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下官有眼無珠,剛才多有冒犯。”
“還請大人恕罪!”
蘇白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太了解王則端這種人了。
用得著人朝前,用不著人朝后。
“王大人。”蘇白淡淡地說道,“你去安排一下。”
“給這些新來的兄弟,準備點熱乎吃的。”
“畢竟都是大明的兵。”
“是是是!下官這就去!保證讓大家都吃好!”
王則端如獲大赦,屁顛屁顛地跑去安排了。
他現在是想明白了。
這輩子就跟著蘇白,一條道走到黑了。
徐階那邊?去他娘的吧!
……
京城。
嚴嵩倒臺。
如果說之前是嚴黨一手遮天,那么現在,就是徐黨一家獨大。
內閣首輔值房里,徐階端著一杯涼茶,輕輕撇著浮沫。
他那張平日里,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臉上。
此刻平靜得有些嚇人。
“消息確切嗎?”
徐階問道。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心腹,通政司的李大人。
李大人擦了擦額頭的汗,低聲道:“閣老放心。”
“咱們在江南的人傳回來的消息,黃河確實決了口,蘇白的船隊也被困住了。”
“這一困,少說也得半個月。”
徐階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冷笑。
半個月。
足夠了。
蘇白,確實是個人才。
能扳倒嚴嵩,功不可沒。
只可惜,太年輕,太氣盛。
官場上,不是朋友,就是敵人。
既然你不能為我所用,那就只能毀了你。
“開始吧。”
徐階放下茶杯,輕輕吐出三個字。
……
第二天的早朝。
朱標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那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御史。
眉頭緊皺。
這個御史,是徐階的人。
大家心知肚明。
“臣要彈劾錦衣衛指揮使蘇白!”
那御史一邊磕頭,一邊舉著一份奏折,聲淚俱下。
“蘇白身為欽差,押解千萬兩罪銀回京,這是何等重要的差事!”
“可他卻剛愎自用,不聽勸阻,執意在汛期強行讓船隊通過黃河故道!”
“致使黃河大堤決口,洪水泛濫,沖毀良田萬頃,淹死百姓無數!”
“這是瀆職!是草菅人命啊皇上!”
朱標聽得心煩意亂。
黃河決口的消息他已經知道了。
工部已經派人去搶險了。
但他沒想到,這把火這么快就燒到了蘇白身上。
“此事工部已有定論,乃是天災……”朱標試圖把調子定下來。
“皇上!這不僅僅是天災,更是人禍啊!”
又有兩個御史跳了出來,跪在地上附和。
“臣等接到江南急報,蘇白在洪水發生后,不僅沒有全力救災。”
“反而……反而利用手中的官銀,囤積糧食,高價倒賣給災民。”
“大發國難財!”
“胡說八道!”朱標一拍龍案,怒道,“蘇白怎會是這種人?!”
他雖然覺得蘇白有時候行事狠辣,不大守規矩。
但要說他發國難財,朱標是不信的。
那個年輕人骨子里有股傲氣,不屑做這種事。
“皇上若是不信,可看這些江南商賈和百姓,聯名呈上來的血書!”
一個御史,雙手高舉一份帶著暗紅色手印的布帛。
太監總管走下去,接過血書,呈給朱標。
朱標展開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控訴蘇白縱兵搶糧,抬高米價。
逼死人命的罪狀。
寫得那是字字泣血,看著就讓人義憤填膺。
朱標的手指捏得發白。
他不信蘇白會這么蠢。
在這個節骨眼上給自己找麻煩。
可是,蘇白現在音信全無。
這份血書又擺在眼前。
所謂三人成虎,如果這些是真的……
“這還不止啊皇上!”
“臣風聞,蘇白利用賑災的名義,暗中收買人心,招募死士。”
“他把船隊偽造成被困的樣子,實則是在暗中打造兵器。”
“意圖……意圖不軌啊!”
意圖不軌!
這是造反的罪名!
所有的罪名里,皇上最忌諱的,就是這一個。
哪怕朱標再信任蘇白,心里也難免咯噔一下。
手里握著錦衣衛。
如今手里又有了千萬兩白銀,如果他真的有了反心……
那后果,不堪設想。
“愛卿此言,可有實據?”朱標的聲音冷了下來。
御史哪里有什么實據?
這些本身就是徐階編造出來,讓他捕風捉影的。
但他既然敢在朝堂上說出來,那就是要把水攪渾。
“臣雖無實據,但所謂無風不起浪。”
“蘇白手握重金,又遠在千里之外。”
“如今民怨沸騰,若是不早做防范,萬一……”
他不往下說了,但意思誰都明白。
朱標坐在龍椅上,感覺屁股下的椅子有些燙人。
他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徐階。
徐階一直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仿佛這朝堂上的紛紛擾擾,都與他無關。
但朱標知道,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這個看似溫順的老狐貍。
徐階在逼他。
逼他做選擇。
“徐愛卿,此事你怎么看?”朱標決定把球踢給徐階。
徐階這才慢悠悠地出列,行禮。
“啟稟皇上。”
“老臣以為,諸位御史言官雖然有些危言聳聽。”
“但他們的出發點是好的,都是為了江山社稷著想。”
徐階的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他一開口,就先肯定了言官的忠心。
把他們立在了道德制高點上。
“蘇指揮使忠心耿耿,老臣是相信的。”
“但正如御史所言,將在外,有時候難免會受小人蒙蔽,做出一些糊涂事來。”
“如今江南局勢混沌不明。”
“老臣以為,為了蘇指揮使的清譽,也為了朝廷的安危。”
“皇上應該立刻下旨,派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前往。”
“名為協助賑災,實為……查明真相。”
“若蘇指揮使是清白的,自然最好。”
“若真是……有了什么差池,也能及早處置,防患于未然。”
徐階這一番話,說得那是滴水不漏。
既替皇上考慮了,又替蘇白考慮了。
看起來是一片公心,公正無私。
但朝堂上那些成了精的老油條,誰聽不出來這里面的殺機?
派人去查。
那就是要奪蘇白的權,甚至要他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