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濃,沈晚棠輾轉(zhuǎn)難眠。
她睜著眼,望著帳頂朦朧的暗影,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從前,沈家那座充滿藥香和歡笑的宅邸。
沈晚棠出生時便比尋常嬰孩孱弱,大夫曾隱晦地暗示,這孩子未必能養(yǎng)大。她是家中第五個女兒,在子嗣為重的世道里,接連生下女兒,母親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
然而,沈家并未因此苛待任何孩子,尤其是自幼病弱、需要精心呵護的她。
姐姐們會輪流背著她去院子里曬太陽,妹妹會把自已最喜歡的甜糕偷偷塞到她枕頭底下。
父親母親更是傾盡所能,為她尋醫(yī)問藥,從不因她湯藥不斷、無法像其他姐妹一樣承歡膝下而有半句怨言。她們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她,仿佛她是一件極易碎的琉璃盞。
這份過度的保護,塑造了她怯懦、安靜、不愿給他人添麻煩的性格。
她習慣了待在角落,習慣了低聲細語,習慣了將自已縮得很小,小到幾乎讓人忽略。
但沈晚棠骨子里,卻有著一股子倔強。
這倔強的源頭,或許來自七歲那年冬天。
她病得昏昏沉沉,隱約聽見前來診脈的老大夫?qū)δ赣H嘆息:“先天不足,心脈孱弱,需得萬分仔細,情緒不可有大起伏,亦不可勞神費力。尋常女兒家習的琴棋書畫,于她怕是負擔……能平安養(yǎng)著,便是福氣了。”
那時她雖小,卻聽懂了話里的意思,她是個累贅,一個連尋常生活都無力承受的累贅。
她看到母親轉(zhuǎn)身抹淚的背影,心里沒有委屈,卻突然燒起一小簇不甘的火苗。
于是開始偷偷觀察給自已診脈的大夫,辨認那些苦澀湯藥里的藥材。
她記憶力很好,心思又靜,竟真的記下了許多藥材性味和簡單方子。
看著她的樣子,父母和姐妹們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們不再僅僅將她當作需要完全庇護的瓷娃娃。
而她也似倔強的白梅,身子慢慢的也好起來了。
自和謝臨淵爭執(zhí)之后,沈晚棠便有些刻意避著謝臨淵。
她起得比往常更早,在他醒來前便已梳洗完畢,或是在小廚房盯著藥膳,或是在院中僻靜角落慢慢走動。
她將自已縮在那一方小小的院落里,生怕再有過錯。
謝臨淵似乎并未在意她的躲避,依舊早出晚歸,偶爾在府中狹路相逢,他也只是腳步微頓,那雙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掠過她瞬間低垂的臉,然后便無事發(fā)生般徑直離去。
這日午后,木香被管事嬤嬤叫走。
沈晚棠獨自在房中,心緒不寧。
猶豫片刻,她起身出了院子,那日請安,母親同她說西苑的藏書樓有不少醫(yī)書,那里也安靜,或許能讓她理清紛亂的思緒。
藏書樓是一座獨立的兩層小樓,古樸素雅,冬日里更顯寂寥。
走到一處拐角,她想取上層的一本《嶺南異草志》,踮起腳去夠,卻仍差了一點。
正想尋個墊腳之物,身后忽然貼上一片溫熱的胸膛,一只手臂從她耳側(cè)伸過,輕而易舉地抽出了那本書。
熟悉的清冽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沈晚棠渾身一僵,幾乎要驚跳開去,后背卻已抵上堅實的書架,退無可退。
謝臨淵一手撐在她耳側(cè)的書架上,另一手拿著那本《嶺南異草志》,卻并未立刻遞給她,而是就著這個將她圈在懷里的姿勢,垂眸看著她瞬間染上紅暈的耳尖和繃緊的側(cè)臉。
“躲我?”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剛睡醒般的微啞,氣息拂過她耳廓。
沈晚棠心跳如擂鼓,強迫自已鎮(zhèn)定,聲音卻還是有些發(fā)緊:“沒、沒有。只是……隨意走走。”
“隨意走走,就走到這鬼都不來的地方?”他低笑一聲,那笑聲震得她后背發(fā)麻,“還專挑夠不著的書拿。”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錦袍衣領上精細的暗紋,能感受到他體溫透過衣料傳來的熱度,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慣有的冷松香。
這個姿勢充滿了侵略性,可他舉止間并無狎昵,而是帶著掌控和興味。
“妾身不知世子在此。”她偏過頭,試圖避開他灼人的視線和氣息。
“現(xiàn)在知道了。”謝臨淵不退反進,另一只手也撐在了書架上,將她徹底困在方寸之間。
他低頭,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睫毛上,語氣慢悠悠的,“這幾日,睡得可安穩(wěn)?”
“一切安好。”沈晚棠似是沒想到他會這么問,垂著頭輕聲回答。
“是嗎?”他尾音上揚,顯然不信。放下書,將手抬起,在她尚未反應過來時,指尖輕輕觸上她的下眼瞼,“那這里,怎么有點青?”
他的指尖微涼,觸感像細小電流。沈晚棠渾身發(fā)麻,下意識地抬手想揮開,手腕卻被他輕而易舉地握住了。
謝臨淵的手很大,掌心溫熱,帶著些薄繭,牢牢圈住她纖細的腕骨,力道不重,卻讓她完全無法掙脫。
“躲我,就能睡得著了?”謝臨淵握著她手腕,將她拉近了些,兩人之間幾乎呼吸可聞。
他眼底的慵懶褪去幾分,露出底下深沉的墨色,像不見底的寒潭,“沈晚棠,你這副樣子,像一只受了驚,又強裝鎮(zhèn)定的兔子?”
謝臨淵的比喻讓沈晚棠頓感羞惱,她掙扎了一下:“放開我。”
“不放又如何?”謝臨淵挑眉,非但沒放,拇指甚至在她腕間細膩的皮膚上,若有似無地摩挲了一下。
那觸感清晰無比,帶著一種曖昧的折磨。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難道碰不得嗎?”
沈晚棠臉上紅暈更甚,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她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想去推他,卻被他順勢也將手腕扣住,一起按在了她身后的書架上。這下,她整個人被他用巧勁禁錮在書架與他身體之間,動彈不得。
“謝臨淵!”她終于忍不住,連名帶姓地低喊出聲,眼眶因著急怒和難堪微微泛紅。
聽到她這聲喊,謝臨淵眸光閃了閃,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
他稍稍松了些力道,卻并未完全放開,依舊維持著這個極具壓迫感的姿勢。
“這才對。”他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蠱惑般的危險,“別總‘妾身’、‘世子’的,聽著多無趣。”
他低下頭,幾乎要碰到她的唇,目光鎖住她的眼睛,不容她逃避:“告訴我,為什么躲我?因為上次在花園我說的話太重,傷了你這小兔子的自尊心了?還是因為……”他頓了頓,氣息拂過她唇畔,“我兇你了,沒地方發(fā)泄?”
他的呼吸太近,沈晚棠心跳快得幾乎要躍出胸腔,被他扣住的手腕處熱度驚人,身體也因為他的貼近而微微發(fā)軟。
但心底那份執(zhí)拗,卻被他話語里的輕慢再次激起。
她強迫自已直視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我沒有要發(fā)泄什么。”她聲音微顫,卻努力保持清晰。
“至于躲你……世子既然覺得我礙眼,我自當識趣,少出現(xiàn)在您面前免得……彼此都不痛快。”
謝臨淵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少了幾分嘲弄,多了點難以言喻的深邃。
“礙眼?”他重復著,握著她的手忽然用力,將她往自已懷里又帶了一寸,兩人身體幾乎相貼。
沈晚棠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沈晚棠,你未免太高看自已,也太小看我了。”
說完,謝臨淵忽然松開了對她的鉗制,往后退開一步,將那本《嶺南異草志》塞進她僵硬的懷里。
剛才那令人窒息的熱度和壓迫感驟然消失,只剩下空曠的冷意和急促的心跳。
他理了理自已微皺的衣袖,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jīng)心的紈绔模樣。
“書拿好,下次想要什么,直接跟下人說,或者……”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依舊泛紅的臉頰和濕潤的眼眸,語氣平淡,“來找我。別再自已跑到這種地方,摔了碰了,麻煩。”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zhuǎn)身,沿著幽深的書架走廊,不疾不徐地走了出去。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外,沈晚棠才腿一軟,背靠著冰涼的書架滑坐下來。懷里的書卷沉甸甸的,唇邊似乎還縈繞著他滾燙的氣息。
她抬手捂住依然狂跳不止的心口,臉頰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