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戰,損失慘重。
他留在宗門管理事務,而小九當時年紀尚小,又貪玩,也因此一起留了下來。
其余七人帶著半數弟子離開。
他得知消息有誤,立刻趕去戰場,可是已經晚了……
他永遠都會記得那一幕,天地間變成血色,仙元碎裂的靈光與漫天彌散的妖氣裹挾在一起,宛如遮天蔽日的巨獸,風里都是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地面裂了,深不見底的口子像是大地張開了嘴,要把所有的人都吞進去一樣,層層疊疊的尸骨和各種妖獸的殘骸堆積在一起,觸目驚心。
山巒碎裂,焦土遍地,靈脈斷絕,入目所見皆是地獄景象。
還有未斷氣的妖族在尸堆里艱難的蠕動著,瀕死的人類修士試圖修復自身,卻只能絕望的看著自已的身體像是漏風的篩子一樣,靈氣瘋狂外泄……
“我甚至不能找到他們的尸骨…… ”
青冥道人仿佛又想起了當初,眉目間滿是絕望的悲涼。
聲音也不由得有些嘶啞。
當初的天驕們,年輕修士口中的青云九子。
天賦最好的大師姐帶著數萬金丹級別的人偶傀儡奔赴戰場,可最后那些傀儡全部被撕碎,找到她尸體的時候,她操控傀儡的手生生被人撕裂。
少年結丹的二師兄身軀,落入妖魔族手里,在最后關頭自爆金丹。
“……最愛漂亮的小五,尸體被灼燒卷曲在一起,渾身都是烈火獠過的猙獰痕跡。”
“七師妹一天到晚都笑嘻嘻的,從來天不怕地不怕,我不知道她究竟經歷了多可怕的事情,才會選擇自殺……”
“還有小八,她膽子最小了,天知道她鼓起多大的勇氣才會潛入魔族巢穴去救其它人…… ”
“……”
天極宗九子,死了七個。
耀眼的星辰都隕落了,只留下他這個最平庸的,和年紀雖小的小九。
那個在富貴窩里長大的小家伙啊,什么都不怕,最怕的就是寂寞,一天到晚跟在他們屁股后面跑……
可是他……在親眼看見了宗門被滅之后,是怎么孤獨的度過這五百年……
*
廬之喜是第三日醒的。
醒過來的第一時間他就一直喊著“掌門師兄”幾個字。
時蘊送青冥道人去和他說話,自已則是有眼色的關上門守在門口。
馮郁生這家伙就跟個綠頭蒼蠅似的,一有機會就往這邊湊。
看得出來他想表現,可是表現太殷勤,就惹人厭煩了。
尤其是在青冥道人心情不佳的時候,這家伙還喋喋不休。
在門口等的功夫,時蘊見縫插針修煉著【炎火訣】。
她喜歡近身作戰,使用【炎火訣】的時候不多,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就不需要。
筑基之后,時蘊對于靈力的掌控上了一個新的臺階。
以前只能凝聚出火球或者是火龍這種比較簡單的招式。
尤其是火龍這玩意兒,看著像是個唬人的大招,可其實對靈力消耗極大。
若是對方躲了過去,那自已就相當于浪費靈力表演了一個打鐵花。
時蘊最常用的是將火焰附著于大刀之上,這樣既能增加殺傷力,對法力的消耗也不會那么大。
不過這也有一個問題,她的刀基本是一次性的。
搏斗加上熾焰的高溫,每次戰斗下來刀都不忍直視。
時至今日,她空間里的刀已經不多了。
可是她又沒找到合適的材料去鍛造一把神兵……
屋內。
廬之喜抱著青冥道人的袖子大哭。
活了幾百年的老人,這一刻哭的像個稚子。
這五百年的等待,在青冥道人來的這一日,終于有了意義。
他好怕,怕自已等到最后,沒有完成大師姐的交代就身死。
哭夠了之后,廬之喜松了一口氣。
“掌門師兄,大師姐交代我的事情,我做到了,我終于可以安心的去了。”
“胡說什么傻話?我來了,你還死什么死?我會想辦法救你的。”
“不。”
廬之喜搖頭,“掌門師兄,活著才是最痛苦的,你救不了一個想死之人。”
他不顧青冥道人的阻攔,枯瘦的手生生穿透自已的胸膛,青冥道人這才發現他的身體里居然沒有心臟。
“我修為低微,大師姐將青冥印封印在我的身體里,青冥印的力量護了我五百年,而今它終于等到自已要等的人…… ”
那具枯瘦的身體里血肉干癟,青冥印代替了心臟的位置。
青冥道人按住他的手,眼神冰冷,聲音有些嚴厲:“小九,你想干什么?”
“做我該做的事情,以前我總是闖禍,師傅交代的事情沒有一件做好的,可是這一次,我做好了…… ”
枯敗蒼老的面容血色迅速退去,青冥道人用法術護住他的生機。
“如今,青冥道宮已經沒了,青冥印留在你的身體里,你繼續保存也是一樣的!”
“不!我不想!”
廬之喜的聲音哽咽著,這一瞬間,青冥道人仿佛又看見那個嬌氣的小皇子,眼淚婆娑的說著修煉太辛苦想溜出去玩的話。
“好重啊…… 三師兄,青冥印好重啊,它在我的心里,快要把我壓死了!
那些人毀了我的靈根,我不能再修煉。
這些年,我不敢死,也不能死,青冥印在我的身體里,我就不會死。
可我已經沒有靈力了,我只是個普通人。
我會一天天老去,我看著自已的軀體一天天變得蒼老。
我回家,皇城破了,父皇和母后沒了。
皇城里住的都是我不認識的人……
我揣著青冥印走過千山萬水,回到青冥道宮,我一直守在這里,就像是被遺棄的野狗一樣守著舊屋……
師兄,我不想繼續下去了,我想去找師傅師兄師姐他們,我想去看看我的父皇和母后……
師兄,我不怕你了,我五百多歲了,不是當初那個你看一眼就不敢動的小家伙……”
“師兄…… ”
他用力扯斷纏繞在青冥印上的經脈血管,將它從自已的身體里的拿出來。
看懂了他眼里的解脫,青冥道人沒有再阻止。
青冥印徹底脫離的那一瞬間廬之喜生機迅速削弱,青冥道人即便用法術也護不住。
他靜靜的躺在床上,臉上的皺紋像是捏皺又展開的紙,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