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新建終于抬起頭，眼中卻閃過一絲決絕。

“侯主任，”他的聲音嘶啞，“這些事情……我承認，在工作中有失誤，有失察。但要說我故意侵吞國有資產，我絕不承認。這些都是下面人瞞著我辦的，我也是被蒙蔽的。”

侯亮平氣得差點笑出來。七八個億的資金，他一個董事長會不知道？會被下面人瞞著？

“劉新建，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侯亮平的聲音冷得像冰，“這么大的資金流動，沒有你的簽字，能辦得成？”

“我工作忙，有時候文件太多，可能……可能沒仔細看就簽了。”劉新建堅持道，“我承認我有責任，領導責任。但說我故意犯罪，我不服。”

侯亮平盯著劉新建，知道這是在耍無賴。但對付這種老油條，光靠質問是不夠的。

他換了個角度：“劉新建，你是趙立春書記提拔起來的干部，對吧？”

劉新建警惕起來：“是。趙書記對我有知遇之恩。”

“所以，你為了報答趙書記的恩情，就對趙瑞龍有求必應，甚至不惜挪用國有資產來滿足他的要求，是這樣嗎？”

劉新建的臉色變了：“侯主任，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通過我來誣陷趙書記嗎？我告訴你，趙書記是清白的，趙總也是正經商人！你不要血口噴人！”

侯亮平步步緊逼：“我怎么血口噴人了？事實擺在面前，趙瑞龍的山水集團和惠龍集團，從漢東油氣拿走了至少七八個億。而你是趙立春提拔的人，趙瑞龍是趙立春的兒子。這中間的關系，還用我說嗎？”

“你這是有罪推定！”劉新建激動地站起來，“你是先認定趙書記有問題，然后就想通過我來坐實這個罪名！我告訴你，我劉新建雖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做人的底線還是有的！我絕不會為了自已的利益，去誣陷對我有恩的老領導！”

何建業按住劉新建的肩膀：“坐下！”

劉新建喘著粗氣坐下，但眼神依然倔強。

侯亮平知道，這是塊硬骨頭。劉新建對趙家的忠誠，超出了他的想象。這個人寧可把所有責任都扛下來，也不愿意牽連趙家。

“劉新建，”侯亮平放緩了語氣，“你現在不說，不代表別人不說。趙瑞龍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現在自身難保，你覺得他會保你嗎？還有山水集團的高小琴，她跟你非親非故，憑什么替你保密？”

劉新建的嘴唇動了動，但沒說話。

“還有那些經手的具體辦事人員，”侯亮平繼續說，“他們跟你不一樣，他們沒有你這樣的‘忠誠’。為了自保，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到時候，就算你什么都不說，證據鏈也會很完整。”

劉新建低下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關節發白。

侯亮平知道，他在掙扎。這是最好的突破口。

“劉新建，你好好想想。”侯亮平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你今年還不到五十歲，還有機會。如果你主動交代問題，配合調查，立功表現，法律會給你從寬處理的機會。但如果你死扛到底，等別人都說了，你再想說就晚了。”

他拍了拍劉新建的肩膀：“今晚你就住在這里，好好想想。想通了，隨時叫我們。”

說完，侯亮平示意何建業，兩人走出了審訊室。

門關上后，劉新建一個人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他知道，自已完了。那些證據太扎實了，根本抵賴不掉。但他更清楚，自已不能說。一旦說了，趙家就完了。而趙家完了，他就算能減刑，出去后也活不下去。

趙立春雖然退了，但余威還在。趙瑞龍雖然不成器，但心狠手辣。他要是敢出賣趙家，就算在監獄里，也別想有好日子過。

而且……知遇之恩，不能不報。

而在審訊室外，侯亮平透過單面鏡看著劉新建，眉頭緊鎖。

“主任，這人不簡單啊。”何建業說，“一看就是老油條，心理素質很好。”

“不是心理素質好，”侯亮平搖頭，“是信念堅定。他相信趙家會救他，或者……他根本就不怕坐牢。”

“那怎么辦？”

“晾他一晚上。”侯亮平說，“讓他自已想想清楚。同時，抓緊時間固定其他證據。銀行流水、合同原件、相關人員的證言……要形成完整的證據鏈，讓他無話可說。”

“明白。”

侯亮平又看了劉新建一眼，轉身離開了辦案區。

他知道，這場審訊不會輕松。劉新建這種人，不見棺材不掉淚。只有把所有的證據都擺在他面前，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他才有可能開口。

而在這個過程中，趙家那邊肯定不會坐以待斃。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省紀委辦案區的時候，侯亮平已經坐在了監控室里。他整夜沒睡，眼睛里布滿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主任，人到了。”何建業推門進來，“趙瑞龍和高小琴都已經帶到，分在兩個審訊室。”

“好。”侯亮平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先審高小琴。”

審訊三室里，高小琴穿著一身簡潔的職業套裝，頭發整齊地梳在腦后，臉上畫著淡妝，看起來鎮定自若。見到侯亮平進來，她甚至還微微點了點頭。

“高總，知道為什么請你來嗎？”侯亮平在對面坐下，開門見山。

“配合調查。”高小琴的聲音很平靜，“聽說漢東油氣集團出事了，我們山水集團和他們有過合作，所以來提供一些情況。”

侯亮平盯著她：“什么合作？”

“幾個工程項目。”高小琴早有準備，從包里拿出一疊文件，“2008年的油氣管道配套工程，2010年的儲油罐區擴建，2011年的總部大樓裝修。都是公開招標的項目，我們憑實力中標。”

侯亮平接過文件翻了翻，都是正式合同和招標文件的復印件，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問題。

“憑實力？”侯亮平放下文件，“高總，據我們了解，當時山水集團的注冊資本只有五千萬，年營收不到兩個億。而這三個項目的總金額超過八億，你覺得你們公司有這個實力承接嗎？”

高小琴微微一笑：“侯主任，您可能不太了解建筑行業。我們雖然規模不大，但技術力量雄厚，有專業的施工團隊。而且，我們有銀行授信，資金不是問題。”

“銀行授信？”侯亮平拿出另一份材料，“這是山水集團當時的財務報表，顯示你們根本沒有拿到這么大額度的銀行授信。而且，根據我們的調查，你們拿到項目后，幾乎立即就轉包給了其他公司。”

高小琴的笑容淡了一些：“這……確實有轉包的情況。當時我們公司遇到一些突發狀況，人手不足，為了保證工程進度和質量，才決定將部分工程分包出去。這在建筑行業是很常見的做法。”

“很常見？”侯亮平步步緊逼，“可是據我們調查，你們轉包的價格比中標價低了至少三分之一。也就是說，你們什么都沒干，光是倒手，就從每個項目上掙了一個億以上。三個項目，就是三個多億。高總，這錢賺得也太容易了吧？”

高小琴的臉色終于變了。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抬起頭：“侯主任，如果您認為我們在轉包過程中存在違規，我們愿意接受處罰。該罰款罰款，該整頓整頓，我們認。但是——”

她加重了語氣：“我們公司和劉新建沒有任何關系。我們是通過正規招標拿到的項目，所有程序都是合法的。至于之后我們怎么運作，那是我們公司自已的事情。”

侯亮平冷笑：“真的沒關系嗎？為什么其他公司拿不到的項目，你們能拿到？為什么合同剛簽，漢東油氣集團就提前支付60%的工程款？為什么你們轉包之后，還能拿到全款？這些，你能解釋嗎？”

高小琴深吸一口氣：“侯主任，這些都是商業機密，我不方便透露。我只能說，我們公司的運作是規范的，經得起任何審計。如果您有證據證明我們和劉新建之間存在不正當交易，請拿出來。如果沒有，請不要做無謂的猜測。”

她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話語里已經帶著明顯的對抗。

侯亮平知道，今天的審訊恐怕不會有什么結果了。高小琴明顯是做好了充分準備來的，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把責任限定在“公司違規操作”的范圍內，堅決不涉及個人，更不涉及劉新建。

“高總，我希望你明白，對抗組織調查的后果是很嚴重的。”侯亮平最后警告。

“我明白。”高小琴點頭，“所以我才主動配合。但配合不等于承認莫須有的罪名。侯主任，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想我應該可以走了吧？”

侯亮平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后揮了揮手：“你先回去。但記住，隨時保持通訊暢通，我們可能還會找你。”

“一定。”高小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從容地走出了審訊室。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侯亮平一拳砸在桌子上。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