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nèi)無人出聲,這個鄭阿水,該不該賞,當(dāng)然該。但因他而來的平等之禮等于顛覆了整個封建階級禮制。
黃立極雙眼微閉呼吸屏止,劉一燝捧茶碗的手在抖,孫承宗用力按住紫檀案沿,一句“天子之下,眾生平等”猶如萬鈞銅鼎砸碎了金鑾殿九階丹陛,但他們都是默然。
“天子之下,眾生平等”,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口號,一旦朱慈炅這句話傳出去,社會治理的成本將無限上升。
或許朱慈炅的皇位會更加穩(wěn)固,但所有既得利益集團,無論是親王、勛貴、士紳、官僚都會因為這句話,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
能夠坐在這里的,除了年輕的大長公主,都是大明精英。許多人都回味過來這句話的殺傷力,甚至都可以想象這句話將要引起的混亂。
便是一心上位的溫體仁也遲疑了,目光幾度閃爍。不過,他很快轉(zhuǎn)念——人心移易絕非朝夕之功,但政治口號可以提,應(yīng)該提。
“陛下明鑒,鄭阿水當(dāng)賞。陛下四要指出了大明未來方向,臣愿以畢生之力弘揚此世道之禮。元輔也說,禮樂征伐自天子出,陛下釋禮,無可爭議。
臣以為陛下會前所講,承先圣遺志,啟來者雄心,也可以加入世禮。”
朱慈炅看著自己的筆記本,沒有在意群臣臉色,只專注于思想的統(tǒng)一。
“可以,世禮這個詞好,發(fā)展,進步的確應(yīng)該是世禮。此外還應(yīng)有國家之禮,民族,民生、富強,昌盛,和同,仁愛皆應(yīng)為國之大禮。”
一直嚴肅冷臉的劉一燝放下茶杯,打斷了溫體仁的諂媚表演。
“陛下,何為民族?”
朱慈炅毫不猶豫。
“千年以降,生活在我中華大地的百姓,即為我中華民族。民族高于漢蒙苗壯彝藏,更高于家姓宗廟門閥,以炎黃為我共祖,傳文脈聚我同源。”
黃立極捻須點頭。
“陛下所言,當(dāng)為正理,如此,老臣喇嘛教交流也有禮可依了,或許,陛下也可以見下虎墩兔,天汗部與朵顏化省之事也可以推進了。”
孫承宗沒好氣的開口。
“陛下已經(jīng)命名天汗部領(lǐng)地為國畿行省。”
黃立極恍然大悟點頭。
“國畿這名字好,那地方的確在漢唐天子領(lǐng)地附近。一個畿字,也說明了天汗部領(lǐng)地對我中華民族的重要。”
劉一燝一臉鄙視,溫體仁如此諂媚還可以理解,黃立極你貴為首輔,臉都不要了。
“陛下以國禮、世禮、民禮重建大禮,的確是承前啟后的大事。臣以為此事當(dāng)由內(nèi)閣主持,翰林參與,禮部負責(zé),方顯此事之隆重。”
溫體仁和禮部所有人都看著劉一燝,你在說什么?老狐貍,你這是公然摘桃子。但是根本沒法反駁,都只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朱慈炅。
朱慈炅已經(jīng)感受到了期待,他露出微笑。
“朕說過,內(nèi)閣七人五年之制不變,溫卿此時不適合入閣。不過,翰林加入可以,內(nèi)閣安排吧。至于內(nèi)閣諸位先生,如今國事繁忙,首輔掛名即可。”
什么東西,溫體仁入閣?小皇帝你誤會了,劉閣老沒有這個意思啊。
許多目光都集中在溫體仁身上,朱慈炅哪里是否定他的入閣之路,這簡直是開辟了一條入閣坦途,搞不好外面還要傳,這是劉一燝第一個推薦的。
溫體仁寵辱不驚,一臉正氣。
“陛下所言甚是,非是臣不敢擔(dān)責(zé),實是臣此時并不功績,的確不宜入閣。”
孟紹虞臉色難看之極,溫體仁你怎敢?你還打蛇隨棍上了,你要什么功績?他考慮過錢謙益,李標(biāo),考慮過傅冠,劉宇亮,甚至考慮過倪元璐,錢士升,偏偏就遺漏了溫體仁。
孔貞運更是氣極攻心,手臂按在會議桌上,喉結(jié)滾動,眼中都似有火。小皇帝讓溫體仁接掌南禮部的事雖然沒有繼續(xù)說,但照此情形,下來之后必然有人推進。
孔貞運已經(jīng)感覺到他要交印了,而制禮之事,小皇帝是首先交代他做的,他以為不重要,想拖著。這下好了,拖著拖著把自己拖成戴罪之身,白白給了溫體仁一個彎道超車的機會。
這場禮部會議已經(jīng)徹底變味了,沒有人再不長眼在此時提出反對廢除科舉了,大部人都開始假裝低頭寫字記錄。
坐在首席的朱徽娖微微蹙眉。
“陛下,新禮中似乎沒有女教婦禮的內(nèi)容。”
朱慈炅愣了一下,只好開口。
“皇姑所言有理,溫卿,要加上。”
溫體仁急忙接話。
“臣遵旨。”
劉一燝臉露苦笑,失去皇帝真正信任的感覺就是如此。本來他十分有理有據(jù)的要求,也被朱慈炅懷疑別有用心,不動聲色的就化解了,還順便給溫體仁這個奸猾之徒作了一回嫁衣。
一直沒有說話的徐光啟此時開口了。
“陛下,內(nèi)閣事務(wù)繁忙,老臣覺得一個月講禮一次比較頻繁,不如改為半年一次。主要是講得太頻繁會流于形式,未必能取得想要的效果,若是半年一次,當(dāng)更有儀式。”
朱慈炅正覺得徐光啟所言有理,卻聽到黃首輔開口了。
“子先,陛下說過一月一次嗎?老夫反而覺得一月一次太少,應(yīng)該一月三次。月初一次,學(xué)禮,月中一次思禮,月末一次結(jié)禮。以每月逢五日,行講禮大典為宜。
不要怕流于形式,有個形式時刻提醒忠君愛國,總比久了什么都忘了強。禮以制成,不以得成,不是要求誰學(xué)得深刻,而是要求人人講禮。”
孫承宗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講禮是不是就是經(jīng)筵,小皇帝既然講以禮治國,那就同樣要守禮制,他也不能像現(xiàn)在這樣天馬行空,想到一出是一出了。當(dāng)即開口。
“中五言之有理,就該如此,一月三次都嫌少,每日上衙時都應(yīng)該問問自己是否守禮才是。”
朱慈炅有點目瞪口呆的感覺,孫閣老,你是最不講禮的好不好?
劉一燝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我范兄高見,每月逢五,各部尚書侍郎,督政親王,大理寺尹卿,御前講禮,當(dāng)為定制。”
禮部官員大部分人都沒有反應(yīng)過來,內(nèi)閣怎么集體支持這事了,這該如何是好。
朱徽娖一直比較安靜的坐在首席,她是大明的大長公主,也是南禮部侍郎。她一直也在學(xué)習(xí)為官之道,希望自己能幫到年幼的侄兒。
她不是第一次參加會議,禮部的會議她也經(jīng)常參加,但御前大政又大有不同,這些話語里似乎都有無數(shù)的心思。
她不太喜歡溫體仁,但似乎除了首輔就只有此人支持小皇帝。作為天子近臣的天工院,似乎也因為官職低微,全程都沒有發(fā)言權(quán)。
眾臣無語,她才觀察因為御階比群臣還要高上一層的大侄子。朱慈炅低頭書寫,似乎在聽,又似乎沒聽,顯得高深莫測,果然不愧是朱家麒麟兒。
朱慈炅不開口,眾人便都沉默。良久,見沒有人再談禮事,躊躇片刻,錢象坤方低聲上奏。
“陛下,各位大人,臣有一事稟報。班禪羅桑卻吉堅贊同意以慧王世子為時輪金剛佛果轉(zhuǎn)世,但希望大明能出兵恢復(fù)烏斯藏都司。
至于進藏士兵,喇嘛們認為天全六番招討司和理塘的朵甘衛(wèi)就足夠了,他們能適應(yīng)雪區(qū)氣候。”
黃立極皺了下眉,他剛剛惡補了下烏斯藏和朵甘的資料,也是要應(yīng)對四教弘法。
“六番招討司和朵甘衛(wèi)都是土官,他們還聽大明的嗎?”
注:朵甘都司,轄四川西部、云南西北部、西藏東部和青海西南部。烏斯藏都司,轄西藏核心區(qū)。天全六番招討司,始設(shè)于洪武六年,湯和、傅友德率軍入川后降服,治所先始陽,后天全。朵甘衛(wèi),指朵甘都指揮使司的吐蕃衛(wèi)所,治所理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