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呆呆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前方,揉了揉眼睛,還以為自己是高原反應出現了幻覺。
他只看到,那個男人走進峽谷的瞬間,入口處的光線似乎都扭曲了一下。
然后,一切恢復了平靜。
峽谷之內,是另一個世界。
一踏入其中,外界的風聲、光線、乃至溫度,都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徹底隔絕。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腐朽氣息,混雜著若有若無的甜膩花香。
光線昏暗,四周的石壁上生長著一些發出幽幽藍光的苔蘚和菌類,是這里唯一的光源。
【迷蹤陣,幻神陣,再加上一個重力陣。環環相扣,倒是有點章法。布下此陣的人,雖然修為低劣,但心思還算縝密。】
韓葉閑庭信步地走在其中。
這些在凡人眼中足以致命的陷阱,在他面前,漏洞百出得可笑。
他甚至不需要去破陣,只需要順著陣法能量流轉的縫隙,便能輕松穿行。
他一邊走,一邊分出一縷神識,繼續追索著那道二十年前留下的修行者氣息。
很快,他停下了腳步。
在一處被無數藤蔓覆蓋的石壁前,那股氣息的源頭就在這里。
韓葉伸出手,輕輕撥開藤蔓。
藤蔓之后,并不是堅硬的石壁,而是一個被巧妙偽裝起來的山洞。
洞口的位置,刻著一個早已失去能量的警戒符文。
【藏得倒是挺深。】
韓葉邁步走進山洞。
山洞不深,一眼就能望到頭。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在山洞的最深處,擺放著一具盤膝而坐的枯骨。
那枯骨的姿態,分明是在打坐修煉時死去。
骨骼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敗色,顯然是靈氣耗盡,生機斷絕而亡。
而在枯骨的旁邊,靜靜地躺著一本用某種獸皮制成的、古樸的冊子。
韓葉的視線落在那本獸皮冊子上。
山洞里死寂無聲,只有石壁上那些幽藍的菌類,散發著鬼火般的光。
【一個連筑基都未能成就的廢物,死前還要留下傳承?是想讓后來者繼承你的廢物之道嗎?】
他沒有立刻去拿。
仙尊的謹慎,早已刻入靈魂。
哪怕對手只是一只死去的螻蟻,他也不會有絲毫大意。
一縷比發絲還細的真元從他指尖彈出,無聲無息地滲入獸皮冊子。
真元在冊子的每一寸纖維中游走,探查著可能存在的禁制、毒素、或是殘魂烙印。
一息之后,真元回流。
【干凈的。連最基礎的防范禁制都沒有。看來是死得太倉促,或者說,他窮到連刻畫一個禁制的材料都湊不齊。】
韓葉這才伸出手,將那本薄薄的冊子拾了起來。
冊子的封皮是用某種粗糙的獸皮制成,手感僵硬,邊緣已經磨損得厲害。
上面沒有書名。
他翻開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是一種頗為古老的篆體字,字跡潦草,帶著一種力不從心的虛弱感。
【小篆的變體,混雜了一些上古云紋的筆法。這種文字體系,我曾在天蒼界的一顆附屬星辰上見過。看來地球的修行文明,也曾與星空萬界有過微末的交集。】
他一目十行,快速掃過冊子上的內容。
這并非什么功法秘籍,而是一本日記。
日記的主人,自稱“赤霞散人”。
“吾乃瓊華末代弟子,赤霞。師門奉先祖遺命,鎮守昆侖龍脈之秘,至今已三千余載。然甲子之前,天外邪魔降世,一夜之間,山門崩毀,同門盡喪……”
【瓊華?好大的口氣。一個連金丹修士都沒有的末流門派,也敢用這兩個字。】
韓葉的思緒沒有絲毫波動。
從日記的記述中,他輕易便能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
一個名為“瓊華派”的隱世宗門,在昆乙山脈中傳承了數千年。
他們的使命,是看守某個秘密。
但大約在六十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降臨。
一群神秘的“天外邪魔”血洗了整個瓊華派。
這個叫赤霞的弟子,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帶著重傷,逃進了這處被宗門列為禁地的死亡谷,希望能借助谷中狂暴混亂的靈氣,置之死地而后生,強行突破境界,為師門報仇。
【愚蠢。此地靈氣狂暴駁雜,不成體系,根本無法被修士直接吸收。強行引氣入體,只會加速經脈的崩潰。這個赤霞,能在這里撐上幾十年才死,已經算是他根基扎實了。】
日記的后半部分,充滿了絕望與不甘。
赤霞散人嘗試了無數種方法,都無法煉化此地的靈氣。
他的傷勢越來越重,修為也在不斷倒退。
“……邪魔之力,詭譎無比。非靈非魔,觸之則靈氣污濁,經脈枯萎。師尊已是筑基大圓滿,半步金丹,卻在邪魔面前走不過三招,便化為一灘黑水……”
“那到底是什么東西?為何我瓊華派的護山大陣,在它們面前薄如蟬翼?”
“吾不甘!不甘心!”
字跡到這里,已經變得扭曲而瘋狂,甚至劃破了獸皮。
韓葉的手指在“靈氣污濁”四個字上輕輕拂過。
【能污染靈氣的能量?有趣。宇宙之中,能量形態萬千。有仙靈之氣,自然也有九幽魔氣、混沌死氣。但能讓靈氣本身發生“變質”的,屈指可數。無一不是源自某些極其古老而禁忌的存在。】
他繼續向后翻。
日記的最后幾頁,內容變得斷斷續續。
赤霞散人的神智,顯然已經開始錯亂。
“……又看到了,那黑色的太陽……蛇在盤繞……它在對我笑……”
“它們在找一樣東西……就在昆侖……到底是什么……”
“……逃不掉……昆侖是囚籠……我們都是囚犯……”
最后一頁,只有一個用鮮血畫下的、極其潦草的符號。
那是一個黑色的圓形,內部有一條扭曲的蛇,蛇口大張,仿佛要吞噬一切。
就在韓葉的視線接觸到那個符號的瞬間。
嗡!
他體內那絲剛剛煉化不久,精純無比的太虛真元,毫無征兆地顫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源自本能的、被天敵盯上才會有的悸動。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千年以來,第一次順著他的脊椎爬了上來。
【這是……】
韓葉的動作僵住了。
他猛地合上冊子,閉上雙眼,神識瞬間沉入體內,對自身進行最徹底的內視。
他的真元,他的經脈,他的肉身,一切正常。
但他的神魂,那縷從仙界自爆中逃逸出來的仙尊殘魂,在其最深處,一個他自己都從未察覺到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