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聽說了嗎?那位和親的皇女好像失蹤了?!?/p>
兗州太平城,新建的白虎酒樓中,幾位剛剛在街道對面的演武臺活動過筋骨的武夫正坐在一起,一邊喝酒一邊閑聊著。
“呵,活該,人家龍錚山和咱們小侯爺在前線拼死拼活,先是平了沖華城的內亂,又收回了云州失地,可朝廷那些家伙在干什么?就知道割地求和!死了最好,免得讓蚩遼人恥笑咱們?!币晃粷饷即笱壑心隄h子冷哼一聲,憤慨言道。
身旁身材干瘦的同伴聞言,笑呵呵瞟了他一眼:“怎么這就成了咱們小侯爺了,我記得人家楚侯爺的人剛剛接受太平城時,你還罵他們是吃鄧將軍家絕戶的軟飯男呢!”
那中年漢子被這般一調侃,黝黑的臉龐有些泛紅。
不過他倒也甚是坦然,應道:“那一開始,又不止我一人這么想,不過日久見人心?!?/p>
“你看人家來了之后,在咱們太平城,又是修建醫館又是修建學堂,現在還多了好幾處演武堂,關鍵是幾乎都是免費開放給我們,旁的不說,就是這演武堂中的聚靈陣,每天都得多少真金白銀的灑出去?”
“咱也不是那不識好歹的人,有啥說啥,人家確實對咱們老百姓好,那總不能昧著良心繼續說人家壞話不是?”
聽道中年漢子如此坦然的言辭,那干瘦的同伴也面露認同之色,他點了點頭,由衷說道:“是啊,之前聽說那位小侯爺的諸多事跡,被傳得神乎其神,還以為又是什么野心勃勃之人,在趁機造勢,如今看來確實是我們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p>
“你看看咱們現在的太平城,稅賦低得可憐也就罷了,還有岳趙陰陽二神坐鎮,可說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就算那皇帝老兒住的泰臨城也不見得能比咱們這太平城好上多少吧?”
“那可不!哪怕就是為了現在這日子,等過幾個月我邁入五境,一定去前方投軍,在小侯爺麾下做卒,把那些蚩遼人都趕出咱們北境,到時候衣錦還鄉,娶個媳婦生上三個,不……五個大胖小子!”中年漢子朗聲應和道,黝黑的面容依然泛紅,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羞赧,而是因為胸中沸騰的熱血。
“嘿,就你這身子骨,五個是不是太難為自己了!上次去紅魚樓,你小子半刻鐘不到,就下了樓?!备墒莸耐閿D兌道。
中年漢子的臉色更加泛紅,他辯解道:“那……那是因為她們按時間收費,我這不是想著能省一點是一點嗎……”
二人相互玩笑著,手上觥籌交錯,酒桌上的氣氛也漸漸熱絡了起來。
就在他們的鄰桌,一位身著黑衣的男人默默飲下了最后一杯酒,看了一眼交談甚歡的二人,旋即起身,留下一枚碎銀后,帶上了一旁的蓑笠,轉身走出了酒樓。
他一路穿行在街道上,兩側往來的行人絡繹不絕,叫賣的商販熱火朝天,他已經記不得有多久沒有看到這般熱鬧的場面。
街道盡頭是太平城的衙門官邸,他隱約聽說過,那位新上任的縣令名叫唐萬,是個無論行事風格還是體型都相當圓滑之人,不過也正是靠著這份圓滑,將眼紅于太平城近來發展的兗州州牧,伺候得服服帖帖,鮮有尋釁。
除了他近來看上了城中某家千金,而幾次上門求親無果的趣事外,城中百姓對其還算滿意。
衙門的兩側并未擺放尋常衙門前的獅子坐鎮,而是矗立著兩座雕像,一位背后飄蕩著數道勾魂索的女子,與一尊身形巨大的白虎。
這應當便是那些百姓口中,守護太平城的陰陽二神。
男人抬頭,先是看向那只白虎神像,做工精細,威風凜凜,哪怕只是站在跟前,他便能感覺到一股淡淡的壓迫感。
確實不凡。
他在心底這般感嘆道,同時轉頭又看向那座女子神像,同樣的做工精細,尤其是臉部的五官雕刻,極富神韻,仿佛……
活過來了一般!
這念頭升起的瞬間,男子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他覺得,那雙神像的眼睛,仿佛穿越了空間,正在凝視……
哦,不!
是審視自己!
“唉!你干嘛老是盯著我娘看!”
就在他心神動蕩的檔口,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忽然傳來,稚嫩的聲線中明顯帶著幾分不滿。
回過神來的男人左右望了望,街道上依然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可卻并沒有尋到那個聲音的主人。
“笨蛋,我在這里!”一塊石子忽然砸在了他蓑笠帽檐上,他警覺的抬頭看去,這才看見那陰神神像肩頭,有一個小家伙,探出了頭。
只見那小家伙從一丈多高的神像上一躍而下,落在了男人跟前。
男人這才看清對方的模樣。
是個生得宛如瓷娃娃般可愛的小女孩,看年紀不過四五歲的樣子,穿著一身墨色長裙,做過精細,梳著一對羊角辮,腰間掛著兩枚玉牌,一白一紅,有靈氣流轉,似是某種能招來神祇的護道令牌。
當然,這些還不是最讓男人驚訝的,最讓男人錯愕的是,那小女孩的背后一左一右,竟伸著整整齊齊的四排黑色的蛛足。
“妖孽?”男人心頭一驚,身子下意識的便后退了一步,同時一只手摸向了自己懸著刀的腰身。
而他的手,才剛剛伸出,一股恐怖的威嚴便猛然襲來,猶如泰山壓頂一般,讓他喘不過氣來。
男人的身形直接僵立在了原地,他抬頭望去,只見那尊陰神雕塑的周身,正隱隱散發著煞氣,同時,他亦真切的感受到冥冥之中有一雙眼睛,正死死的盯著他。
是這尊陰神?
男人怎么說,也有七境修為,一介陰神,身形未至,僅憑一個眼神一道意志便讓自己如此難堪,這陰神到底何等修為?
九境?十境?
男人想到這里,心頭亡魂大冒。
“在下途經此地,無意冒犯,不知此妖……不知這位姑娘是上神想要庇護之人,多有得罪,還請上神息怒?!彼s忙朝著那神像拱手一拜,同時收斂起了心中泛起的敵意。
說來奇怪,這話一出,縈繞在他周身的威壓頓時消減了不少,但那股意志依然停留,并未離去,似乎還在監視著他。
男人很確定一旦自己對眼前的女孩再起敵意,恐怕那個意志就會在一瞬間,毫不猶豫的殺死自己。
“喂?我和你說話呢?你為什么盯著我娘看?”可那小姑娘卻并不放過了,雙手叉腰,嘟著嘴,老氣橫秋的追問道。
男人抬起了頭,正要應付幾句,可話未開口,卻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小女孩周身隱隱散發出來的某些氣息,很是熟悉。
“不對,她不是要,是大……大魔!”他心頭一驚。
“蛛兒!”而就在這時,一道略帶責怪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男人側頭望去。
只見一位模樣俏麗的少女,正一路小跑過來。
男人的瞳孔猛然緊縮,不是因為女子長得多么好看,只是單純的因為那女子的背后,生著一條毛茸茸的尾巴。
“瓷雪姐姐!”一看到少女,名叫蛛兒的小家伙頓時眉開眼笑。
“你怎么跑這里來了,釉娘和墨寶尋你半晌不見,都快急哭了!”瓷雪伸手將蛛兒抱在懷里,嘴里笑著問道。
蛛兒聞言歪著頭,雙手抱負胸前說道:“哼!他們老是玩什么大俠抓壞蛋的幼稚游戲,有什么意思!我要抓就抓真壞蛋!”
“那壞蛋有沒有把壞蛋連個字印在腦門上,哪有那么容易抓到……”瓷雪笑道。
“誰說的,我剛剛就抓到了一個壞人,就是他!”蛛兒說著伸手指向了站在不遠處的男人,“他一直盯著娘的神像看,一定是壞人!”
蛛兒的話,也讓瓷雪注意到了站在一側的男人。
方才被那陰神注視時感覺到的威壓,尚且讓男人記憶猶新,他就欲解釋。
瓷雪卻率先言道:“這位公子,蛛兒調皮,卻無惡意,你莫要怪罪?!?/p>
男人倒是沒有想到瓷雪會如此好說話,微微一愣后,便默默地點了點頭。
“瓷雪姐姐,他真的是壞人……”只是她懷中的蛛兒,還有些不服氣,嘟著嘴繼續說道。
瓷雪卻是板起了臉:“再胡鬧,等你娘出關,我就把你偷跑出去的事情告訴她,看她怎么收拾你!”
顯然,蛛兒對她口中的娘還是頗為畏懼的,聽聞這話,她撇了撇嘴,終是耷拉下了腦袋,收起了繼續爭辯的心思。
男人就這么站在原地,遠遠的看著少女抱著女孩走遠。
“人妖魔混居,有違綱常,楚寧……”
“你可真是夠大逆不道!”許久之后,他方才握緊拳頭,喃喃說道。
而就在此言落下的瞬間,他卻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掌心傳來一陣劇痛,他趕忙低頭看去,只見掌心之上出現了一排細小的金字,一閃而過。
但男人還是看清了金字上的內容——子時三刻,城西六十里,灣龍廟中。
他先是一愣,旋即面露驚喜之色,趕忙抬頭望了望四周,確定并無人注意到自己后,男人壓低了自己的帽檐,低下頭快步走向了城外。
……
太平城依下灣河而建,早年城中有兩成以上的百姓,靠著捕魚為生。
但后來,朝廷敕封了一位蛟龍作為下灣河的河神,灣龍廟也是在那時由朝廷出資興建的。
可那蛟龍卻并不感念朝廷的敕封之恩,反倒依仗著水域,興風作浪,索要生人為祭。
此地封于鄧異后,鄧異聽聞此事,不顧朝廷法度,直接斬殺了那蛟龍,從此之后,這灣龍廟也就漸漸荒廢。
男人來到破廟前時,看了看天色,弦月高懸,鴉啼如泣,正是子時三刻。
他在廟前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又脫下了頭上的兜帽,露出了一張俊俏的臉——他的年紀并不大。
然后,他方才邁步走入了破廟。
廟中破爛不堪,屋頂破了個窟窿,森白的月光從那處灑下,不偏不倚的照在只剩下半截身子的蛟龍神像上,蛟龍空洞的雙眼在那時折射出幽光,滲人可怖。
“這頭蛟龍,臭名昭著,在太平城為神時,興風作浪,吃人為食,惹得民怨沸騰。”一個空靈的聲音在那時響起,不辨男女,卻帶著一股神圣的氣息。
“后被鄧異所斬,你覺得此舉,是惡是善?”
男人似乎沒有想到剛剛邁入廟中,對方便會直入正題,他不免又是一愣,但很快就調整了心態,微作沉吟后,言道:“非善非惡,而是悖逆……”
“嗯?”那聲音明顯一滯,沉默了一會,方才問道:“何解?”
“河興其浪,浪噬其人,是天理?!?/p>
“若河無水浪,那所有人都可大行打撈漁獲之事,不出三年,魚皆死盡,人無可食。”
“只有浪吞其人,人懼其水,人多則浪涌,魚多則水靜,方可綿延往復,猶若天道?!蹦腥似届o應道。
那聲音再次沉默,好一會后,方才幽幽言道。
“杜向明,你很有天賦……”
是的,這個男人,不是旁人,正是主動離開龍錚山的,絕翎峰弟子,杜向明。
杜向明聞言并沒有太多的喜色,只是低下頭:“只是弟子愚見,讓前輩見笑了?!?/p>
“從沖華城之事后,你便一直跟著我,你想要從我這里得到什么?”那聲音又一次問道。
“沖華城之事后,我跟隨前輩,先是龍錚山,后是前線軍營,然后魚龍城,到現在的太平城,前輩又在尋找什么?”杜向明不卑不亢的反問道。
那聲音又一次沉默,并且似乎沒有了再與杜向明交談的心思。
杜向明卻并不著急,而是在等待了一段時間后,開口問道:“是楚寧,對嗎?”
“嗯?!蹦锹曇魬?,相比于之前,語調明顯沉悶了許多。
“那前輩覺得晚輩能為前輩做什么?”杜向明又問道。
“你?”那聲音中多了幾分嗤笑的味道。
“前輩顯然有諸多不辨,當初在沖華城時,前輩不就借晚輩之手做了些事情嗎?為何現在又不允了?”杜向明皺起了眉頭。
“那只是權宜之計,你并不夠格?!?/p>
“可前輩今日既然愿意相見,就說明晚輩是有價值的,晚輩只求前輩給我一個機會?!倍畔蛎鞒谅曊f道。
“機會嗎?”那聲音喃喃自語道。
“我的座下確實缺一位行走,你覺得你能勝任嗎?”
“為何不能?”
“哈哈哈!我喜歡你的狂悖,既然你想要試試,那本尊就給你個機會!”那聲音這樣言道,廟宇中的一切忽然變得扭曲,一股強大的力量也在那時涌來,將杜向明的身軀包裹。
同時一個聲音也在這時,于他腦海響起。
“度過這一關……”
“你就是我枷業的……”
“人間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