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雪從古櫻樹的另一側緩步走出。
她已換上了一身素白的劍道衣袴,木刀隨意地提在手中,腳步輕盈得仿佛沒有重量。
晨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櫻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讓她清麗的面容更添幾分不真實的出塵之感。
“熱身。”她的聲音依舊清冷簡潔,不容置疑。
佐久間和中島立刻將竹刀置于一旁,開始認真地拉伸、活動關節。
佐久間做得格外仔細,尤其是右腿。
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謹慎的感知——沒有疼痛,沒有滯澀,只有關節囊內潤滑順暢的活動感和肌肉被喚醒的微熱。
他心中那點因舊傷而產生的最后一絲陰霾,在古樹下這片奇異的寧靜空氣中,似乎也消散無蹤了。
“開始吧。”
柳生雪沒有給他們太多時間,待兩人氣息略平,便用木刀指了指中島,“中島君,你先來。佐久間君準備。”
“是!”
中島弘毅深吸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他雙手持刀,擺出中段架勢,緩步移動到柳生雪對面。
柳生雪只是隨意地站著,甚至沒有刻意擺出什么構架,但當中島的精神鎖定她時,卻感覺如同在面對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無從著力,卻又危機四伏。
“面!”中島低喝,踏步上前,竹刀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直擊柳生雪的面部。
柳生雪的身形仿佛只是微微一晃,木刀后發先至,輕輕點在中島竹刀的鎬部(刀身側面),一股巧勁傳來,中島的攻勢頓時偏移,整個人因用力過猛而向前踉蹌。
不等他調整,柳生雪的木刀如影隨形,已然停在了他的喉前。
柳生雪收回木刀,“再來。”
中島咬牙,調整呼吸,再次進攻。
這次他選擇了突刺“刺し”。
然而柳生雪的應對更加簡潔,側身、格擋、順勢一帶,中島便感覺天旋地轉,被一個漂亮的“出足払い”(掃腳)放倒在砂地上。
佐久間在一旁全神貫注地觀看。
他看得分明,柳生雪的動作并不快,力量也未見得多大,但每一個時機都拿捏得妙到毫巔,每一次移動和揮刀都仿佛遵循著某種最優的軌跡,用最小的代價瓦解對手的攻勢。
這就是新陰流“后之先”、“活人劍”的精髓嗎?
中島連續進攻了十幾次,每一次都以不同的方式被迅速制服。
汗水浸濕了他的衣衫,呼吸也變得粗重,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這種高強度的連續對戰的機會極為寶貴,每一次失敗都讓他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破綻。
“換人。”柳生雪氣息絲毫未亂,仿佛只是做了幾個舒展動作。
中島喘著粗氣退到一旁,向佐久間投去一個“加油,但自求多福”的眼神。
佐久間上前,行禮,擺出構架。
他的心情有些復雜,既有一試身手的躍躍欲試,也有對自己膝蓋在連續高強度移動下表現的隱憂。
“不用顧忌。”柳生雪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若感不適,直言即可。現在,攻過來。”
佐久間心神一定,眼神沉凝。
他沒有立刻搶攻,而是緩緩移動步伐,調整距離,觀察著柳生雪那看似隨意站立下,近乎無懈可擊的姿態。
突然,他動了。
不是常見的正面強攻,而是利用身高的優勢,配合一個迅捷的滑步,竹刀自斜下方撩起,目標是柳生雪的“胴”(軀干)。
這一擊角度刁鉆,速度極快。
柳生雪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似乎沒料到佐久間恢復狀態后,第一擊就如此果決且富于變化。
她后退半步,木刀下壓格擋。
“啪!”
兩刀相擊。
佐久間感覺刀身上傳來的力量并不沉重,反而有種柔韌的彈性,將他的力道卸開。
他順勢借力轉身,竹刀劃出一個半圓,變為橫掃,追擊柳生雪的側腹。
柳生雪再次輕巧地格開,但這一次,佐久間沒有停止,他的腳步連環跟上,右膝在擰轉發力時傳來了清晰的、但完全在可承受范圍內的壓力感,沒有疼痛!
這讓他信心大增,第三擊、第四擊接踵而至,竟是打出了一波小小的連續攻勢。
柳生雪守得滴水不漏,腳步在方寸之地移動,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化解危機。
但她沒有再像對付中島那樣一擊制勝,而是像一塊磨刀石,任由佐久間將調整后的發力方式、步伐銜接,在實戰中盡情施展和磨合。
十幾個回合后,柳生雪終于在一次佐久間招式轉換的微小間隙中,木刀如毒蛇吐信,穿透了他的防御,輕輕點在他的心口。
佐久間動作僵住,隨即收刀后退,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雖然輸了,但他心中卻充滿了興奮。
剛才那一連串的動作,他的右膝完全沒有拖后腿,力量傳導順暢,移動敏捷,甚至比受傷前更加協調!
他能感覺到,在古樹下這種奇異清新的空氣中,自己的體力恢復似乎也快了一些,呼吸雖然急促,但遠未到中島那種近乎脫力的程度。
“發力有改進,步法銜接尚可,但意圖太明顯。”柳生雪點評道,“你的連續攻擊,每一步都在我的預料之中。劍,要留三分不可測。”
“是!多謝師范代指點!”佐久間心悅誠服。
“休息三十息。然后,你們兩人對我一個。”柳生雪拋下一句,便走到古櫻樹下,閉目調息。
佐久間和中島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躍躍欲試。
二對一,對手是柳生雪!這壓力與機會,都是前所未有的。
三十息很快過去。
兩人分立柳生雪左右前方,呈夾角之勢。這一次,他們沒有任何猶豫,幾乎同時發動了攻擊。
中島正面強攻“面”,佐久間則側翼襲擾“胴”與“小手”(護手)。
柳生雪動了。
她的身影仿佛瞬間一分為二,木刀在晨光中拉出兩道虛影,同時應對兩人的攻擊。
她的移動范圍極小,但每一次進退都恰到好處地避開合擊的鋒芒,木刀的點、撥、引、帶,將兩人的攻勢攪亂、分化。
佐久間全神貫注,他將所有雜念拋開,眼中只有柳生雪的動作,耳中只有竹刀破空和交擊的聲音,身體則忠實地執行著這幾日修正過的每一個發力指令。
右膝在一次次急停、轉向、蹬地中表現穩定,甚至因為發力更加合理,反而感覺比左膝更顯得游刃有余。
古櫻樹靜靜佇立,那溫潤的瑩光似乎微微流轉。
站在樹蔭下的三人,動作越來越快,交鋒越來越激烈。
汗水飛灑,塵土微揚,但奇異地,所有聲音和氣息,似乎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約束在這個小院里,沒有半分外泄。
不知過了多久,隨著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竹刀被擊中的悶響,佐久間和中島手中的竹刀脫手飛起,旋轉著落在砂地上。
兩人則踉蹌后退,大口喘息,汗水已將衣袴徹底浸透。
柳生雪收刀而立,呼吸依舊平穩,只是額角多了幾顆晶瑩的汗珠,在透過葉隙的陽光下閃爍。
她看著幾乎虛脫的兩人,微微點了點頭。
“到此為止。”
柳生雪的聲音落下,佐久間和中島如蒙大赦,卻也感到一陣脫力后的虛浮。
佐久間和中島這才發現,后院里不知何時已站滿了人。
其余十六名特訓班的學員,正靜靜地圍站在古櫻樹蔭的邊緣。
他們來得悄無聲息,顯然已經旁觀了方才那場激烈的一對二稽古許久。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場中三人身上,眼神里混合著震撼、敬畏與躍躍欲試。
“去那邊冥想。”柳生雪用木刀指了指古櫻樹下。
佐久間和中島這才注意到,樹下不知何時已整齊擺放了十八個蒲團,圍成一個半圓,正對著櫻樹主干。
兩人強撐著向柳生雪和古櫻方向行禮,然后拖著幾乎不聽使喚的雙腿,走到櫻樹下那特意空出的兩個蒲團前,幾乎是癱坐下去。
“閉目,調息,觀想方才之戰。”柳生雪清冷的聲音再次傳來。
兩人不敢怠慢,立刻依言閉目。
幾乎在他們閉目的瞬間,古櫻那磅礴而清新的生命氣息便更加清晰地包裹而來,仿佛有看不見的清涼水流淌過他們灼熱的肌體和沸騰的思緒,幫助加速平復。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剛才每一個被輕易瓦解的瞬間。
柳生雪的視線轉向其余十六人:
“其余人,熱身。
五分鐘后,村上,鈴木,作為第一組準備。”
“是!”眾人齊聲應道。
他們迅速散開一些,在后院空地上開始認真地拉伸、活動關節,空氣中很快充滿了衣物摩擦和輕微的吐氣聲。
柳生雪靜立原地,目光平靜地掃過正在熱身的眾人。
這是她第一次獨立負責如此規模的特訓,面對的全是已有相當根基的高段位者。
常規的指導對這些人效果有限,他們需要的是突破瓶頸的猛藥。
她的方法簡單而直接,源自這幾日林硯對她那種近乎折磨般的教導所帶來的啟發,也融合了新陰流注重精神修行的傳統:
第一步,極限施壓,照見真實。在體力最充沛、精神最集中的時刻,以一對二進行“掛稽古”,逼出每個人在極限狀態下的全部實力、習慣乃至潛藏的缺陷。唯有全力盡出,破綻才無所遁形。
第二步,枯竭冥想,沉淀反芻。在氣力耗盡、心神震蕩之際進行冥想,身體的本能記憶與疲憊感會加倍深刻,方才激戰中的得失會如刻印般清晰。古櫻樹下特殊的環境,能加速這一沉淀過程。
第三步,每日問答,固化認知。要求每人每日必須提出一個修行中的疑問,并嘗試解答他人的問題。將模糊的感受轉化為清晰的言語,是理解深化的關鍵。
柳生雪就像一臺精密而無情的試煉機器,以自身為磨刀石,一組接一組地“打磨”著這些高段位學員。
她的體力仿佛深不見底,面對每一組不同的組合和風格,總能迅速找到關鍵點施壓。
有人試圖穩守,便被連綿不絕的攻勢擊潰防線;
有人想要對攻,便發現自己的攻擊如同撞上銅墻鐵壁。
后院內,竹刀交擊聲、沉重的踏地聲、急促的喘息和偶爾的悶哼聲不絕于耳。
空氣中彌漫的汗味越來越濃,砂地上凌亂的腳印越來越多。
每組對抗的時間長短不一,但結束時無一例外都是學員筋疲力盡,而柳生雪除了呼吸稍稍深沉,額際見汗,姿態依舊穩定如初。
一組,兩組,三組……
當最后一組兩名四段學員,在堅持了最長時間后,也被柳生雪以一記精妙的“無刀取”手法奪去竹刀,頹然坐倒時,后院內除了古櫻樹葉的沙沙聲,便只剩下十八名學員粗重不一的喘息聲。
所有人都輪戰完畢,無一例外經歷了全力以赴到近乎虛脫的“掛稽古”。
柳生雪收刀,走到眾人前方。
她的白衣后背已被汗水浸濕一片,緊貼身軀,勾勒出挺拔而柔韌的線條。
她的臉頰泛著運動后的紅暈,眼神卻比晨光還要清亮銳利。
“第一輪稽古結束。”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更顯威嚴,“冥想30分鐘,至氣息平穩。接下來由佐久間與佐藤兩人領隊進行第二輪。”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又亢奮的臉:“從明日起,每人每日需準備一個問題,內容不限,劍技、心法、今日所得所惑皆可。每日特訓伊始,抽簽解答。問要切中要害,答需言之有物。”
“現在,閉目。”
她不再多言,率先在古櫻樹前唯一空著的蒲團上正坐,閉目調息。
十八名學員,無論段位高低,此刻都對這位年輕的師范代再無半分輕視,只有油然而生的敬畏與信服。
他們忍著全身的酸痛,努力調整坐姿,跟隨柳生雪的引導,沉入冥想。
極限對抗后的虛脫感,與古樹下奇異清新氣息的滋養,形成一種冰火交織的體驗。
方才激烈交戰的每一個畫面,每一次失誤,每一次被壓制的感覺,都無比清晰地反芻回來。
柳生雪第一次獨立設計的特訓,以這種近乎殘酷又直指核心的方式,拉開了帷幕。
她的目的很明確:在最短的時間內,摸清每個人的底細,打碎他們固有的框架,然后在疲憊與反思的基礎上,融合標準劍道與新陰流的修行之法。
而這套“對抗-冥想-問答”的循環,將成為未來日子里,淬煉這些高段位學員的固定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