身體微微前傾。
“第二條，”
江青河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既然對方已經動手，說明我們的調查觸動了他們的神經。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
“主動出擊？談何容易！”
一旁林炫暉忍不住苦笑搖頭，臉上滿是無奈：
“我們連對手在哪都摸不著。”
“不，我們有一個明確的目標。”
江青河說道：
“便是信中所提，即將抵達東華城的風雷宗貴人。找到他，將真相呈于其面前。”
他略一停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州城方面既然急著在他到來前抹掉所有痕跡，甚至不惜滅口——這恰恰說明，這位貴人對此事毫不知情。也正因如此，他一旦知曉，極大概率不會坐視不理。”
“風雷宗地位超然，最重宗門清譽與規矩。貢品在眼皮底下被調包，若真鬧到他們面前，便是捅破了天。”
江青河望向眾人：
“我們不妨就借這股東風，把這一潭渾水徹底掀開。”
“可我們對此人一無所知啊！”
盧俊安忍不住插話道：
“名號、行蹤、容貌、修為，全是謎，這無異于大海撈針。”
“正因我們一無所知，才需從可知之處下手。”
江青河邏輯清晰，層層推進：
“州城方面必然知曉這位貴人的行程，甚至可能已安排接觸。那封昨夜被截獲的信，便是明證。”
“他們緊急派來的‘處理人員’，首要任務除了滅口，恐怕也包含了確保風雷宗來人不察此事。所以，找到這批州城來的人，便可能順藤摸瓜，觸及風雷宗貴人的線索。”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聲音沉穩：
“至于暴露，從沈煥的死來看，我們何時未曾暴露？對方不過是在等待一個更穩妥、更不著痕跡的時機罷了。”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要去尋那一線破局之機。”
屋內再次陷入沉寂。
每個人都在消化江青河的話，權衡渺茫生機與巨大風險。
裴晨燁緩緩站起身，高大的影子籠罩了半面墻壁。
“青河所言在理，退路已絕，唯有向前。”
他目光如炬，掃過眾人：
“自此刻起，所有人不得落單，兩人一組，互為犄角。未得號令，絕不可擅自行動。”
“周良儒，你帶盧俊安，設法查驗沈煥尸身與遺物，哪怕只能遠遠觀察，也要看看這‘妖禍’現場有無人力偽裝的破綻。林炫暉、鄭炳軍，你二人負責暗中監察吳用宅邸及監察司異動，記下所有出入可疑之人。
“孫默隨我坐鎮客棧，整理情報，統籌策應，并設法與藏鋒城建立聯系。”
最后，裴晨燁看向江青河：
“青河，你單獨行動。”
“你身負巽風意境，來去如風，隱匿追蹤之能，我等皆不及。你的任務最重，也最險——盯住城中所有異常動向，尤其是可能暗中與吳用或監察司接觸的陌生高手，嘗試辨識出州城所派之人。”
他上前一步，按住江青河肩頭：
“記住，盡量做到只探查，不接觸不交鋒。一旦有風吹草動，以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立即撤回。”
江青河迎上裴晨燁的目光，鄭重點頭：
“明白。”
夜色更深，寒氣自窗縫滲入。
眾人領命而去，身影悄無聲息地沒入東華城沉沉的夜幕與風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