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區委家屬院,三號樓二單元。
晚上九點半,侯亮平推開門,疲憊地走進客廳。他今天參加了三個會議,視察了兩個項目點,還接待了一撥投資商,從早上八點忙到現在。
他脫下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然后整個人也癱坐下來。客廳里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落地燈發出昏黃的光,在墻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侯亮平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卻還在回想著白天的場景——
上午在區委常委會上,當他提出要重新審查幾個歷史遺留的拆遷項目時,所有常委都看著他,等待他的決斷。那種所有人都以他為中心的感覺,讓他內心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下午視察光明峰項目C區時,幾十個施工單位的負責人圍著他,一個個爭先恐后地介紹情況,生怕在他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項目總指揮甚至私下對他說:“侯書記,以后這個項目就全聽您的了,您怎么說,我們就怎么干。”
傍晚的飯局上,組織部長和幾個副部長輪番敬酒,說著各種恭維的話。那種被捧在高處的感覺,讓侯亮平幾乎要迷失自已。
權力……這就是實實在在的權力。
這種感受,讓侯亮平內心深處的某種渴望被喚醒了。
“贅婿”……這個標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了。他拼命工作,努力表現,不就是想證明自已嗎?證明他侯亮平不靠鐘家,也能闖出一片天地。
而現在,機會就在眼前。在光明區,他是說一不二的“一把手”,沒有人敢小看他,沒有人敢輕視他。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刺耳的鈴聲在寂靜的客廳里格外響亮,把侯亮平從遐想中驚醒。
他皺了皺眉,有些不情愿地拿起手機。來電顯示是“小艾”。
鐘小艾?這么晚了,她打電話干什么?
侯亮平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電話:“喂,小艾?”
“侯亮平!”電話那頭傳來鐘小艾尖銳的聲音,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質問,“你到底怎么回事?調去光明區當區委書記?這么大的事情,為什么不跟家里商量?!”
侯亮平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一愣,隨即感到一陣委屈:“小艾,你聽我說,這件事是沙瑞金書記安排的,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沙瑞金安排的?”鐘小艾的聲音更冷了,“他安排你就去?他讓你去死你去不去?侯亮平,你是不是忘了,當初你去漢東之前,我是怎么跟你說的?”
侯亮平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他當然記得。鐘小艾當時說得很清楚——他是鐘家的人,不是沙瑞金的人。在漢東的一切行動,都要首先考慮鐘家的利益。
“我……我當時沒想這么多。”侯亮平的聲音低了下去,“沙書記找我談話,說常委會已經通過了任命,讓我盡快赴任。我總不能拒絕吧?”
“不能拒絕?”鐘小艾冷笑,“你就不會打個電話,跟家里商量一下?侯亮平,你到底有沒有把鐘家放在眼里?有沒有把我放在眼里?”
這話說得太重了,侯亮平感到一陣窒息。他想辯解,想說自已是身不由已,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道歉:“小艾,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我當時……當時太高興了,終于有機會主政一方,所以……”
“所以你就昏了頭?”鐘小艾打斷他,“侯亮平,你知不知道光明區是什么地方?那就是個火藥桶!丁義珍為什么會外逃?你以為真的是他自已有問題嗎?”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沉。這個問題,他其實想過,但一直不敢深究。
“光明峰項目涉及多少利益?牽扯多少人?丁義珍之前干的事情,究竟是他自已的事情,還是給李達康背了黑鍋?這些事情,你清楚嗎?”鐘小艾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侯亮平的冷汗下來了。他確實不清楚。他來光明區才幾天,看到的都是表面現象,聽到的都是好話,對深層的問題,他還沒來得及了解。
“如果丁義珍真的是給李達康背了黑鍋,”鐘小艾繼續說,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侯亮平心上,“那你呢?沙瑞金派你去光明區,能安什么好心思?他是不是也想讓你去當替罪羊,去背黑鍋?”
“不……不會吧?”侯亮平的聲音有些發顫,“沙書記說,是讓我去配合易學習調查……”
“調查?”鐘小艾冷笑,“調查什么?調查李達康?侯亮平,你動動腦子!李達康是什么人?是京州市委書記,是省委常委!你一個區委書記,拿什么去調查他?憑什么去調查他?”
侯亮平徹底慌了。他想起沙瑞金交代任務時那種意味深長的眼神,想起易學習和他見面時那種謹慎小心的態度,想起孫連城那種過分熱情的配合……
這一切,現在想來,都透著詭異。
“小艾,那我……我該怎么辦?”侯亮平的聲音里帶著絕望的顫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良久,鐘小艾才緩緩開口,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憊:“現在只有兩種結果。”
侯亮平屏住呼吸,仔細聽著。
“第一種,你真查出了什么,引起了李達康的全面反彈,甚至可能還有其他我們不知道的勢力的攻擊。到時候,你一個人,能頂得住嗎?”
侯亮平的手心全是汗。
“第二種,你什么都沒查出來,或者查出來了也不敢動。那樣的話,沙瑞金會放過你嗎?而且,你什么都沒查出來,就說明你在這件事上沒有價值。一個沒有價值的人,在官場上會是什么下場,你應該清楚。”
鐘小艾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但不管哪一種情況,你在鐘家……都沒有前路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刺進了侯亮平的心臟。
沒有前路了……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鐘家不會再支持他,意味著他失去了最大的靠山,意味著他這些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奮斗,都可能付諸東流。
“小艾,我……”侯亮平想說什么,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你自已考慮考慮吧。”鐘小艾最后說,語氣里有一種深深的失望,“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了。”
電話掛斷了,聽筒里傳來忙音。
侯亮平握著手機,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半天沒有動。落地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張蒼白而迷茫的臉。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添了幾分凄涼。
侯亮平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懼。這種恐懼不是對具體事物的恐懼,而是對未來的恐懼,對未知的恐懼。他發現自已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四周都是暗流,而他已經找不到方向了。
他想起白天那些恭維的笑容,那些殷勤的態度,那些把他捧在高處的感覺。現在想來,那些笑容背后,可能藏著刀;那些殷勤背后,可能藏著陷阱;那個高處,可能是一個精心布置的祭壇。
而他,就是那個即將被獻祭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