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孫影出現后,馮曜在這幽靜的山谷中總算有了個伴。
孫影雖然被太淵灌注了世人對于“齊天大圣”的信仰愿力與諸多傳說訊息,但這些記憶龐雜紛亂,宛若破碎的鏡片。
平日與馮曜相處,正好能幫助他慢慢梳理、吸收這些信息,用馮曜的話說,孫影這是在“學做人”。
一日,馮曜瞧著孫影一身金毛,認真建議道:“小影,你開了靈智,要學做人,這第一樁,總得先穿件衣裳,才像個樣子。”
孫影撓撓頭,瞥了眼馮曜身上的短打,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有道理!那我去求先生要件衣裳。”
說罷提著金箍棒就往何為人洞跑,尾巴一甩一甩的。
太淵正在祭煉歸真劍,見孫影風風火火闖進來,明白了他的來意后,隨手摸出件青色道袍扔過去。
“自己穿。”
孫影接住,手腳麻利地穿上,系好衣帶,竟也顯得身形挺拔,頗有幾分修道者的氣度,只是那條毛茸茸的金色長尾偶爾從袍擺下甩出,透出幾分猴性。
這天,太淵對馮曜說:“小曜,你與小影練兩手,讓我瞧瞧。”
馮曜臉上頓時露出些許無奈,他性子更喜靜思,對打斗什么的興致著實不高。
太淵看出他的心思,溫言道:“修行之人,性命雙全是為根本,但護道之術也是求道路上不可或缺的一環。恰好小影初得能力,還沒純熟,需要磨合,你們二人互相印證剛好。”
“行吧,聽先生的。”
馮曜不再推辭,轉向孫影,伸出手做了個邀請的姿勢。
“來吧,小影,讓我見識見識你這“孫大圣”的本事吧。”
孫影聞言,眼中金光一閃,興奮地“嘿”了一聲,手中那根金箍棒帶著破風聲便朝馮曜當頭劈來。
馮曜不敢怠慢,體內炁息一涌,施展【遁光】,瑩白色的炁光如流水般瞬間覆蓋雙臂,以肉掌硬生生架住了勢大力沉的鐵棍。
“鐺!”
一聲金鐵交鳴。
兩人當即戰在一處,身形閃動極快。
只見場中棍影重重,如金龍翻騰,拳勁呼嘯,似白虹經天。
“砰砰——!”
氣浪隨著他們的交鋒不斷向外擴散,卷起地上落葉。
然而,馮曜畢竟實戰經驗淺薄,不過數招,那護體炁光便在孫影一記掄劈轟然破碎。
中門大開之際,孫影身形如電般貼身而進,那條隱在道袍下的長尾如鋼鞭般迅捷抽出。
“啪”的一聲脆響,結結實實地抽在馮曜胸膛之上。
“唔!”
馮曜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抽得倒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
前后不過三個呼吸,勝負已分。
馮曜齜牙咧嘴地吸著冷氣,揉著火辣辣疼痛的胸口站了起來。
雖然沒有受傷,但那滋味著實不好受。
“小影,你這么厲害的?!”他有些難以置信。
孫影將金箍棒“唰”地收回,得意地扛在肩上,尾巴晃動,“嘿嘿嘿,是你力氣太小,速度也太慢了。”
“我力氣小?”
馮曜心里可不認同。
他雖然只精修過【靜心明氣拳】,但跟隨太淵先生一路行來,眼力早已鍛煉出來。
孫影剛才那幾下,劈、撩、點、撥,勁力貫通,法度嚴謹,分明是浸淫棍法數十年的宗師氣象,絕不是只靠蠻力。
他帶著疑惑,轉頭望向一旁氣定神閑的太淵,問道:“先生,這巫優演神之道,竟然這么玄妙厲害?”
太淵微微搖頭,解釋道:“尋常的巫優,是依靠特定儀式與傳承,搜集、儲存散于天地間的信仰之力,臨敵時演神請降,暫時獲得所扮演神明的部分力量加持,用完就沒了。”
“但小影的情況與此不同。”
他看向正因獲勝而喜滋滋的孫影,繼續道:“他的形神根基與智慧靈光,雖然是源于世人對孫大圣的集體想象與信奉愿力,但經我之手點化,已經是擁有了獨立修行根基的、正統的煉炁士。”
“那些信仰訊息,于他而言更像是與生俱來的天賦傳承,而不是需要向外祈求的力量。”
說實話,以太淵對巫優之道的了解,在此方世界,那些被供奉的神明,其實多是半真半假之身。
舉個例子。
關羽關二爺在儒釋道三教的地位都很高。
在佛教被尊為伽藍菩薩、護國明王佛,在儒教被奉為“文武二圣”中的武圣,在道家更是被尊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震天尊關圣帝君。
那么問題來了,如果現在有四個人,分別來自儒釋道三教,還有一位是民間的巫優。
他們四個人因為某個原因打了起來。
四個人分別開始請神搖人,結果都恰好選擇搖關二爺。
那么請問,這個時候的關二爺應該幫誰?
是誰都幫?
還是誰都不幫?
儒生會說,關公義薄云天,乃是我儒門正氣所鐘之武圣。
和尚會說,伽藍菩薩自然護持我佛法道場。
道士則說,關圣帝君乃我三界伏魔大帝,法旨皆出我道脈。
而那巫優,恐怕會嗤笑一聲,說你們都是胡說八道,關公之本相,乃是存于眾生信仰念頭之中,由我輩演繹其傳說,聚合愿力而顯化。
在其他世界或許不好說,但在這個世界,太淵倒更傾向于巫優之說幾分。
他們畢竟是遠古巫祭的正統遺脈,對于“神明”這種存在的本質,他們比和尚道士更有發言權。
這時候,馮曜的好奇心被勾起,他追問道:“先生,那小影他以后是不是真能學會傳說中孫大圣的那些大神通?比如七十二變、三頭六臂、火眼金睛什么的?”
這問題也問到了孫影心坎里,他金色的眼眸眼巴巴地望著太淵,滿是期待。
太淵看著他們,莞爾一笑:“這便要看他自身的努力與造化了。”
如果孫影將來勤修不輟,能達到太淵如今的境界,初步參透信息、物質、能量三者轉化之妙諦,那么馮曜剛才說的那些神通法術,自然都能夠顯現出來。
…………
戰神殿,大殿之內。
九如和尚盤膝坐在那四十九幅巨大浮雕前,心神卻已通過冥冥中的聯系,與遠在另一個世界的太淵進行著跨世界的交流。
“和尚,你待在那里時日不短,能不能從這些浮雕碑文之中,分析出此殿主人的身份來歷?”
太淵的聲音在他心湖中響起。
九如和尚抬眼掃過那些散發著蒼茫古意的浮雕,無奈回道:“不清楚,毫無頭緒,這些玩意兒邪門得很。”
“看著是石頭,可佛爺我掄起拳頭砸上去,連個白印兒都留不下。”
要知道,他的拳頭,洞金裂石只是等閑。
“而且,這每一道刻痕里,都有玄奧的氣機流轉,像是在闡述某種天地至理。”
九如和尚頓了頓,著重描述了一幅給他印象最深的浮雕。
“尤其是當佛爺我凝神觀想后面幾幅浮雕的時候,氣機感應下,總是看到一個身著樣式奇特鎧甲,臉上覆蓋著面具的人,騎跨在一頭似龍非龍的怪物背上,從萬丈云層之中俯沖而下!那股子戰天斗地、撕裂蒼穹的戰意,簡直要透壁而出!”
兩人就著“戰神殿”這個名頭,對殿主身份猜測了幾句。
是上古戰神?還是某位以戰悟道的太古大能?
但終究缺乏確鑿信息,都只是憑空臆測。
九如和尚很快就不耐煩了,豪邁地道:“呔!管他那么多作甚!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太淵失笑,這和尚還是老樣子,豪放得沒邊。
他話音一轉:“說正事,這些年你在戰神殿,該有不少感悟吧?說來聽聽。”
九如和尚開始分享。
他本就天賦異稟,在大明世界時便已于禪定中悟徹真如,自創出【大金剛神力】,開創金剛禪一脈。
意外墜入這上古戰神殿后,得以終日面對這四十九幅蘊含無上妙理的浮雕。
其中刻繪的神魔戰技、肉身破壁之法、神魂升維之道,上至星河崩滅、下至微塵演化的宏大景象,無不蘊含“破碎虛空,升華進化”的終極真義。
他這些年靜坐觀摩,將圖錄中的戰神妙理,與自身金剛禪“觀緣悟道”的法門相互印證融合,自悟自修,以戰意為緣、以禪心為覺,道行修為亦是突飛猛進。
太淵聽罷,也分享了自身陽神成就后的種種感悟,尤其是對物質、能量、信息三者間流轉變幻的更深層次理解。
兩人正交流間,九如和尚突然神念一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急切,活像個盼糖的小孩。
“等等!老東西,你剛才說你那【驅物】之法能虛空造物?那……能不能變出酒來啊?!”
“佛爺這嘴里都快淡出個鳥了!”
太淵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只要我見過那種酒,摸清了它的成分,就能用炁力化出來。”
九如和尚頓時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好小子!”九如和尚的神念都快跳起來了,“快把這法子教我!我在這破地方待了這么久,嘴里都快淡出鳥來了,連口濁酒都喝不上!”
太淵也不藏私,當即將其中原理細細道來。
原理本身并不繁復,核心便是“以氣化物”,模擬構筑出物質的形態。
這一步,以九如的修為也能做到個形似。
然而,當太淵提及,若要真正完美復刻,尤其是酒水這等復雜之物,還需深入了解其內在的粒子構造等本質時,九如和尚頓時傻了眼。
“粒子構造?這……這誰記得住啊!”他郁悶地嚷嚷起來,“以往喝酒圖個痛快,誰耐煩去琢磨酒是怎么來的!”
見他如此,太淵便退而求其次,提議道:“既然如此,我不如將釀酒之法傳授給你。你自己在你那戰神殿周遭尋尋看,有沒有合適的類似谷物的原料,或許可以自行釀制。”
九如和尚一聽,猛地一拍光頭:“對啊!釀酒!佛爺我怎么早沒想到!”
他神識迅速掃過戰神殿及周邊地底湖島。
“嘁!這鬼地方沒有谷物……等等!我記得另一邊長了些野果樹,結著不少果子!哈哈,天無絕人之路,佛爺我可以試著釀些果子酒!”
這個新發現讓他興奮不已,再也按捺不住嘗試的沖動。
“老東西,先不說了!佛爺我去搞我的果子酒大業了!釀成了再告訴你滋味!”
話音未落,他便急匆匆地主動掐斷了神意連接,
太淵不由得搖頭失笑。
這和尚,還是這般風風火火的性子。
…………
光陰荏苒,倏忽間,五年就這么過去。
時值民國十六年,四月。
北京城郊,某處監獄。
時間已是深夜,油燈如豆。
窗外風聲鶴唳,隱約能聽到遠處街口傳來的零星狗吠。
一道清風吹來。
所過之處,無論是巡邏的獄警還是蜷縮的囚犯,都無聲軟倒在地,陷入昏睡。
長廊盡頭,最里間的一間狹小牢房內,一位大胡子中年人靠坐在冰冷的墻角。
他聽到了外面不同尋常的寂靜。
起身,拖著沉重的鐐銬,挪到鐵柵門前,向外望去。
昏暗的光線下,一個青衫身影悄然現身。
“太淵兄,”牢中人開口,語氣平靜,“我知道你會來的。”
“守常兄,你受苦了,我們走吧。”
太淵隔著鐵柵門,袖袍一拂,那精鐵打造的鐐銬應聲而斷,哐當落地。
李守常活動了一下手腕,緩緩搖頭道:“太淵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不走。走得出監牢,走不出天下。”
太淵眉宇微蹙:“你應該知道留下來意味著什么?”
李守常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澄澈笑容:“我自然知道留下意味著什么,審訊,刑罰,乃至……死亡。”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談論窗外天氣。
太淵再勸道:“守常兄,過得了今天,才能見到明天。”
李守常微微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監牢中顯得格外明亮。
“明天的事情,就留給明天的人去做,而我今日要做的,便是留在這里,慷慨赴義,用我的血去喚醒激勵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