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老國。
這片被時光褶皺層層包裹的古老國度,在顛倒山界的東南域,一直是最神秘也最危險的地帶。
倒懸的宮殿群落深處,并非外界想象的那般死寂。
相反,此刻在一座最大的,地基朝上、屋頂刺入下方天空的黑色金字塔形建筑內,正進行著一場秘密集會。
與會者不多,只有七位。
但這七位,每一個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都達到了五階層次。
相當于外界的化神修士!
他們是顛倒山界本土生靈中,真正站在頂端的皇族。
光線昏暗。
大殿中央懸浮著一塊不規則的巨大水晶,水晶中正倒映著外界的景象。
那橫貫天穹的巨大裂口,那如同鋼鐵洪流般涌入的域外戰艦,那遮天蔽日的恐怖陣勢,以及……一道道強橫如天威的化神氣息。
“他們……又來了。”
一個聲音響起,平靜,卻壓抑著滔天的怒火與刻骨的仇恨。
說話者坐在主位,身形籠罩在寬大的灰色斗篷中,看不清具體形態,只有兜帽下兩點幽藍的光芒在閃爍。
他是此次集會的召集者,逆影族當代僅存的皇者之一。
時影皇。
“這次天裂之痕比以往更大,降臨的艦船數量至少是上一次的三倍。”
開口的是一名身形佝僂的祖幼妖皇。
“他們……準備得更充分了。”
“每隔千年,界海潮汐一退,界膜稍弱,他們便準時撕開天幕,降臨掠奪。”
接話的是一道模糊如水中倒影的鏡面人,是鏡面一族皇者。它沒有五官,聲音卻從全身鏡面同時震蕩而出,帶著重疊的回響,“東、西、南、北、中……八個方位,皆有化神級威壓降臨。他們……在清掃。”
殿中氣氛陡然一沉。
清掃二字,像是一根冰冷的長釘,刺進每個生靈的神魂深處。
族人被成批收走,山河被神通撕裂,五階以上的同族幾乎被屠戮殆盡。
活下來的,不過是躲入時空褶皺,或偽裝成低階生靈,僥幸逃過一劫。
“難道我們還要像上次那樣,各自逃命,眼睜睜看著子嗣被攝走,靈脈被抽干,祖地淪為他們的試煉場嗎?!”
時朽族的年輪皇低吼出聲。
“不逃?你能對抗幾尊化神?”
角落里,一名身形虛幻,隨時會散成光粒的雙無民皇者冷冷道,“他們手中的通天靈寶,一擊便可碎山斷河。我們拿什么擋?靠血肉之軀去填嗎?”
“那就任由他們宰割?!”
游魂靈皇低吼。
“我族在上次清掃中近乎滅族,如今只剩寥寥數支血脈茍延殘喘……再逃,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夠了。”
一道蒼老卻平穩的聲音響起。
大殿正中的石座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名疊態妖族皇者。
它身形時而凝實如青石,時而渙散如煙云,氣息卻深邃如古井,赫然是五階后期的修為。
放在玄靈界,也堪比化神后期修士。
它抬起一只手,殿中頓時安靜。
“我們嘗試過反抗,”疊態妖皇緩緩開口,
“稚老國鼎盛之時,七族聯手布下逆時大陣,伏擊了一位上界化神。”
“可結果呢?僅那一人,憑借一件通天靈寶,便幾乎屠盡我七族皇者。”
“實力的差距……太大了。”
殿中一片死寂。
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逃跑、躲藏、談判、反抗、偽裝、誘敵……能想到的辦法,幾乎都試遍了。
實力的絕對差距,傳承的可怕斷層,如同無法逾越的鴻溝,橫亙在他們與那些上界天魔之間。
“所以,這一次……我們換一種思路。”
“逃,是下策。硬抗,是死路。”
“硬碰硬,我們必敗無疑。哀求妥協,只會被榨干最后的價值。”
“但這一次……我們或許不必只選這兩條路。”
眾生靈目光齊齊匯聚。
“此話何意?”
祖幼妖皇瞇起眼睛。
“諸位可還記得,倒懸山的真正傳說?”疊態妖皇聲音低沉。
“倒懸山……”
三字一出,殿中氣息陡然凝滯。
那是此界最神秘、最古老,也最危險的禁地。
山體倒懸,峰尖垂向大地,山根卻隱于虛空,終年籠罩在淡金色的時霧之中。
“沒錯,傳說中通往真實的入口,也是此界時空扭曲的根源之一。每一次上界降臨,他們的最終目標,似乎都是那里。”
“你是說……要借倒懸山之力?”
“不錯。”疊態妖皇點頭。
“根據我們犧牲了無數暗諜才拼湊出的情報,以及對這些域外生靈行為模式的分析……他們降臨此界,主要目的有三。”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掠奪資源。包括但不限于靈脈、礦藏、特異生靈、珍稀材料。這是他們最直接的動機。”
“第二,試煉后輩。將此界作為磨礪他們年輕一代的血腥試煉場。我們的族人,在他們眼中不過是材料。”
“第三,也是最高優先級的目標,探索倒懸山核心。那里似乎有他們渴求的、關乎更高境界的奧秘,甚至可能涉及……飛升之秘。”
殿中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根據古老先民留下的記載,我們幾族的先祖曾在此界登臨巔峰,并于倒懸山中飛升離去,留下了不為人知的遺澤。”
“可惜,歷經一輪又一輪的清掃與傳承斷代,各族關于先祖輝煌的記憶早已殘缺不全,許多關鍵傳承都已湮滅在時光褶皺之中。”
“但我族歷代先輩耗費數千年推演,得出一個結論,倒懸山有大恐怖,若能啟動倒懸山深處的逆儀大陣,或許便能喚醒某種存在……或許有能與上界抗衡的存在。”
殿中一陣騷動。
“荒謬!”雙無民妖皇冷笑,“且不說那傳說虛無縹緲,就算真有未知生靈,你又如何確保那里的生靈會幫我們?說不定,它們更想吞并此界!以補自身!”
疊態妖不答,只是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殘破的骨片。
骨片表面刻滿扭曲的符文,隱隱散發出與時光霧氣同源的波動。
眾人悚然。
“時痕骨片!”
時朽族年輪皇失聲低呼。
那是唯有在時空褶皺最深處,歷經千萬年時光沖刷才能偶然形成的奇物,其上記錄的往往是古老時空碎片中的真實影像。
“這枚骨片記載的,不止是倒懸山的秘辛。”
疊態妖皇指尖輕撫骨片表面,符文逐一亮起,投射出一幅模糊的虛影。
那是一片混沌的虛空,中央懸浮著一座倒懸的巨山,山體之上,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封印紋路,而在山體深處,似乎有一雙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它還暗示……上界之中,亦有人覬覦倒懸山。他們想要打開的,或許正是我們先祖封印之物。”
“你的意思是……上界內部并非鐵板一塊,也有人想利用倒懸山的力量?”時影皇呼吸微促。
“不止如此。”疊態妖眼中掠過一絲幽光,“骨片中還提及,倒懸山中沉睡著某種舊日之物,對上界修士而言是禁忌,對我們……或許是唯一的生機。”
它站起身來,身形在虛實間流轉。
“我已派人暗中布置,借此次清掃之機,誘數名化神修士深入倒懸山核心。屆時,只要他們觸及大陣樞紐……逆儀之陣便會自行啟動。”
“你要利用他們……做開啟大陣的鑰匙?”
“不錯。”疊態妖聲音冰冷,“他們視我界為牧場,我們又何必留情?此計若成,一旦倒懸山中的存在蘇醒,足以攪亂整個顛倒山界的時空秩序。到那時,他們是繼續清掃,還是先應對倒懸山的威脅,可就由不得他們了。”
殿中沉默良久。
終于,鏡面妖皇緩緩開口:
“計策雖險,卻是我界來唯一的反擊。我族……愿以鏡陣為引,助你擾亂天機,遮蔽布置。”
“我族皇者亦愿以身作餌,引修士入彀。”時朽族年輪皇咬牙道。
“既如此……”祖幼妖皇長長一嘆,“老朽便以殘余壽元,為你推演一次最佳時機。”
疊態妖皇深深一禮:
“多謝諸位。此役不為茍活,只為,讓我界生靈,往后不必再跪著求生。”
它望向殿外,淡金色的霧氣深處,隱約可見倒懸山的輪廓,山尖垂向大地,一柄倒懸的利劍。
“這一次,我們要讓上界也嘗嘗……時空逆亂的滋味。”
“讓他們在此界的收獲遠低于預期,甚至……留下幾具化神尸體!”
“為了顛倒山界!”
“為了最后的……反擊!”
……
韓陽背負【風雷遁空翅】,于云端靜靜懸立,凝望著前方那片籠罩天地的奇異區域。
稚老國時光褶皺帶。
這片地帶綿延逾百萬里,并非尋常山川地貌,而是由無數扭曲、折疊、重疊的時間斷層與空間褶皺交錯構成。
放眼望去,視線所及之處光影迷離:
有山峰倒懸卻逆時生長,有河流凝固如水晶長鏈,更有時光碎片如雪花般飄浮,折射出不同時代的破碎景象。
這是顛倒山界最著名的天然屏障,也是稚老國能殘存至今的重要原因。
“時空折疊,光陰紊亂……”
韓陽輕聲自語,“如此特殊的地勢,即便放在玄靈界,也屬罕見。”
對于尋常化神修士而言,這地方確實棘手。
并非沒有能力強行突破,而是代價太大。
要么需要付出巨大代價,以絕強法力或至寶強行開辟穩定通道,耗時耗力。
要么就只能在外圍逡巡,難以深入核心。
若無相應手段護持,貿然闖入者輕則壽元加速流逝,重則被卷入時光亂流,困在某段錯亂的時空中很難出去。
“若是西域光陰閣那幫專修時光之道的老怪物在此,怕是要將此視為寶地……”韓陽說道。
他想起五行圣地典籍中的記載,玄靈界西域有一家名為光陰閣的煉虛級勢力,專修光陰之道,專治這種,此次光陰閣的人也來了。
不過,自己也并非沒有應對之策。
韓陽口中輕誦真言:
“光陰如河,逝者如斯……現!”
剎那間,身后虛空泛起漣漪,一條虛幻朦朧,由無數時光碎片匯聚而成的長河虛影緩緩浮現。
正是他的本命大神通。
【歲月長河】
長河無聲流淌,其中可見星辰生滅、草木枯榮、生靈老幼交替之象。
它并非真實河流,而是韓陽對歲月領悟的具現。
河水虛影潺潺流動,將韓陽身體完全包裹。
“以此護身,當可無礙。”
韓陽不再猶豫,一步踏入褶皺帶邊緣。
霎時間,四周景象驟變。
前一刻還是晴空朗日,下一步卻踏入黃昏暮色。左半邊身體感受著春日的暖意,右半邊卻籠罩在深秋的蕭瑟中。
錯亂的時光之力如潮水般涌來,試圖將他拖入不同的時間片段。
然而【歲月長河】虛影緩緩旋轉,將韓陽周身千丈籠罩其中。
所有紊亂的時光之力觸及長河邊緣,就如同溪流匯入大海,被悄然撫平、吸納、化解。
“走。”
韓陽背后【風雷遁空翅】光華流轉,青、紫、銀三色神光交織爆發,身形化作一道銳利流光,直刺褶皺帶深處。
翅翼每振一次,便于時光亂流中撕開一道穩定通道,瞬息九萬里!
十秒。
僅僅十秒之后,眼前豁然開朗。
韓陽已穩穩立于褶皺帶另一側,回首望去,那片迷離扭曲的地帶如同被無形屏障隔開,靜靜橫亙于身后。
毫發無傷,從容渡過。
他轉過身,真正看清了稚老國的全貌。
那并非僅僅是一座巨城,而是一片遼闊得超乎想象的古老國度。
山川連綿,河網縱橫,城池村落星羅棋布,整體面積竟不遜于玄靈界一方皇朝。
而在所有建筑的最前方,扼守著通往國度腹地的咽喉要沖,矗立著一座高達萬丈,通體由灰白色時紋石砌成的巍峨雄關。
城關正中,兩道巨大的石門緊閉,門楣之上銘刻著兩個滄桑古樸的大字:
【時關】
韓陽眼眸微瞇。
“原來如此……外人所見的稚老國巨城,實則是這座雄關在時光褶皺中投射的虛像。真正的國度,藏于關后。”
“以關為城,以時為壁……此界生靈,倒也有幾分智慧。”
可惜,再巧妙的布置,在絕對的力量與對法則的理解面前,也并非無懈可擊。
韓陽的目標是清除新生五階威脅,而根據情報和方才的感知,那威脅的源頭,以及此地可能存在的秘密,顯然都在這雄關之后。
他不再停留于觀察。
背后【風雷】雙翼輕輕一振,身形化作一道幾乎融入背景光影的淡痕,從【時關】上空從容掠過。
下方的守關生靈,最強的也不過是幾名四階巔峰的將領,正全神戒備著外部可能出現的威脅,卻渾然不知已有化神級存在如入無人之境,直插腹地。
穿過雄關,真正的稚老國呈現在眼前。
山川連綿,古城錯落,淡金色的時光霧氣如輕紗般籠罩四野。
而在國度正中央,一座倒懸的黑色金字塔形建筑靜靜矗立。
韓陽神念如無形的潮水般鋪開。
化神級別的神識何等敏銳,僅僅一息之間,他便鎖定了那座金字塔,更看清了其中正在密議的七道強橫氣息。
“咦?”
韓陽眼中掠過一絲意外之色,“踏破鐵鞋無覓處……此處居然匯聚了七位五階生靈。”
他原本還打算進入,再慢慢搜尋那新生五階威脅的蹤跡,沒想到目標如此貼心,自行匯聚一堂。
“正好,一網打盡。”
……
金字塔大殿內,七族皇者的密議已至關鍵處。
疊態妖皇正說到留下幾具化神尸體。
眾皇眼中剛燃起決絕之火。
轟——!!!
大殿穹頂毫無征兆崩塌!
不是被外力擊碎,而是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從概念上抹去了一片,露出上方灰蒙蒙的天空。
“怎么回事?!”
“地脈暴動?還是時空亂流波及?”
七位皇者瞬間警覺,血脈本能瘋狂預警。
下一秒。
一只覆蓋蒼穹,紋路如山川脈絡般的金色巨手從缺口處探入,五指張開,掌心仿佛托著一方微縮的星空,帶著鎮壓萬古,執掌生死的無上威壓,朝著殿中七皇徑直抓來!
“什么?!”
“敵襲!”
七皇駭然色變,反應卻快如電光。
鏡面人皇者身形一晃,化作萬千鏡影四散。
時朽族年輪皇周身年輪虛影急速旋轉,試圖凝固身周時間。
雙無民皇者則直接化霧……
然而,一切掙扎在那只巨手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巨手尚未真正落下,恐怖的法則壓制已籠罩整個大殿。
空間被凝固,時間流速變得粘稠,就連他們最依仗的血脈神通,運轉起來都滯澀了十倍不止!
“鎮。”
一道平淡卻如天道律令般的聲音,自九天之上傳來。
“噗!!!”
修為稍弱的祖幼妖皇,逆影族時影皇等四尊皇者,當場被無形壓力震得口噴精血,身形僵直。
巨手一撈,如探囊取物。
四皇連慘叫都未能發出,被攝入掌心,身形急劇縮小,化作四顆彈丸般的渾圓光球,落入巨手主人掌中。
唯有疊態妖皇等在千鈞一發之際,將虛實轉換的天賦催動到極致,身軀徹底散作億萬光粒,融入大殿本身的陰影與時空褶皺之中,勉強躲過一抓。
余下幾皇驚魂未定,抬頭望去。
透過破碎的穹頂,他們看到了終生難忘的景象:
金字塔外,原本是廢墟景象的天空,此刻被一尊無法用言語描述其宏偉的存在所充斥!
一尊高達百萬丈,通體流淌著淡金神光的巍峨法相,矗立于天地之間。
法相面目模糊,唯有一雙蘊含無盡星河的眼眸,正淡漠俯瞰著下方,如同天神巡視螻蟻蟻穴。
那種源于生命層次與絕對力量的碾壓感,讓所有幸存者神魂戰栗,心底發寒。