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保還站在帳中,目光盯在輿圖上赤勒川那個位置。
買的里八剌走了進來。
十五歲的北元皇太子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嘴唇干裂著,整個人像被草原上的風沙搓過了一遍。
三天前他站在山丘上,看著明軍的六花陣擺開的時候,胸腔里還燒著一團火。
他想過親手擒住朱橚,把這個在大本堂里跟他下過棋、替他擋過宋濂先生戒尺的同窗,綁在馬背上帶回和林,讓整個草原都知道,北元的皇太子不是大明養出來的廢物。
那團火如今滅了。
三天的炮聲,三天的血霧,三天的殘肢斷臂,把他的雄心壯志澆得干干凈凈。
“丞相,事不可為了。”
買的里八剌看著王保保的背影,把猶豫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明天南北兩路敵軍一到,咱們連跑都來不及,五萬精銳是大元最后的底子,折在這里,和林拿什么守?”
他停了一停。
“大元的家底經不起這么耗了,滅一個徐達,后面還有李文忠、傅友德、藍玉,殺不完的。我們的國力撐不起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保住精銳退回和林,歇上三五年,牛羊養肥了、馬駒長成了,還能再戰。可若是把最后這點底子填在這條谷地里,大元的社稷才是真的完了。”
王保保的手擱在輿圖上,掌心覆著赤勒川三個字。
這番話從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嘴里說出來,每一個字都踩在了要害上。
他確實動搖了。
可還沒等他開口,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走進來的人穿著怯薛軍的制式鐵甲,鐵盔夾在腋下,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孔。
眉骨很高,顴骨寬闊,嘴唇薄而緊抿,眼睛里有一種與年紀不相稱的陰沉。
王保保認得這張臉。
怯薛軍中一個尋常的百戶,跟著隊伍從莽來一路過來的,他在點兵的時候掃過一眼,沒有多看。
可此刻這個百戶走進中軍大帳的步態,不是百戶該有的。
“丞相。”
那人站定,朝王保保行了個半禮,又轉向買的里八剌,行了個全禮。
買的里八剌的瞳孔縮了一下。
“額勒伯克?”
那人笑了笑,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
“堂弟好記性,六年不見,還認得出來。”
王保保的目光在這個人臉上停了三息。
額勒伯克。
北元皇帝的侄子。
若非買的里八剌從大明被放了回來,皇位兄終弟及,坐上那把椅子的便是他的父親,而他才是大元的皇太子。
這個人藏在怯薛軍里,藏了多久?
“丞相不必猜了。”額勒伯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從莽來出發那天便跟著來了,父王擔心皇太子殿下的安危,讓我混在怯薛軍中暗中護衛。”
護衛。
王保保在心里把這兩個字翻了一遍。
額勒伯克沒有給他翻第二遍的時間,話鋒已經轉了。
“方才在帳外,皇太子殿下的話,我都聽見了。”他朝買的里八剌看了一眼,“事不可為?怕五萬精銳折在這里?”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惋惜。
“堂弟在大明待了六年,學了不少漢人的本事,可也學了漢人的膽怯。”
買的里八剌的臉沉了下來。
額勒伯克已經不看他了,轉向了王保保。
“丞相,我倒是想問一件事。”
他從懷中摸出一卷羊皮紙,在手中展開,遞到王保保面前。
王保保的目光落在那卷羊皮紙上。
是他寫給李文忠的信。
他與李文忠之間的私信往來,始于三年前。
那時候大明派了使臣北上招降,朱元璋的親筆信言辭懇切,許以王爵之位,他照例拒了。
可李文忠私下附了一封短箋,箋上只有一句話:“將軍保重,天下事未必只有一條路。”
他回了信。
從那以后,兩人偶有書信往來,談的不是投降,是邊境互市、俘虜交換、牧民越界這些瑣碎的實務。
這些信落在朝中那些蒙古親貴眼里,便是另一番模樣了。
“丞相與大明的曹國公私信往來,想必有丞相的道理。”額勒伯克的笑容很得體,“朱元璋七次招降丞相,丞相七次拒絕,天下人都說丞相忠貞不二。可我一直有個疑惑,丞相既然無意歸降,為何每次都對明朝的使臣以禮相待,換了旁人,一刀砍了了事,何必費這些周折。”
帳中的空氣冷了下來。
買的里八剌攥緊了拳頭。
“額勒伯克,你這是在構陷丞相。”
“我哪敢。”額勒伯克將羊皮紙收回懷中,“我只是替父王問一句。眼下明軍的援軍明日便到,丞相卻遲遲不肯動用怯薛軍,五千鐵騎養了這么多年,到了該用的時候反倒按兵不動。丞相是在等什么?等李文忠的大軍趕到,把咱們趕回和林?”
王保保盯著他。
額勒伯克迎著他的目光,半步沒退。
他背后站著的是怯薛軍。
五千怯薛重騎的領軍將領,此刻就候在帳外。
王保保想起來了,那個將領是額勒伯克父親的舊部,難怪調兵的時候那般順當。
帳中沉默了數息。
王保保將目光從額勒伯克臉上收回來。
“傳令下去。”
他的手從輿圖上抬起,朝帳外抬了抬下巴。
“怯薛軍進入攻擊序列,午后發起總攻。”
額勒伯克的嘴角收了一下,收得很快,快到旁人未必看得見。
王保保看見了,卻沒有拆穿。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
額勒伯克的父親覬覦那個位子不是一天兩天了,擋在前面最大的一塊絆腳石就是他王保保。
這一仗打下去,不管贏不贏,他手里的嫡系精銳都得脫一層皮,等班師回了和林,那張龍椅旁邊便少了一根最硬的撐桿。
至于額勒伯克本人想要什么,王保保沒有興趣深究。
年輕人的野心和欲望,永遠比他們自以為的更容易被旁人看穿。
也好。
他本就不想放棄這個機會。
有人替他下了這個決心,省得日后自已跟自已過不去。
……
明中軍傷兵營。
朱橚掀開藍色帳篷的簾子走進去的時候,張老八正半靠在鋪位上喝粥。
三天前那個面色潮紅、呼吸急促、燒得說胡話的人,如今氣色好了不止一個成色。
臉上的潮紅退了,眼睛也有了神,雖說后背上那道長創還裹著厚厚的紗布,人卻明顯精神了。
蛆療法起了效。
壞死的腐肉被清理干凈之后,新生的肉芽組織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冒,傷口的邊緣從暗紅變成了淺粉,不再滲膿。
張老八看見朱橚進來,手里的粥碗差點沒端穩。
“殿下。”
“叫回朱兄弟。”朱橚在他鋪位邊上找了個馬扎坐下,“你再叫殿下我就把你的粥沒收了。”
張老八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
那顆牙是什么時候掉的他自已都不記得,大約是哪年跟韃子拼刀的時候磕的。
帳簾又掀開了。
先進來的是朱能,手里提著一只油紙包,里面裹著幾塊干肉。
后面跟著朱棣,趙二狗,還有最小的王五七,三個人擠著進來,本就不算寬敞的帳篷頓時滿了。
朱能看見朱橚,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抱拳行了個軍禮:“標下參見殿下。”
趙二狗和王五七也跟著抱拳,動作參差不齊,顯然還沒習慣對著昔日同旗的兄弟行這套規矩。
朱橚擺了擺手:“大家都是來看老八的,擺什么譜,坐吧。”
朱能這才松了架子,將油紙包往張老八鋪邊一擱,自已找了個空當蹲了下來。
朱棣倒是利索,從進帳起就沒打算行禮,徑直走到張老八鋪位的另一頭,在床沿上坐了。
朱橚看著這些人,心里頭涌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玄武湖大營里圍著桌子吃全魚宴的那群人,如今還站著的,就剩這些了。
三天的鏖戰,花瓣一片一片地被啃掉,每一片花瓣的崩潰都意味著數百條性命的消耗。
他帶著重騎衛隊在各個方向之間來回奔命,哪里吃緊便堵到哪里去。
第一天他殺了七個人,手會抖,胃會翻。
第二天殺了十三個,手不抖了,胃還會翻。
第三天他記不清殺了多少個,手不抖,胃也不翻了。
郭英說得對,母后說得也對。
等什么時候殺了人心里頭一點波瀾都沒有了,那才該害怕。
他還沒到那一步,可他能感覺到那一步正在朝自已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