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耀文進入金海的辦公室,杰克·佩里不在,秘密來臺,借地方辦公的陸雁蘇倒是在。
在三樓辦公室的窗前,兩人倚窗眺望對面的臺銀。
“松田女士的人在福光貿易扔了一具尸體,放了一把火,東京警視廳正在調查,一段時間不能正常經營。”
“繼續。”
“松田女士說今年盟總對香蕉的進口許可是1.5萬噸,彈性空間0.2萬噸,外匯預算400萬美元。”
“去年什么價錢?”
“15美分至30美分每千克。”
“運輸損耗怎么算?”
“到岸價。”
“去年臺灣運過去的香蕉損耗率是多少?”
“%。”
“出口1.5萬噸,要收2萬噸的貨?”
陸雁蘇頷了頷首,“差不多,要留出余量以備萬一。”
“去過高雄了?”
“去了。”
“臺灣今年香蕉整體產量預估有多少?”
“2.7萬噸左右,上下浮動不超過千噸。”
“盟總去過了?”
“去了,盟總不認出口商,只認國府出口批文。”
去年九月,臺日簽署貿易協定,雙方開放糖、鹽、米等商品貿易,東洋從臺灣進口農產品,臺灣從東洋進口工業品。
因為兩邊的政治合法性都要打問號,不好開展基于政府間的雙邊貿易,只能以民間貿易的形式展開,即出口貿易商對進口貿易商。
理論上來說,一方賣,一方買,自由貿易,買多少由進口貿易商自己定,但實際上,貿易以美元為結算貨幣,而兩邊的美元都來自“美援”,美國半借半送給臺日美元,是希望兩邊按照自己所需要的方向發展,美元要用在刀刃上。
比方說,臺灣現在市面在售的汽車包括:
美軍二戰剩余戰略物資威利吉普車、福特F系列卡車、雪佛蘭3100卡車,這三款美系車數量相對較多,但絕對數量不多。
豐田SB型卡車、日產180型卡車,這兩款日系車少量進口。
西德大眾甲殼蟲、英國奧斯汀A40,這兩款歐系車極為罕見,不僅貴,想買還比較麻煩。
說白了,美國希望臺灣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不要追求享受(別糟蹋我國納稅人的美元),小車開二手吉普就得了,幫著消化一下庫存,美元也可以回流。
想買豪華轎車,政府單位不行,這口子不能開,孔宋兩家前些年做了什么勾當,CIA心里門清,若不是美國國務院經過研究,臺灣這邊沒有一個能代蔣的天選之子,早他媽把他換了,也好將孔宋兩家逮起來大刑伺候,討回美國人民的血汗錢。
私人買是可以的,向物資局打申請報告,證明商業用途,人情做到位,再付高額差價,申請一個月,走流程一個月,下訂單一個月,再過仨月可提車,若是不出意外,半年時間能開上心愛的小轎車。
當下的臺灣,商人想證明自己的實力非常容易,就是靠車來證明,若是平時出行坐奧斯汀A40,誰都會高看一眼,畢竟6500美金僅僅是裸車價,想拿到購買資格,額外支出一筆錢和人脈關系一樣少不了。
窺一斑而知全豹,通過車完全可以設想臺灣其他物資的供給也富裕不到哪兒去,美國對臺灣的援助,是出于地緣政治的考量。
翻開世界地圖?一眼就能明白,這是將緩沖區設到了蘇聯陣營家門口,既提供現成裝備,又幫忙提升戰爭潛力,將來萬一擦槍走火,就在敵人家門口開干,本土作為大后方要保持安寧。
歐洲那邊是工業恢復在先,武裝在后,歐洲國家日子好過了,自己就會在意家里的壇壇罐罐,蘇聯的坦克洪流再不好擋也得擋,不然,家沒了,老婆也沒了,孩子開口第一句就是“烏拉”。
當蘇聯陷入歐洲泥潭,美國可以從容抗蘇援歐,一戰而勝最好,屢戰屢敗也無妨,慢慢磨就是了,歐洲打成一鍋粥也傷不了美國本土分毫。
亞洲這邊的海島是武裝在先,工業發展在后,只要島鏈戰略成型,蘇聯陣營陸軍再強大也用不著擔心,三條島鏈絕對能阻止蘇聯坦克洪流踏上美國本土。
出于戰略需要,美國是真心希望臺日的工業體系盡快建立/恢復,對涉及工業的進出口一路綠燈,但對“享受”的進口卡得很嚴,香蕉并不是人類生存的必需品,如若不是東洋人的飲食結構缺少幾種維生素的攝入,需要價格相對低廉的香蕉進行補充,盟總未必會批準香蕉進口。
臺灣的香蕉產量在世界上根本排不上號,不說厄瓜多爾、洪都拉斯、哥斯達黎加這些離東洋較遠的地區,雖然香蕉多且便宜,但是運輸損耗過大,就是菲律賓綜合條件比臺灣更好,且涉及美國資本的利益,按理應該從菲律賓進口香蕉,不過為了扶持臺灣,就將進口方定為臺灣。
所以,盡管香蕉貿易是民間資本在進行,但總量有限制,且香蕉必須是臺灣產,即貿易的利益必須落在臺灣。
“臺灣香蕉在國際上根本沒有競爭力,今年應該是盟總說了算的最后一茬,到了明年,東洋政府自己做主,多半會把香蕉進口方向往菲律賓轉移。”
陸雁蘇吸了一口煙,說道:“我想進口方向轉移不會一蹴而就,需要幾年時間慢慢過渡,未來幾年,東洋依然會保持主要從臺灣進口香蕉,并輔以其他地區的進口。”
冼耀文頷了頷首,“我認同,東洋高層有自己的想法,東洋資本有自己的利益訴求,不會一切都被美國牽著鼻子走。東洋工業再次崛起,需要一個關鍵條件,產品傾銷地,其一是進入幾大熱門市場卷入競爭,其二是開拓新興市場。”
陸雁蘇看向冼耀文的臉,“大陸?化肥?”
“內地沒白去呀。”冼耀文淡笑道:“內地缺乏化肥生產體系,也缺乏生產化肥的原料,想在化肥方面自給自足,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內地對東洋化工企業來說是一塊香噴噴的肥肉。”
“美國能同意?”
“美國只會看東洋在‘大是大非’上的表現,不會太在意小細節,而且,美國也樂意看到蘇聯陣營之間出現間隙,做點貿易沒什么大不了。”
陸雁蘇略作思考,“你想讓中豐公司促成化肥換香蕉?”
“不是促成,太激進容易挨美國的板子,因勢利導即可,可以不賺錢,甚至是有限虧損,遠景目標是中豐公司介入并參與亞洲地區的大宗農產品相關貿易。”
陸雁蘇莞爾一笑,“我怎么感覺自己很危險。”
“民主、人道主義的幌子,每個國家都要掛著,農產品直接關聯人類生存問題,戰場上殺再多人都可以,但和平時期不能眼睜睜看著敵對國家的平民餓死,必須有所作為。
中豐公司存在吃大額罰單的風險,你沒有牢獄之災的可能,最多某些國家和地區會把你列入不受歡迎的對象的名單。
有空的時候到處轉轉,沒準你以后的幾十年沒有機會再次來臺灣。”
陸雁蘇的笑容愈發燦爛,“怎么對付那個香蕉女王陳杏村?是直接競爭出口額,還是在運輸上做點手腳?”
“你一個外來戶哪來的自信認為在出口額上能競爭得過人家坐地虎?調查清楚陳杏村的家底,在損耗率上做點文章,不要太過分,剛剛好即可,我們今年的目標是撕開一道口子。”
“為什么不直接把她打死?”
“判決才需要證據,詆毀只需要嫌疑,中豐公司的黑鍋是背定了,不好做得太絕,這樣才有裝無辜、可憐的空間。”
陸雁蘇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秋收中隊組建的速度加快一點,不要我們還沒下手,人家已經出手教我們如何做人。陳杏村一介女流之輩,能在孤島時期的上海站穩腳跟,不能小瞧她。”
“也不用高看吧?她不就是東洋情報機構用來勒索華商的狗腿子嗎?兩頭拿好處,就說為南洋兄弟煙草公司背下捐助小鬼子兩架飛機的黑鍋,她從中漁利指定不少。”
陳杏村出生于1909年的新竹,二十年代末嫁于臺灣總督府醫學校畢業生謝達林,并隨同對方前往臺南白河開設當地首家醫院。
安心在家生了幾個孩子后,1931年只身負笈東洋,進入東京銀座洋裁學校學習,留學期間,謝達林暴斃,1935年畢業,在臺北市開設洋裝店。
1936年4月前后,陳杏村前往上海。1939年2月,陳杏村前往羊城尋找失蹤的胞弟,并因而認識東洋特務小島,后一同于上海成立“華南煙草運銷公司”。
此間,陳杏村協助南洋兄弟煙草公司與東洋陸軍協調,最終使其解除封鎖重新開業;南洋兄弟煙草以陳杏村的名義捐贈資金予東洋陸軍,后者則以該筆資金購入輕爆擊機及戰斗機各一,又因南洋兄弟煙草顧及社會輿論而最終命名以“興亞第一四二六(杏村)”及“愛國第二五五〇(杏山)”。
此外,陳杏村曾以南華實業公司常務名義與吉野機關福山芳夫中佐簽訂契約答應予以貸款,但最終沒有執行。
1945年,陳杏村以賣國罪被逮捕,1947年被判無罪,隨后,她回到臺灣開始從事出口東洋的香蕉貿易,并短短幾年成為香蕉女王,幾乎壟斷了對東洋的香蕉出口。
冼耀文搖搖頭,“在不同勢力之間游走,哪有那么簡單,特別對象是小鬼子,再有人幫忙,她成為香蕉女王是不爭的事實,和蕉農、收購商打交道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千萬不要小瞧她,否則,你會吃大虧。”
陸雁蘇點點頭,“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我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