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水集團和惠龍集團呢？”侯亮平追問，“你給他們的那些錢，也是你貪污的一部分嗎？”
劉新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堅定下來：“那些……是正常的商業合作。可能有些程序不規范，但不是什么大問題。”
“七八個億的資金，叫沒什么大問題？”侯亮平氣得差點笑出來，“劉新建，你當我是傻子嗎？”
“侯主任，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說什么。”劉新建又恢復了那種油鹽不進的狀態，“那些項目都是集體決策的，有會議記錄，有簽字文件。如果您認為有問題，可以去查。但我個人，絕對沒有和趙瑞龍、高小琴他們有什么權錢交易。”
侯亮平盯著他，突然明白了。
劉新建這是在棄車保帥。他愿意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下來。但就是堅決不承認和趙家有關系，不承認那些巨額資金是送給趙瑞龍的。
這樣一來，就算他被判刑，趙家也安然無恙。而趙家安然無恙，他就算在進去，也會有人照顧。
這是一筆交易。用他自已的自由，換趙家的平安，換他家人的未來。
“劉新建，你真的想清楚了嗎？”侯亮平最后一次警告，“貪污七八千萬，情節特別嚴重，最少也是無期徒刑。如果你主動交代，檢舉揭發，還能爭取從寬處理。但如果你死扛到底……”
“我想清楚了。”劉新建打斷了他，語氣出奇地平靜，“侯主任，我承認我犯罪了，我接受法律的審判。但我不能為了減刑，就去誣陷別人。趙書記對我有恩，趙總對我不薄，我不能做忘恩負義的事。”
侯亮平知道，今天的審訊又結束了。劉新建已經做好了坐牢的準備，甚至做好了坐一輩子牢的準備。這樣的人，光靠審訊是撬不開嘴的。
他站起身，走到劉新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劉新建，你會后悔的。”
劉新建抬起頭，慘然一笑：“也許吧。但至少，我對得起自已的良心。”
侯亮平轉身離開了審訊室。
走廊里，何建業和陳濤等在那里，看到他的臉色，就知道結果了。
“主任，還是不行？”何建業問。
侯亮平搖搖頭：“他承認貪污，但堅決不承認和趙家有關系。所有的責任都自已扛了。”
“那怎么辦？”陳濤急了，“我們就這么讓他得逞？”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說：“繼續查。查漢東油氣集團的每一筆賬，查每一個和劉新建有關的人。我就不信，他們做得那么干凈，一點痕跡都不留。”
他看向陳濤：“你帶人，把漢東油氣集團最近十年的所有賬目都調出來，一頁一頁地翻。重點查那些金額巨大、程序可疑的項目。還有，查所有和劉新建有過密切往來的供應商、承包商。”
“是！”陳濤立正應道。
“何建業，你帶人去查王麗的社會關系。看她平時和誰來往，錢都花在哪里，有沒有和趙家的人接觸過。”
“明白！”
侯亮平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三天，侯亮平帶著第四監察室的全體人員，在堆積如山的檔案室里度過了幾乎每一分鐘。漢東油氣集團近十年的所有賬目、合同、會議記錄、招標文件，被一箱一箱地搬到辦案區的會議室，鋪滿了整張長條桌。
空氣里彌漫著紙張的霉味和灰塵的氣息。每個人面前都堆著厚厚的文件夾，手邊擺著放大鏡、計算器、不同顏色的記號筆。墻上貼滿了時間線和關系圖，紅色、藍色、黑色的線條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侯亮平坐在主位，面前的資料堆得最高。他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十多個小時，眼睛里布滿血絲，太陽穴因為過度用腦而陣陣作痛，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知道，真相就藏在這些泛黃的紙張里，藏在這些密密麻麻的數字里。只要找到那個關鍵的連接點，就能撕開趙家精心編織的保護網。
“主任！”年輕的小李突然喊了一聲，打破了會議室里的寂靜。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這個剛剛從省檔案館調來的小伙子。小李是經濟專業的研究生，對數字和報表有天然的敏感，侯亮平特意把他要過來協助調查。
“找到什么了？”侯亮平放下手中的放大鏡。
小李抱著一沓厚厚的文件跑過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主任，我查到了當年那幾個項目的原始招標文件！”
侯亮平精神一振：“說詳細點。”
小李把文件攤開在桌子上，指著其中幾頁：“您看，這是2008年漢東油氣集團油氣管道配套工程的招標公告。當時集團一共向七家省內外的建筑企業發出了投標邀請。”
他翻到下一頁：“這是當時的評估報告。項目部對七家企業的資質、技術實力、過往業績進行了綜合評估。按照評分結果，排名第一的是……”
小李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侯亮平湊過去看，眼睛瞬間瞪大了。
“遠平集團？”
“對！”小李用力點頭，“遠平集團，是一家橫跨地產、商業、酒店、金融等多個領域的綜合性企業集團。當時的估值就超過三千億，在全國都是排得上號的大型民企。”
侯亮平的心跳加快了。遠平集團……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不，準確地說，是這家集團的董事長太有名了。
“遠平集團的董事長，是不是叫寧方平？”侯亮平的聲音有些發緊。
小李驚訝地看著他：“主任您知道？沒錯，就是寧方平。他是？”
侯亮平當然知道。寧方平，寧方遠的親弟弟。兄弟倆一個從政，一個經商，在各自的領域都做到了頂尖。
侯亮平還記得當年聽圈子里的人聊起過這對兄弟。
沒想到，遠平集團居然還和漢東油氣集團有過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