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京城的柳絮還沒來得及撒野,協和醫院的婦產科走廊地磚已經被余樂踩掉了一層皮。
“老爹,你能不能別轉了?”劉茜茜坐在長椅上,腦袋隨著余樂的身影左右搖擺,眼珠子都快晃出重影了。
“你再轉下去,我都想給你套個磨盤讓你順便磨點豆漿出來?!?/p>
余樂猛地停住腳步,抹了一把腦門上的虛汗。
“我這是轉嗎?你不懂。我多走一步,你媽就少疼一分。”
“迷信?!眲④畿绶藗€白眼,但那雙抓著衣角的手指節發白,顯然也沒比余樂鎮定到哪去。
她懷里緊緊抱著個豬豬玩偶,嘴里念念有詞:“豬豬保佑,豬豬保佑,一定要順順利利,最好生個像我一樣好看的……”
突然,扇緊閉了三個小時的手術室大門,頂上的紅燈“啪”地滅了。
那一瞬間,走廊里格外安靜,余樂能清晰地聽到自已的心跳。
門開了。
護士抱著個襁褓走了出來,臉上掛著那種職業化卻又充滿喜氣的笑。
“劉曉麗家屬?誰是余樂?”
“我!我是!”余樂立刻沖了過去。
“恭喜,是個男孩。”
護士把襁褓稍微往低壓了壓,“六斤六兩,母子平安。今天農歷二月二龍抬頭,這孩子會挑日子,是個有福氣的?!?/p>
后面護士說了什么,余樂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的腦瓜子里現在只有四個大字:母子平安。
緊繃了幾個小時的神經瞬間放松了下來。
“哎喲……”余樂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毫無形象地大口喘氣,眼眶有點發熱。
“嚇死爹了……真特么嚇死爹了……”
劉茜茜倒是反應快,像只猴子一樣竄上來,踮著腳尖往襁褓里瞅。
“弟弟?讓我康康!讓我康康帥不帥!”
她滿懷期待地看了一眼。
然后。
那張精致的小臉瞬間皺成了苦瓜,嫌棄之情溢于言表。
“咦——這紅皮耗子是誰?!”
襁褓里的小家伙閉著眼,渾身皮膚紅通通的,皺皺巴巴像個泡發失敗的核桃,腦門上還頂著幾根稀疏的黃毛,正張著沒牙的小嘴打哈欠。
“胡說什么呢!”余樂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湊過去看了一眼。
他沉默了。
“確實……有點潦草?!庇鄻访嗣掳停噲D從這團皺巴巴的生物臉上找出點自已的優良基因。
“但這鼻子……這眉毛……嗯,還是有點帥哥胚子的潛力的。這就是還沒長開,懂嗎?這叫潛力股?!?/p>
護士被這父女倆逗樂了。
“剛出生的孩子都這樣,長開了就好了。你看這大耳朵,多有福氣。”
“哇——?。?!”
仿佛是為了回應親爹和姐姐的吐槽,那只“紅皮耗子”突然扯開嗓子嚎了起來。
聲音洪亮,穿透力極強,震得余樂耳膜嗡嗡作響。
“好家伙!”余樂眼睛一亮,“這嗓門,以后不當歌手可惜了!”
……
半小時后。特護病房。
劉曉麗臉色蒼白但精神尚可,半靠在床頭,看著圍在搖籃邊的一大一小兩個活寶。
“媽,你確定沒抱錯嗎?”劉茜茜還在糾結顏值問題,伸出一根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弟弟那軟乎乎的臉蛋。
“這也太軟了,像剛出鍋的饅頭。”
“別戳壞了!”余樂一巴掌拍掉她的手,自已卻忍不住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捏了捏那只小拳頭。
“嘿,這小子勁兒還挺大,抓我手指頭抓得死緊。”
劉曉麗笑著搖搖頭,聲音有些虛弱。
“名字想好了嗎?之前不是想了一堆,什么余生、余糧、余威……”
“那些都太俗?!庇鄻分逼鹧粗巴鈩偝檠康牧鴺洌€有天空中那輪并不刺眼的太陽。
“今天二月二,龍抬頭。這小子又是踩著點出來的?!?/p>
他轉過身,臉上又掛著那種極其欠揍的笑容。
“就叫余龍吧?霸氣!”
劉茜茜翻了個白眼,差點沒背過氣去。
“土!土得掉渣!你怎么不叫余傲天呢?、”
“那就叫余抬頭?”
“……爸,我求你了,放過孩子吧?!眲④畿缥嬷?,感覺自家的審美基因在這一刻遭遇了滑鐵盧。
“要不叫余安?平平安安就好。”她提議道。
“余安……”余樂咂吧咂吧嘴,念了兩遍。“太文靜了,不像我的種。這小子剛才那一聲嚎,一看就是個惹事精。”
正爭論著,搖籃里的小家伙突然又不老實了,兩只小腳丫在空中亂蹬。
緊接著“噗噗”的聲音傳出,一股難以名狀的味道彌漫開來。
余樂臉色一變,鼻子動了動。
“這味道……純正!地道!”
劉茜茜捏著鼻子跳開三米遠。
“拉了!絕對拉了!老爹快上!這是你身為父親的高光時刻!”
余樂擼起袖子,一臉悲壯地走向搖籃。
“來吧小子,讓你爹看看你的第一泡屎是不是金子做的!”
他笨手笨腳地解開尿布,動作僵硬得像是在拆彈。
“我去……”
余樂看著那一片金黃,發出了由衷的感嘆。
“這量……這色澤……看來以后又是個能吃能拉的主?!?/p>
他手忙腳亂地換好尿布,把那只重新變得香噴噴的“紅皮耗子”抱了起來,小心翼翼地遞給了劉曉麗。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母子倆身上,給那幾根稀疏的黃毛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小家伙在媽媽懷里蹭了蹭,似乎找到了最安心的港灣。
余樂的心,在這一刻,一下子就軟成了水。所有的玩笑、不正經,都在這片光暈中融化了。
“曉麗的‘曉’,是破曉的曉?!?/p>
“咱們兒子沐浴著晨光來到這個世界。要不就叫余沐晨吧?!?/p>
劉曉麗溫柔地看著他,眼底泛起淚光,輕輕點了點頭。
“余沐晨……真好聽?!?/p>
“余沐晨?”劉茜茜湊過來,雖然嘴上嫌棄,但還是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弟弟的小腳丫。
“行吧,比余抬頭強多了。那小名呢?我叫茜茜,他也得有個疊字的才配得上我這個姐姐?!?/p>
她眼珠一轉,有了主意:“就叫咚咚吧!咚茜,東西,一聽就是一家人!”
“咚咚……”余樂把小沐晨舉高高,“行!我兒子叫余沐晨,小名咚咚!”
“哇——”
小咚咚似乎對這個名字很滿意或者是餓了,張嘴又是一嗓子。
余樂轉頭看向劉茜茜。“去,給你弟沖奶粉去!說明書看懂了嗎?別又把奶粉罐子給拆了!”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劉茜茜做了個鬼臉,跑向那一堆早就備好的瓶瓶罐罐。
病房里,陽光正好。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歲月靜好……個屁。
“老爹!水溫多少度???我想拿手指頭試試行不行?”
“不行!那是給你弟喝的,不是給你洗手的!買那個測溫槍是擺設嗎?!”
“哎呀測溫槍沒電了!我就舔一口……哎喲燙燙燙!”
“……”
余樂看著雞飛狗跳的女兒,又看了看懷里正在吐泡泡的兒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日子,以后怕是沒法清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