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五點半,方敬修的車又停在東城區一條安靜的街道上。
和上次來時一樣的禮品,但心情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敲門。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黃澤山站在門口,今天他臉上帶著笑,那種笑,方敬修很熟悉。
是領導看著下屬終于明白了時的笑。
“敬修來了,進來進來。”
上次來,他是求人。
這次來,他是謝人。
也是認人。
黃澤山接過方敬修手里的茶葉,看了看包裝,挑了挑眉。
“巖茶?這可不便宜。”
方敬修在沙發上坐下。
“朋友帶的,借花獻佛。”
黃澤山點點頭,把茶葉放到一邊,自已卻去拿另一個茶罐。
“喝我這個。”他說,“你那個留著,慢慢喝。”
他沏茶的動作很慢,洗茶、溫杯、沖泡,一道一道,像在做什么儀式。
方敬修也不急,就那么看著。
茶沏好,黃澤山推了一杯到他面前。
“嘗嘗。”
方敬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湯醇厚,回甘悠長。
“好茶。”
黃澤山也端起自已的杯子,慢慢喝著。
兩人就這么坐著,喝茶,不說話。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院子里很靜。
喝了兩杯,黃澤山放下杯子,看著方敬修。
“說吧,又有什么事?”
方敬修笑了笑。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您?”
黃澤山也笑了。
“敬修,你每次來都有事。沒事的時候,你忙著呢。”
方敬修沒否認。
他放下杯子,看著黃澤山。
“老師,陳諾升職了。”
黃澤山點點頭。
“我知道。”
方敬修等著他繼續。
但黃澤山沒繼續,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方敬修只好自已說:
“她查到了劉長河的把柄。劉長河在外面養了人,懷孕了。”
黃澤山的手頓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著方敬修。
“然后呢?”
“然后她用這個把柄,跟劉長河談了個交易。劉長河答應找個替死鬼,把白家的案子結了,讓她立功升職。”
黃澤山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笑了。
“這姑娘,有點意思。”黃澤山說。
方敬修點點頭。
“是有點意思。”
黃澤山看著他。
“那你今天來,是想說什么?”
方敬修斟酌了一下措辭。
“老師,劉長河那個人,我多少了解一點。他不是那種輕易被人拿住的人。陳諾能查到他養人,這本身就不簡單。但更讓我想不通的是……”
他頓了頓。
“您在這中間,起了什么作用?”
黃澤山看著他,沒說話。
方敬修繼續說:
“劉長河是您一手提拔起來的。您把他從基層帶到今天這個位置。他的脾氣、他的毛病、他的軟肋,您比誰都清楚。您要是想查他,早就能查到了。但您沒有。”
他看著黃澤山。
“您是在等我上門。”
黃澤山笑了。
“敬修,”他說,“你什么時候想明白的?”
方敬修想了想。
“昨晚。”
黃澤山挑眉。
“昨晚?”
“對。”方敬修說,“陳諾告訴我,劉長河和那個情人斷了。那個情人,懷孕七個月,突然就消失了。劉長河沒費什么力氣,事情就平了。這不正常。”
他看著黃澤山。
“除非,那個女人,從一開始就不是他的軟肋。”
黃澤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繼續。”
方敬修盯著他。
“老師,那個女人,是您安排的吧?”
黃澤山放下杯子,看著他。
“你猜。”
方敬修沒說話。
黃澤山靠回沙發里,慢悠悠地說:
“劉長河這個人,有能力,有野心,但有個毛病,他太順了。從我手里一路往上走,沒吃過什么大虧。這種人的軟肋,不在他身上,在他自已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頓了頓。
“我給他安排那個女人,不是讓他犯錯。是給他留一個……把柄。”
方敬修聽著,心里慢慢明白了。
“您等著有人發現這個把柄。”
黃澤山點點頭。
“對。但這個人,不能是我的人。也不能是劉長河的對手。必須是……”
他看著方敬修。
“一個能讓我放心的人。”
方敬修沉默了幾秒。
“您怎么知道陳諾能發現?”
黃澤山笑了。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賭她會。”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姑娘,我看過她的材料。青扶計劃出來的,在你手底下待過,在協調組跟那五個人周旋過,在石安平手上吃過虧。她不是那種只會按部就班的人。她有眼睛,有腦子,有膽子。”
他看著方敬修。
“這樣的人,早晚會發現劉長河的問題。”
方敬修沉默著。
黃澤山繼續說:
“她發現了,會怎么做?直接舉報?不會,她沒那么傻。她會拿著把柄,去找劉長河談。談什么?談合作。她要什么?她要升職,要立功,要在這個圈子里站穩腳跟。”
他笑了笑。
“這跟我想要的,一模一樣。”
方敬修看著他。
“您想要什么?”
黃澤山沒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方敬修。
“敬修,你知道我為什么退下來嗎?”
方敬修沒說話。
黃澤山轉過身,看著他。
“不是因為年紀到了。是因為我想退。”
他走回沙發邊,重新坐下。
“我在那個位置上待了太多年,看得太多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我能動的。但我又不甘心就這么看著。”
他頓了頓。
“所以我退下來,換一種方式。”
方敬修看著他,目光復雜。
“所以您從一開始就算好了。”
“敬修,”他說,“你以為你在算計別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別人是不是也在算計你?”
方敬修愣了一下。
黃澤山繼續說:
“你來求我,我答應了。因為你是我徒弟,因為你懂規矩,因為你知恩圖報。但……”
他頓了頓。
“你就沒想過,我為什么會答應得那么痛快?”
方敬修看著他。
黃澤山笑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欣賞,還有一絲慈愛。
“因為我在等你來。”
方敬修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面前這個老人,忽然覺得,自已從來沒真正看懂過他。
當年在發改委,他是領導,是老師,是引路人。
后來退了,他是需要被看望的老人,是值得感恩的恩師。
現在……
現在他才發現,這個人,從頭到尾,都在局里。
他的局。
“老師,”方敬修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您什么時候開始算的?”
黃澤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從你第一次來看我開始。”
方敬修愣住了。
“那時候?”
“對。”黃澤山說,“你來看我,我就知道,你有事求我。你沒事,不會來。”
他看著方敬修。
“你來了,我就等著。等你開口。等你求我。等你把那個姑娘送進項目組。”
他放下茶杯。
“然后,等著她去發現劉長河那些破事。”
方敬修看著他。
“您就這么肯定,她能發現?”
黃澤山笑了。
“敬修,你帶來的人,我信。”
方敬修沉默了。
黃澤山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冬日的陽光很淡,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
“敬修,”他背對著方敬修,緩緩說,“官場不是一個人下棋。是一群人下棋。你以為你在走自已的棋,其實你走的每一步,都在別人的棋局里。你以為別人在走他們的棋,其實他們的棋,也在你的棋局里。”
他轉過身,看著方敬修。
“但這不是壞事。這說明你還活著。還有人愿意算計你。”
他走回沙發邊,坐下。
“等到哪天,沒人算計你了,你就真的完了。”
方敬修看著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敬了黃澤山一下。
“老師,我敬您。”
黃澤山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敬什么?”
方敬修看著他。
“敬您又教我的一課。”
黃澤山笑了。
慶幸。
慶幸有這樣一個老師。
慶幸他還在算計自已。
慶幸自已,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