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道飯店,是不對外開放的政府招待所臺北賓館之外,全臺灣最高檔的飯店。
弗朗西斯卡晨練過后,就在飯店的咖啡廳會見律師端木愷。
端木愷雖是律師,但他從三十年代初就開始從政,十數年時間,在內閣的多個部門任職,直至1949年赴臺之前請辭財政部政務次長,他才開始專注打理自己的端木愷律師事務所。
在孔孟文化圈里,律師的最大作用不是體現在法庭上唇槍舌劍,而是私底下的人脈,臺灣最擅長商業糾紛案子的律師其實是陳霆銳,但他在人脈方面不如端木愷,而人脈比端木愷強的海寧查氏查良鑒卻還在專心從政,權衡利弊,太子企業的法務交給了端木愷。
弗朗西斯卡以美國太子企業的名義和端木愷簽訂法務合同,然后委托端木愷注冊太子企業(臺灣)子公司,并在其旗下注冊孫公司:太子化工、太子貿易、太子資本、太子營建。
弗朗西斯卡這邊合同和委托一搞定,瓦萊麗立刻出門前往報社刊登招聘信息,下一步就是去接觸校友會。
臺灣當下處于“人才過剩”的狀態,絕大多數從大陸過來的大學生找不到心儀的工作,有的隨便找份工作先將就著,有的一直處于失業狀態,這時候校友會就發揮了職業中介的作用,有門路的同學都樂意給同窗介紹工作。
校友會當中,清北兩校的校友會活動較為頻繁,且有自己的活動場址,一找一個準。
弗朗西斯卡也沒閑著,稍晚一點出門,直奔社會處下設的職介所。
草山行館。
孔令偉和宋美齡挨著坐在花園里,孔令偉正給宋美齡講八卦。
孔祥熙一家子要前往美國定居時,孔令偉心疼自己姨媽身邊沒有孩子,便留在身邊侍奉。隨宋美齡夫婦赴臺,孔令偉如魚得水,她可謂是宋美齡身邊的核心人物甚至是隨行秘書。
安排宋美齡的著裝、形象等各類事宜,包括去年宋美齡赴美游說美國協防臺灣,也是由孔令偉一手包辦。
孔令偉略懂醫學,宋美齡的保健組和侍衛的工作都在她監督之下,她愛喝酒,經常拉著武官、侍衛等一起喝,將他們灌醉從嘴里套話。
比如仆人誰又跟誰相好,哪邊又要有戰事,從雞毛蒜皮到國家大事,孔令偉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然后將八卦說給宋美齡聽。
女人都愛聽八卦,宋美齡也不例外,孔令偉的身份極好地成了傳遞消息的中間人,有時談八卦,兩人能促膝到天明,興奮時還會笑著抱在一起,宛若閨蜜。
孔令偉今天的八卦內容不夠精彩,宋美齡一口接一口啜著煙,聽得不是太盡興。
其實,孔令偉心里有事,講得也不是太投入。
兩人相處了幾十年,對彼此都很了解,八卦講不下去就干脆不講了,談點正事。
“小王有消息了嗎?”
“有消息了,冼耀文不識時務,沒有答應。”
“不答應也不用奇怪,冼耀文能在香港把金季商行做起來,跟英國佬的關系不會差。”宋美齡啜了口煙,接著說道:“你姆媽講了,冼耀文的女人……岑什么?”
“岑佩佩。”
“對,岑佩佩,這個人跟美國佬的關系不差,冼耀文又是拿著美國護照入境,他不怕我們拿他怎么樣。”
“姨媽,冼耀文來臺灣是為了投資,等他把錢投下。”孔令偉做了一個砍切的動作,“到時,是捏圓還是搓扁就由不得他了,我們……”
“Stop。”宋美齡阻止孔令偉繼續往下說,“冼耀文是臺灣吸引外部投資的一盞燈,我們不好在投資上刁難,冼耀文若是在臺灣折戟,香港那邊不會再有人來臺灣做生意。”
“姨媽,冼耀文一點面子不給,不收拾他,以后生意還怎么做?”
“冼耀文短短時間能冒出頭,不可能不懂怎么做人,令偉,不要著急,香港那邊的采購還是交給金季商行做,按正常的生意流程做,我們耐心等著看。”
冼耀文按照孔令偉以往的事跡進行分析,他駁了孔令偉的面子,孔令偉多半會對他使一手下馬威,今天出現幾個憲兵要帶走他也不用奇怪。
早餐后,他換上休閑舒適的衣服,坐在一樓看報紙,等著孔令偉出招。他的手里摩挲著一塊金滿福打造的金牌,心里琢磨著臺灣的金價。
因為受朝鮮戰爭影響而推動了避險需求,國際金價依然保持35美元/盎司的水平,但黑市價已經略有提升,每盎司黃金大約貴50美分,不過這個價格不容易買到大量黃金,想大量購買,基本要加價1美元至1.5美元。
香港市場上的金價是39美元/盎司上下浮動,這是金鋪收金的價格,往外銷的價格已經過了最瘋狂的時期,現在基本維持在71美元/盎司上下,差不多是美元/克。
當然,這個價格只是暫時的,杜維屏的“炒金”計劃還在前期準備環節,一旦發動,金價會漲到多少,現在不好精確預估。
臺灣這邊,由于之前四萬舊臺幣換一元新臺幣這么一搞,吃相有點難看,本省人對國府頗有微詞,對新臺幣也沒什么信心,紛紛將手頭的閑置資金換成貴金屬進行保值。
這么一來,臺灣的通脹愈發嚴重,為了抑制通脹,臺灣銀行以固定價格出售金條、金塊,試圖吸收市場過剩新臺幣。
今年年初,臺灣銀行對外的售價為1200臺幣/兩,黑市價格在1800臺幣至2000臺幣之間波動,如今臺灣銀行的售價調整為1400臺幣,而黑市的價格飆升至2500臺幣以上。
出現如此吊詭的局面,是因為臺灣銀行采取配售制,購買前需申請核準,每個人可以購買的黃金數量極為有限,但一些權貴跳出三界之外,提前獲知拋售計劃,低價囤積后轉賣黑市。
一些軍官盜賣軍需物資換取黃金,或利用軍艦走私。也有一些社團勢力從香港、東洋通過漁船走私黃金入臺,增加黑市供應。
[臺灣一兩黃金為37.5克,大陸、香港為克,1959年市兩改革后,大陸一兩變成50克。]
如果以7.5的匯率算,臺灣黑市金價已經超過276美元/盎司,即使以15.5的匯率算,也超過了133.7美元/盎司,是國際金價的倍。
當然,實際操作中,想將臺幣換成美元可沒有那么簡單,會產生不小的“火耗”,兩成大概是需要預算的,但即使減少兩成,利潤依然非常可觀。
黃金,黃金海岸實業手里囤積了不少,除了有限供應香港市場和科塔里,一直沒有敞開了出售,但黃金海岸實業其實已經和臺灣黑市產生了關聯,在黑市上流通的一些黃金,源頭就來自黃金海岸實業。
臺灣黃金價格的異常,冼耀文不是沒有看在眼里,只不過除了香港市場,黃金海岸實業的定位是大宗黃金供應商,與黃金終端市場既緊密相連又有所隔離。
說白了,黃金海岸實業只賺取有限卻穩定的“批發”利潤,三倍四倍的利潤由著客戶去賺,黃金海岸實業只追求穩定銷售。
但研究臺灣金價此時的走勢,明顯有了一飛沖天的跡象,金價突破3000臺幣不是沒有可能,再往上的可能性不大,除非解放的號角吹到家門口。
3000臺幣,100%的溢價是一個關卡,突破了就會出現亂象,屆時,國府可以通過打擊走私,抬高官價、提高配售額度的方式抑制黑市價格,讓黃金市場處于“國府無憂、權貴有利”的健康狀態。
假如卡在這個關卡運5噸黃金到臺灣黑市拋售,可獲得近4億臺幣資金,這筆錢大概要分出去三成,剩2.8億臺幣,稍稍操作一下,在臺灣采購產品用來出口,損失的三成可以補回來。
貨出去以后,貨款就不用回來了,冼耀文可以什么信用證都認,臺灣銀行可未必,信用證換不成錢,那只好打官司,一拖二拖,等風頭過了,這個事也就不了了之。
這就是低成本將錢弄出臺灣的辦法,不過只能用一次,一而再,再而三,國府自然是忍無可忍也無須再忍,“假洋鬼子,蹬鼻子上臉是吧?你拿我們當傻逼啊?”
冼耀文一心二用,既看報,也琢磨黃金,黃金海岸實業的股東們已經表現出對分紅金額的不滿,近期有必要進行一次數額稍大的分紅穩住他們,不然可能會要求分黃金儲備。
黃金是不可能分的,若不是實力不允許,他現在就想開始執行冼家的黃金戰略儲備計劃,通過黃金儲備量調節作為應對通脹的一環,不僅不讓財富縮水,反而從中牟利。
報紙看了一沓,黃金琢磨了許久,一瞅手表,時針已經快抵近十點鐘方向,卻沒有等來憲兵,冼耀文估計要么孔令偉這人并不如外界所傳的那么無腦,要么宋美齡比想象中的涉入生意的程度還要深,他要面對的不是有宋美齡當靠山的孔令偉,而是直面宋美齡。
這有利也有弊,和聰明人合作省心,但要割讓更多利潤,和無腦之人合作費勁,但割讓的利潤可以少一點。
多點也好,少點也罷,想在臺灣撈金繞不過宋孔,這渾水橫豎都得蹚。
上樓給岑佩佩發一份傳真,告知警報從紅色改成橙色。
隨即,帶著費寶樹出門,逛百貨公司、商業街,白天的時光消耗在逛街購物當中,吃過晚飯,到陳長桐家聚集,費寶琪、費寶樹、孫樹瑩、袁慧燮湊一桌麻將,三個男人在院中涼亭飲茶暢聊。
就是男人之間的閑聊,上至國際局勢,下至刷皮鞋用什么鞋油,什么都會聊,只有男女之事點到即止,沒有深入。畢竟三人還不太熟,而且年齡分為三段,有些話題沒法聊開。
不過,牌局剛散的當口,陳長桐悄悄告訴冼耀文,換匯一事,這兩天就開始操作,讓他趕緊去臺灣銀行處理信用證。
信用證一事,冼耀文根本沒告訴陳長桐,可見臺灣金融系統“光明正大”,毫無秘密可言,這也讓冼耀文再次猜測換匯一事幕后的主導人是誰。
他和陳長桐的交情還沒到可以一起干臟活分贓的程度,換匯一事多半是不用背著人的合規操作,能將鉆金融漏洞的操作變成合規,需要很大的能量,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只有具備規則解釋權的人才可以,國府金融系統可能無一人具備這個能量。
加上陳長桐那句“能不見就不見,見了會有麻煩”,一個名字呼之欲出——蔣經國。
“500萬美元×13.5=6750萬臺幣”,這筆錢占了臺灣當下貨幣流通總量12.5億臺幣好大的比例,操作得當,就是一筆大政績,另外有他承諾的65萬美元好處費,可以說是公私兼顧,這是一樁難得的好買賣。
無論從哪個角度進行分析,如果幕后之人是蔣經國,對方得到的好處要比他多得多。
他大概已經無形之中卷入奪嫡之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