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遭受圍攻的諸多重鎮中,奧爾良首先陷落。
圍城數月的貝里公爵與訥韋爾伯爵在破城時并未遭到太多的抵抗,城內已斷糧數周。
為泄私憤,貝里公爵縱兵在城內大肆劫掠,使得奧爾良整座城市近三分之一遭到摧毀,市民十去六七,只留下一派生靈涂炭的景象。
此后訥韋爾伯爵率軍北上加入其堂侄勃艮第國王查理的軍隊,加緊了對巴黎的圍困。
貝里公爵則又與皇帝進行了第二次談判,在確保會承擔帝國和勃艮第軍隊的后勤的前提下,暫時限制了帝國和勃艮第軍隊對法蘭西土地的蹂躪。
只不過,他的動作還是太慢了,巴黎周邊的整片區域,諾曼底和香檳的大部分地區都已經遭到過聯軍的掃蕩,所有無力抵抗的村鎮幾乎都被摧毀,田地也遭到踐踏,或是化為一片焦土。
不管當地的民眾有沒有接受路易十一的命令堅壁清野、實行焦土戰術,拉斯洛麾下的破襲部隊都幫他們實現了這一目標。
在這個過程中,路易十一安排在地方上的官員、下層貴族都遭受了沉重的打擊,這正好為貝里公爵安插親信控制地區提供了便利。
于是,帝國-勃艮第聯軍剛走,貝里公爵的軍隊便分別光顧了諾曼底和香檳,在確立了對地方上暫時的控制后,貝里公爵開始與奧爾良、諾曼底和香檳等地的豪強、城市進行周旋。
通過兜售那脆弱但誘人的“安全”和“庇護”,他還真就為圍困巴黎的大軍湊齊了軍資。
盡管法蘭西民眾對于這類似趁火打劫的做法感到有些不滿,但卻也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
付出些許錢財、物資就能保全性命,這種時候哪還顧得上許多?
畢竟,在國王的弟弟到來之前,那些運氣差一些的村莊、市鎮都已經被帝國大軍夷為平地,其民眾也多下場凄慘。
就如同百年戰爭期間英國人在法蘭西土地上實行的三光政策那樣,不僅在敵對的領土上摧毀一切,在已經控制的法蘭西領土上也是費盡心思榨干所有資源供養英格蘭國王的宮廷和軍隊。
眼下的情況還沒有糟糕到那個地步,好歹還是一位來自法蘭西的君主接管了他們的土地,并且安撫了那些兇暴、強悍的帝國軍隊。
這樣一來,貝里公爵反而成了挽救民眾于危難的英雄。
至于危難是怎么來的,就別問了。
反正這場戰爭追根溯源也是那位令他們恨得咬牙切齒的國王路易十一掀起的,最后能夠將他們從朝不保夕的生活中挽救出來的恰又是那位路易十一的親弟弟,不得不說實在是造化弄人。
貝里公爵忙著接收北法蘭西那大片被許給他的土地,滿心歡喜,哪能想到在拉斯洛和查理眼中,他不過就是個臨時稅吏罷了。
至于說將壓力給到貝里公爵會不會導致他跳反使聯軍陷入困境?
這種可能性幾乎不存在。
畢竟聯軍的兵力十數倍于貝里公爵,一旦對方不能滿足皇帝的要求,那帝國的軍隊將立刻南下,就從奧爾良開始一路劫掠——奧爾良連同貝里的領地無疑是貝里公爵最核心的基本盤,如果他不想讓自己的根基毀于一旦的話,就不會鋌而走險。
就這樣,北法蘭西達成了一個相當微妙的平衡。
在帝國-勃艮第聯軍輪番掃蕩留下大量權力真空后,貝里公爵借勢強化了自己對地方的控制,又充當了皇帝的代理人,幫帝國大軍自動壓榨北法蘭西的物資以供應巴黎的圍城戰。
這樣看來最慘的無疑是巴黎市民了,他們困守著法蘭西王國的首都,不僅無法從外界獲得援助,甚至其他法蘭西的城市和土地還要為圍攻他們的軍隊提供補給。
那位將他們隨手甩賣出去的貝里公爵,一邊期待著巴黎城破之后他加冕為法王的場面,一邊又出于心中的羞愧而不敢率軍親臨巴黎城外,以免留下什么不好的回憶。
對于這種小年輕的別扭心理,拉斯洛表示非常理解,因此并未逼迫貝里公爵參加巴黎圍攻戰。
如今,這位將要加冕為新王的年輕人正率軍屯駐在巴黎西北的魯昂,將此作為自己的臨時統治中樞,等待巴黎的戰斗徹底落下帷幕。
巴黎,帝國大軍營地內,拉斯洛正在親衛的簇擁下巡查營地。
這巴黎郊區也聚集了許多人口,村莊、城鎮密布,因而不少部隊都找到了現成的駐地,只需要稍稍拓展一番,就能得到不錯的居住環境。
前不久,那座堅固的楓丹白露城堡也因長期圍困告破,不少人勸說皇帝將自己的駐地搬去那邊,在法王的行宮里住著,等大軍攻破巴黎。
不過拉斯洛很果斷地拒絕了這個建議,他不想遠離自己的軍隊,那樣做無疑會導致很多意外。
待在營地里,拉斯洛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在帝國將士們跟前露臉,偶爾還要發表一番即興演講,這無疑是對士兵們最好的激勵。
而且離大軍更近,他對于軍營的管控也就更強。
即便拉斯洛在衛生問題上已經多加注意,甚至還專門安排人處理那些污穢的排泄物,或是堆積在營地的死尸,可疫病終究還是找上了軍隊。
遠遠望了一眼營地邊緣的隔離區,拉斯洛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據說是因為某處軍營的水源受到了污染,導致近百人染上了痢疾,好在發現及時,并未造成大規模擴散。
醫生們穿著覆蓋全身的長袍,手上拿著海綿,用沾過醋的布蒙住口鼻,穿行在隔離區檢查患者的情況。
并沒有傳說中的鳥嘴醫生,不過這些醫生的手段也勉強算是專業,起碼讓自己染上疫病的幾率小了許多。
至于他們的治療...很難指望,他們除了給患者喂食和提供一些功效不明的藥物外,就只有守著他們看看誰的命大誰倒霉了。
依照拉斯洛的看法,這些染上疫病、上吐下瀉的士兵多半是出現了水土不服的現象,這種情況在十字軍東征期間幾乎一直存在。
畢竟是衛生觀念較為薄弱的年代,來自帝國各地的士兵們受不了法蘭西這片土地上的病菌,自然會染上疫病。
相比之下,勃艮第軍隊的營地就安穩多了,那邊幾乎沒有聽說出現類似的情況。
雖然很想進去安慰一下那些患病的軍士,但拉斯洛的惜命屬性還是占據了上風,只是命醫生盡力治療那些可憐的病患。
離開隔離區后,拉斯洛又巡視了營地附近的小型集市,這里現在成了士兵們的“娛樂區”,各類商販、妓院、酒館甚至還有提供代寫和寄送家書服務的文化人。
拉斯洛很清楚只靠嚴苛的軍令遲早會把人逼瘋,因此帝國軍隊現在實行輪換休整制度。
士兵們在輪換休整時可以在這里玩骰子游戲,還可以通過一些最常見的方式釋放壓力。
拉斯洛有時會派人組織一些角力、比武等賽事,獲勝者可以得到一些金錢賞賜,或者單純分到額外的肉食。
隨軍的教士們也會每日在營地里舉行彌撒,為士兵們祈禱,還會向他們灌輸“異端圣戰”的觀念,試著激發他們的宗教熱情。
最開始的時候這些說辭還有點作用,后面就完全比不上皇帝許諾的“劫掠六日”對士兵們的吸引力了。
雖然有這些安撫和激勵的手段,但大部分時候士兵們都要全副武裝待在圍墻后面,聽著火炮轟擊城市的巨響,警惕城內守軍可能的反撲。
不過,這么多天下來,城里人要是真敢反撲的話,早就出來挨打了,也不至于到現在還沒有一點動靜。
看到皇帝到來,周圍的士兵們都發出熱情的歡呼,贊揚之聲不絕于耳。
先前皇帝帶著他們奔襲百余里擊破法軍主力,現在又帶著他們到巴黎發財,僅是這就配得上他們的擁戴,更別提此前多年戰爭中皇帝積攢下了的億點點威望了。
拉斯洛對著聚集起來的士兵們講了兩句,便拍馬趕往下一處營地。
...
與井井有條的巴黎圍城營地比起來,正在圍攻阿爾勒的帝國軍隊狀況就慘淡多了。
聽聞帝國軍隊闖入普羅旺斯地界,安茹公爵遂解除了對馬賽的隔離,城內居民為躲避封鎖和疫病競相奔逃,黑死病也隨之在各處蔓延。
一支負責強征補給的部隊在行軍時經過了一處安置死者的水塘,將可怕的瘟疫帶回了軍中。
大帳內,馬加什與屬下幾位將軍聚在一起,正愁眉不展地商議此事。
“早知道這鬼地方竟然爆發了瘟疫,我們當初就不該過來!”皮奇尼諾一拳砸在桌上,氣勢洶洶地抱怨著,只是銳利的眼神始終鎖定在馬加什身上,語氣中的質疑和惱怒更是毫不掩飾。
“皮奇尼諾將軍,疫病是你的人帶回來的吧?要是他們不去扒那些死人身上的東西,事情又怎會變成現在這樣?”
一旁的貢特爾緊握著劍柄,不屑地瞥了一旁的皮奇尼諾一眼。
他手下的獨立軍待遇好、紀律也好,可米蘭的軍隊也差不了多少才對。
以米蘭的富庶供養數千傭兵,怎么會養出這么一群欺軟怕硬還貪財的貨色?
不過,這大概是意大利人的本性吧,以前他就有所耳聞。
被懟了一句,皮奇尼諾的氣勢馬上弱了一大截,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被馬加什搶了先。
“好了,事情已經發生,涉事者也遭到了懲處,當務之急是解決瘟疫的困擾,還要確定一下我們隨后的戰略。”
“所有疑似染病和可能染病的軍士都已經隔離起來了,那些病死的都被一把火燒成了灰深埋地底。
只要我們趕緊離開這鬼地方,瘟疫自會平息。”
皮奇尼諾也是征戰多年的老將,因此在疫病開始傳播后迅速就采取了措施,但仍有大量士兵不幸染上了這可怕的黑死病。
“那普羅旺斯怎么辦?”貢特爾心有不甘地問道。
這時候撤退,他們只怕沒法完成皇帝陛下的任務,雖說事出有因,但總是會讓人感到心里不舒服。
“馬賽、土倫等地都爆發了大規模瘟疫,只怕就算我們不動手,要不了多久普羅旺斯也會失去抵抗的能力,到那時候再動手也不遲。”
馬加什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局勢,還是決定先退避一手。
“我聽說馬賽上一次爆發黑死病整整持續了十年,而且時間就在十幾年前,誰知道這一次又會持續多久?”
聞言,馬加什也不由發出無奈的嘆息。
要是真有什么軍事上的難題,他還有信心解決,但眼下的困難根本就不是人力能夠對抗的,除非上帝顯靈,否則絕無辦法。
“陛下會有辦法的,”馬加什最終決定將問題推給萬能的拉斯洛,“我們的目標是奪取羅訥河以東的土地,但更重要的是保存帝國的軍力,要是這支上萬人的大軍亡于瘟疫,我們都會下地獄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大家的臉色都變得極為難看。
他們尚不知曉這瘟疫的擴散其實是有人刻意推動的,否則說什么也得提刀去砍了那冷酷的安茹公爵。
不久后,阿爾勒之圍被解除,在燒毀了倉促建造的營地后,大軍開始原路返回阿維尼翁,試圖避開恐怖的瘟疫。
然而,等他們回到阿維尼翁時,這里的景象更是令人心臟驟停。
不僅是黑死病傳播到了這里,此前破城后的屠戮導致另外的瘟疫滋生,幾乎摧毀了教宗的圍城部隊。
與此同時,軍中因感染瘟疫而發燒的士兵數量仍在不斷增加,每日都有數量不少的軍士逃離營地,大軍的士氣幾乎跌落谷底。
無奈之下,馬加什率領大軍在阿維尼翁附近一處高地扎營,對整支部隊進行了嚴格的排查,找了些專業的醫生來治療病患。
盡管教宗的軍隊自身難保,伯恩哈德還是派遣了一些教士來安撫帝國軍隊,神父們日夜禱告,勉強安撫住了軍隊的恐慌情緒。
然而疫病仍在普羅旺斯肆虐,如同漆黑的死神收割著生命,播撒著絕望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