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黑袍軍定級北伐之時,西苑,永壽宮精舍。
丹爐青煙裊裊,混合著濃烈的檀香與草藥氣息。
嘉靖皇帝朱厚熜盤坐在蒲團上,身著杏黃道袍,頭戴香葉冠,閉目持訣。他已在此“靜修”三日,實則是在等南邊的消息。
簾外,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捧著一卷文書,跪伏在地,渾身篩糠般顫抖,汗透重衣。
他手中那卷,正是八百里加急送來、又被東廠連夜謄抄的《討嘉靖檄》副本。
“陛下......南......南直隸急報......”
黃錦聲音發干,頭埋得更低。
嘉靖眼皮未抬,只從鼻中嗯出一聲,示意念。
黃錦顫聲開口。
“大元帥閻,昭告天下臣民......”
“自大明立國,百七十載......然傳至嘉靖,朝綱盡廢,帝德全虧!”
“嘉靖者,何人?以藩王入繼,得位不正;以權術御下,治國無方......”
“二十載不朝,躲入西苑煉丹求仙;億萬民啼饑,猶嫌東南賦稅不足!此非人君,實乃國賊!”
“砰!”
嘉靖身前的紫檀小幾被猛地掀翻!
香爐、玉磬、丹瓶滾落一地!
他霍然睜眼,那張因長期服用丹藥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上,肌肉扭曲,眼中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黃錦手中的文書。
“給......給朕......拿過來!”
聲音從牙縫中擠出,嘶啞可怖。
黃錦連滾爬爬上前,高舉文書。嘉靖一把奪過,目光如刀,飛速掃過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文字。
“任嚴嵩以竊柄,天下知有閣老而不知有陛下!”
“玄修之費,歲靡百萬......以一人長生之妄念,奪天下蒼生活命之資糧!”
“帝以一人之心,奪萬民之命!以玄修之虛,廢江山之實!此等君王,何堪為君?此等朝廷,何必存續?”
嘉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將檄文狠狠擲在地上,又撲上去用腳猛踩,狀若瘋癲。
“逆賊,狂徒,安敢如此辱朕,朕要誅他九族,不,十族!凌遲,剮了他!”
他胸口劇烈起伏,猛地抓過案上裝著“金丹”的玉瓶,倒出幾粒,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胡亂咀嚼咽下。
丹藥的燥熱與極致的憤怒交織,讓他眼前發黑,幾乎暈厥。
“皇爺,保重龍體啊!”
黃錦磕頭如搗蒜。
半晌,嘉靖喘息稍平,但眼中的怨毒與陰冷,卻比剛才的暴怒更加駭人。
他緩緩坐回蒲團,聲音冰寒。
“傳......嚴嵩、徐階、高拱、李春芳......還有嚴世蕃,即刻見朕!”
半個時辰后,精舍外間。
內閣四員,首輔嚴嵩、次輔徐階、閣員高拱、李春芳,以及嚴嵩之子、尚寶司少卿嚴世蕃,屏息垂手而立。
地上那份被踩踏過的檄文抄本,已被拾起,置于案上,如一塊燒紅的烙鐵,無人敢先觸碰。
簾后,嘉靖冰冷的聲音傳來。
“都看過了?”
“臣等......已覽。”
嚴嵩率先躬身,聲音蒼老而謹慎,他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檄文句句如刀,不僅砍向皇帝,更將“嚴黨竊柄”釘在恥辱柱上。
他比皇帝更恨閻赴,更怕黑袍軍。
因為他的一切權力、財富、家族,都緊緊捆綁在嘉靖和明朝這艘破船上。
船若沉了,他嚴家必將死無葬身之地,此刻,他必須表現得比皇帝更忠誠,更痛恨逆賊,但同時,內心深處那絲最隱晦的恐懼是。
皇帝會不會為了平息天下怒火,把自己拋出去當替罪羊?
徐階面色沉痛,心中卻是另一番計較。
他同樣痛恨黑袍軍攪亂秩序,但檄文中對嚴黨的抨擊,又讓他隱隱有一絲快意。
作為清流隱隱之首,他與嚴嵩明爭暗斗多年。
眼下大敵當前,朝廷或許不得不倚重嚴嵩把控局面,但這未嘗不是機會......若操作得當,或可借此削弱嚴黨,甚至......他不敢深想。
眼下最要緊的,是保住大明,保住士大夫與皇帝共治天下的格局。黑袍軍那套“均田畝”、“鄉民自治”,是要挖掉整個士紳階層的根。
這是比嚴黨更可怕的敵人。
高拱性烈,此刻滿臉漲紅,既是憤怒于逆賊猖狂,直言犯上,更是對朝廷現狀的憋屈,昔日他從剿匪軍,便力主剿滅從縣,若非仇鸞,黑袍豈能有今日。
縱然是他見過黑袍治民,但說到底,他仍是一個讀書人,讀書人的階層,有自己的利益。
他瞥了一眼垂目不語的嚴嵩,心中冷哼。
若非爾等父子把持朝政,賄賂公行,邊防廢弛,民不聊生,何至于有今日之禍!然這話他不能說,眼下,需同仇敵愾。
李春芳資歷最淺,這位昔日閻赴的同科進士,唯唯諾諾,只覺天塌地陷,不知如何是好。
最平靜的,竟是嚴世蕃,他眼眸閃爍,竟似在仔細品味檄文中的字句。
“逆賊已據南京,檄文傳遍天下。江南半壁,已非朕有。”
簾后嘉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更讓人心寒。
“諸卿,有何良策,為朕分憂,為社稷解難?”
沉默。
誰都知道,胡宗憲新敗,南直隸精兵損失殆盡。
短時間內,朝廷已無足夠兵力南下平叛。調九邊兵馬?薊遼、宣大直面蒙古,精銳不可輕動。
各地衛所?糜爛已久,堪戰者寡。
“陛下。”
嚴嵩硬著頭皮開口。
“逆賊勢大,然其根基未穩。當務之急,一面令胡宗憲謹守揚州,保運河一線,一面急調山東、河南、湖廣兵馬,馳援江北,穩住南直隸以北防線,同時,請陛下安撫天下,罷黜幾名......幾名民憤極大的官員,以塞天下悠悠之口,孤立黑袍逆賊......”
他想棄卒保車,丟出幾個替死鬼。
“罷官?”
嘉靖的聲音陡然尖利。
“逆賊指朕鼻尖唾罵,朕還要順著他們,嚴閣老,你老糊涂了!”
嚴嵩噗通跪倒。
“老臣不敢!老臣愚鈍!”
徐階深吸一口氣,開口。
“陛下,首輔所言,亦是老成謀國之心,然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逆賊檄文猖狂,然其言‘均田畝、一體納糧’,實已得罪天下士紳,江南豪族,豈能坐視家業被奪?朝廷或可暗中聯絡,許以厚利,使其自亂賊后......”
這時,嚴世蕃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徐閣老所言,只對了一半。”
眾人看向他。嚴世蕃雖無閣臣之名,但權柄極重,智計陰狠,嘉靖時常垂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