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沉默了。
徐階的建議,從帝王心術的角度來看,是此刻最穩妥的辦法。
但他心里總是過不去那道坎。
他總覺得,這是在背刺那個年輕人。
他不想做那個鳥盡弓藏的皇帝。
“此事事關重大,容朕再想想。”朱標采用了拖字訣。
他想再等等,等等錦衣衛那邊的消息。
他不信蘇白連個書信都發不回來。
……
退朝之后。
朱標急得在殿里來回踱步。
“錦衣衛還沒有消息嗎?”朱標怒斥道。
王安嚇得跪在地上:“皇上息怒!”
“陸指揮使已經派出了好幾撥人去接應了。”
“可是黃河發大水,道路阻斷,消息實在是傳不過來啊!”
“廢物!都是廢物!”
朱標一腳踢翻了一個繡墩。
他現在的感覺,就像是一個瞎子,一個聾子。
這種對局勢失去掌控的感覺,讓他非常抓狂。
而這,正是徐階想要的效果。
接下來的幾天,徐階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
不僅是御史言官。
就連六部的尚書侍郎,也開始含蓄地在奏折里提及江南的亂局。
暗示皇上要早做決斷。
甚至連京城里的說書人!
嘴里也開始出現關于蘇欽差在江南驕奢淫逸,魚肉百姓的段子。
這天早朝。
又是一輪狂轟濫炸。
徐階似乎失去了耐心,他不準備再等下去了。
他拿出了殺手锏。
“皇上!老臣接到江南急遞!”
徐階雙手,呈上一份沾著血跡的書信。
朱標一驚。
王安呈上書信。
朱標展開一看,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信里說,他受徐閣老密令,前往江南暗中查訪蘇白。
結果發現了蘇白種種不法情事。
正準備回京稟報時,被蘇白發現。
蘇白竟然喪心病狂地派錦衣衛追殺他。
他身受重傷,拼死寫下這封絕筆信,讓人帶回京城。
揭露蘇白的真面目。
“蘇白膽大包天,竟敢謀殺朝廷命官!”
“此等行徑,已與反賊無異啊!”
徐階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地喊道。
“老臣懇請!速速下旨!”
“捉拿蘇白歸案!”
隨著徐階這一跪。
呼啦啦,滿朝文武跪倒了一大片。
“臣等附議!”
“懇請皇上下旨!捉拿蘇白!”
聲浪在奉天殿內回蕩,震得朱標耳朵嗡嗡直響。
逼宮。
徐階用這一封偽造的絕筆信,徹底把蘇白釘死在了反賊的恥辱柱上。
朱標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黑壓壓跪倒一片的大臣。
只覺得一陣陣心寒。
這就是他的朝堂嗎?這就是他的臣子嗎?
他們是真的為了社稷,還是為了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
而選擇,站在了更有權勢的那一邊?
那些平時中立的大臣,此刻也都低著頭,不敢發一言。
在徐階的淫威下,沒人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開玩笑。
朱標知道,自己頂不住了。
證據確鑿,民意洶洶。
他如果再包庇蘇白,那就是昏君了。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擬旨……”朱標的聲音干澀,充滿了疲憊。
他剛想說派誰去。
就在這時。
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什么人?!竟敢擅闖奉天殿?!”門口的御前侍衛大聲喝斥。
“錦衣衛有十萬火急軍情稟報!讓開!”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是錦衣衛總指揮使陸炳!
他一向穩重識大體,若非真正的大事,絕不敢如此失儀。
朱標心中一動。
“讓他進來!”
殿門大開。
陸炳大步走入,他身后還跟著一個被兩個錦衣衛架著的人。
那個人渾身是泥漿和血跡。
這一幕,讓滿朝文武都愣住了。
徐階的眼皮跳了一下,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臣陸炳!叩見皇上!”陸炳跪倒行禮。
“皇上!江南急遞!蘇白蘇大人的親筆信!”
“還有……江南百姓的萬民書!”
蘇白的親筆信!萬民書!
尤其是萬民書。
更讓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御史們面面相覷。
他們剛才,還在用偽造的血書,彈劾蘇白魚肉百姓。
現在真家伙來了?
徐階依然跪在地上。
但那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經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呈上來!”
朱標顧不得什么帝王威儀,親自拆開包裹。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封沒有火漆,信封上還沾著泥點的信。
那是蘇白的字。
朱標拆開信。
信很短,沒有什么華麗的辭藻。
“臣押運途中,不幸遭遇黃河百年不遇之決口。”
“船隊受困,通訊斷絕。”
“臣深知陛下掛念,然情勢危急,臣不得不便宜行事。”
“此時江南災民遍地,餓殍枕藉。”
“臣斗膽,挪用部分官銀,就地購買米糧,開設粥廠,招募災民修堤自救。”
“此乃權宜之計,臣知罪。”
“然臣有不得不為之苦衷。”
“臣在江南查訪所得,此次黃河決口,絕非天災,乃是人禍!”
看到這里,朱標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繼續往下看。
“臣已掌握確鑿證據。有奸人為了阻截船隊,不惜暗中破壞黃河大堤,致使生靈涂炭!”
“臣懇請陛下明察秋毫,嚴懲國賊!”
信的最后,是蘇白的署名。
人禍!決堤!國賊!謀害欽差!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個拿出來不是驚天大案?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盯著跪在地上的徐階。
雖然蘇白信里沒有點名道姓。
但這國賊二字。
除了徐階,此時此刻還能有誰?
如果蘇白說的是真的。
那這個徐階,簡直比嚴嵩還要可怕千倍萬倍!
嚴嵩貪財攬權,但好歹還知道維護大局。
而徐階,為了自己的政治私利,竟然敢毀黃河大堤!
拿幾十萬百姓的性命當兒戲!
朱標的手在顫抖。
但他是一個皇帝。
他必須忍。
在大庭廣眾之下,沒有確鑿的鐵證之前。
他不能和內閣首輔撕破臉。
否則朝局震蕩,誰也承擔不起。
他強壓下胸中翻騰的怒火。把信放在一邊。
拿起了包裹里另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巨大的,粗糙的白布。
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的手印。
但在朱標眼里。
這是這世上最珍貴,最有力的證據。
這是民心。
真正的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