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外,豹房別院的大門換了牌匾。金絲楠木的底子,上面刻著七個燙金大字——大明皇家格物院!
這還不算完。最要命的是貼在門口告示欄上的那張皇榜。
“凡格物院肄業者,不論出身,不問籍貫,經考核合格,授正七品工部主事銜。優異者,可入朝聽政,與科舉進士同等待遇。”
正七品!
在大明,一個讀書人要寒窗苦讀二十年,考過童生、秀才、舉人,最后在千軍萬馬的會試里殺出一條血路,中了進士,還得在翰林院熬資歷,才可能混上個七品官。
現在,沈訣告訴天下人:只要你會打鐵,會畫圖,會造那個什么勞什子的機器,你就能當官!
……
國子監,彝倫堂。
平日里書聲瑯瑯的地方,此刻亂得像開了鍋的粥廠。
三千多名監生擠在院子里,人人頭上纏著白布,手里揮舞著折扇、書卷,有的甚至舉著孔圣人的牌位。
“奇恥大辱!這是奇恥大辱!”
領頭的是個太學生,叫王明遠。
仗著家里有人在禮部當差,平日里在國子監橫著走。這會兒他站在石桌上,脖子上青筋暴起,手里那本《孟子》都被捏皺了。
“沈訣那個閹賊!不但把持朝政,如今還要毀壞圣教!讓一群下九流的匠人跟我們平起平坐?這大明還要不要禮義廉恥了?”
“不要了!”底下有人高喊,“那閹狗就是要亡國!”
“諸位!”王明遠把書往地上一摔,“咱們讀圣賢書,學的是治國平天下的道理。豈能讓那群滿身臭汗的泥腿子騎在咱們頭上?走!去豹房!去砸了那個什么狗屁格物院!把那些妖言惑眾的機器都砸爛!”
“同去!同去!”
幾千號人,浩浩蕩蕩出了國子監。
原本維持治安的順天府衙役,遠遠看見這幫祖宗,嚇得趕緊縮進了胡同里。這幫監生是未來的官老爺,打不得罵不得,誰沾上誰倒霉。
隊伍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甚至有不少落第的舉人也混了進來,一路喊著“誅閹黨,清君側”,直奔豹房別院。
……
豹房別院,最深處的甲字號工坊。
沈訣沒穿官服,套著一件滿是油污的短打,袖子卷到手肘。他臉上帶著防塵的面罩,只露出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他正趴在一臺巨大的機器前。
這是一臺人力腳踏車床。
雖然簡陋,卻是這個時代最精密的怪物。床身是用整塊精鐵鑄的,為了這塊鐵,沈訣差點把工部的存貨掏空。
“九千歲,這刀頭還是有點抖。”
說話的是趙老三。這老頭原本是工部造辦處的頂級鐵匠,一輩子打馬掌、修鋤頭,現在是格物院的一級大匠,月銀五十兩。
趙老三手里拿著一把卡尺,瞇著眼在車削出來的槍管上量了量。
“公差還是大了。”
沈訣直起腰,摘下面罩。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那口血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傳動軸的齒輪咬合不緊。再磨。”
“這都磨了八遍了……”
旁邊一個小徒弟嘟囔。
“八十遍也得磨。”沈訣聲音很輕,卻冷得掉渣,“這槍管是要裝在燧發槍上的。公差大一絲,炸膛了,死的就是咱們邊關的兄弟。你的一點懶,就要拿人命去填。”
小徒弟嚇得一縮脖子,趕緊拿著挫刀去修齒輪。
就在這時,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哪怕隔著幾道厚實的磚墻,那浪潮一樣的叫罵聲還是鉆了進來。
“砸!把這妖言惑眾的地方砸了!”
“把沈訣拖出來!”
“燒了這鬼地方!”
沈訣眉頭皺了一下。
“怎么回事?”趙老三放下卡尺,有點慌,“外頭……外頭是不是出事了?”
柳如茵推門進來,臉色很難看。
“九千歲,國子監的人來了。三千多人,正在沖門。”
“東廠的人呢?”沈訣頭也沒抬,拿起一把細銼刀,輕輕在齒輪上蹭了一下。
“沈煉帶著人攔著,但他不敢動手。”柳如茵咬著嘴唇,“那都是讀書人,都有功名在身。沈煉怕一旦見了血,這事兒就沒法收場了。”
“讀書人?”沈訣冷笑一聲,吹掉齒輪上的鐵屑,“一群連五谷都分不清的廢物,也配叫讀書人?”
砰!
外面的大門被撞開了。
喧嘩聲瞬間放大了十倍,夾雜著桌椅倒地的聲音,還有瓷器碎裂的脆響。
那群監生沖進來了。
他們像是進了羊圈的狼,見東西就砸。精密的繪圖桌被掀翻,昂貴的西洋玻璃器皿被摔碎。幾個正在繪圖的年輕匠人被推倒在地,書生們圍上去就是一頓亂腳。
“住手!那是咱們剛畫好的圖紙!”一個匠人護著懷里的圖紙哭喊。
“妖術!這都是妖術!”王明遠一腳踹在那匠人臉上,搶過圖紙撕得粉碎,“老子讓你畫!讓你畫!”
他們一路沖到了甲字號工坊。
趙老三聽著外面的動靜,渾身哆嗦。他看著面前這臺還沒調試好的車床,那是他和九千歲熬了半個月的心血啊。
“不能讓他們進來……”趙老三抓起一把鐵錘,擋在車床前。
門被踹開了。
王明遠領著幾十個身強力壯的監生沖了進來。一眼就看見了那臺怪模怪樣的機器,還有那個穿著短打、滿身油污的沈訣。
“沈訣!”王明遠眼睛紅了,“你這禍國殃民的奸賊!竟敢在此行淫巧之事!”
“給我砸!”王明遠一揮手,“把這害人的鐵疙瘩砸了!”
幾個監生舉著木棍和磚頭就沖了上來。
“別動!這是國之重器!”趙老三急了,張開雙臂撲在車床上,“誰也不許動!”
“滾開!你個下賤的工奴!”
一個監生掄起手里的那方端硯,那是他平日里寫文章用的,此刻卻成了殺人的兇器。
啪!
一聲悶響。
端硯狠狠砸在趙老三的額頭上。
鮮血瞬間噴了出來,濺在那根剛剛車削好的銀亮槍管上。
趙老三哼都沒哼一聲,身子軟軟地滑下去,手卻還死死扣著車床的邊緣,不肯松開。
工坊里一下子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連那個動手的監生也嚇傻了,手里的端硯掉在地上,摔成兩半。
沈訣的手停住了。
他到趙老三身邊,蹲下去,伸手探了探老頭的鼻息。
還有氣,但是很微弱。
血還在流,把地上的鐵屑都染紅了。
沈訣從懷里掏出一塊帕子,按在趙老三的傷口上。
“沈煉!”
一直守在門外的沈煉帶著五百名東廠番子走了進來。這一次,他們手里的繡春刀沒有在鞘里。
寒光凜凜。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監生們開始后退,腿肚子發軟。
“把門關上。”沈訣說。
大門轟然關閉。
沈訣走到王明遠面前。
王明遠強撐著膽子:“沈……沈訣!你想干什么?我乃國子監監生,我有功名!你敢動我,天下讀書人的口誅筆伐能淹死你!”
“讀書人?”
沈訣忽然笑了。他抬起手,指著那臺沾了血的車床。
“這臺機器,能造出射程四百步的火槍。那把槍,能讓建奴的騎兵在沖鋒的路上就死絕。能保住薊鎮的百姓不被屠殺,能守住大明的國門!”
沈訣上前一步,那股子陰冷的血腥氣逼得王明遠連連后退。
“那個剛才被你們打破頭的老頭,他一天只睡兩個時辰,為了磨出一個齒輪,手上的繭子有半寸厚。他造出來的東西,能救大明。”
“而你們呢?”
沈訣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半塊帶血的端硯。
“你們讀的是圣賢書,吃的是民脂民膏。國家有難,你們百無一用。除了在這里空談誤國,除了拿著這種東西砸自己人的腦袋,你們還會干什么?”
“你們連這臺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都不如!”
沈訣猛地把半塊端硯砸在地上,碎屑飛濺,劃破了王明遠的臉。
“把人帶走!”
“傳我的令。”
“今日闖入格物院的所有監生,不論家世,全部革去功名。”
這話一出,下面一片哀嚎!革去功名,那就是斷了這輩子的官路,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還沒完。”沈訣冷冷地看著這群痛哭流涕的廢物。
“把他們全部發配遼東。”
“既然你們看不起工匠,那就去干最苦的活。給我在山海關外修路,修不出一百里官道,死也不許回來!”
“沈訣!你敢!我是尚書的侄子!”有人還在喊。
沈訣看都沒看他一眼,揮了揮手。
“拖下去。敢反抗者,就地格殺!”
東廠番子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慘叫聲、求饒聲、咒罵聲混成一片。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讀書人,像死狗一樣被拖了出去,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長長的拖痕。
沈訣站在原地,身形晃了晃。
柳如茵趕緊扶住他:“九千歲,您……”
“沒事。”沈訣擺了擺手,他看著地上的血跡,“把趙師傅送去太醫院,用最好的藥。若是救不回來,讓太醫院提頭來見。”
“是。”
......
......
九千歲抓了一批讀書人去遼東修路的事很快傳了出去,整個京城瞬間震動,人心惶惶。
世家大族暗流涌動,家主紛紛怒不可遏!
“這個閹人,竟敢如此?!”
“吾兒!吾兒啊!!來人!給我懸賞這個閹賊的狗頭!此賊不死,朝堂一日不得肅清!”
“勢必還我大明一個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